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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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龍顏震怒

禦書房內,翰林院的人在地上跪了一片。

包括了被無辜帶過來的黃橋,還有當事人溫遠。

寧盛著一身常服,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面容很冷地望著底下的眾人。

明執已經跪得兩腿酸軟,這會兒半跪半癱軟地偎在地上。

幾個聽明執親口傳謠言的人看見明執已經是這個模樣,本來就不安的心更加慌亂,聽高傳祿剛問了兩句,立刻撐不住說了:

“陛下明察,都是明執說的。我們往日裏和他相熟,他又說他知道內情。我們一時糊塗還真的相信了,我們知罪了,請陛下處罰。”

明執道:“陛下,我自己一個人怎麽敢胡亂編排那麽多,都是他們刨根問底,非要我說了還說,又自己編排了好些版本,一傳十十傳百,陛下明察。”

“明執,小人,你敢做不敢當。”有臣子立刻把矛頭對準明執。

明執也毫不相讓:“我冤枉。”

高傳祿揚了揚拂塵:“肅靜。”

剛才還在小聲爭吵的臣子們立刻安靜了下來,一個個低下頭一聲不敢吭。

高傳祿把明執跟皇帝說的讒言跟臣子們重新覆述了一遍,聽得臣子們個個直楞著耳朵,凝神靜氣。

高傳祿說:“如明執所說,溫探花收到的那串手串是宮中女眷所賜,一派胡言。為了叫你們明白傳言如何使壞,今天把一切都講清楚。那珠串乃是陛下所賜,為了鼓勵探花勤學苦修,和女眷八竿子打不著。”

“竟是這樣,吾等被明執騙了。”有臣子立刻說道。

明執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怎麽偏偏沒想到宮中還有陛下。他真是被溫遠害了,陛下所賜的東西為什麽還要神神秘秘的,還要那樣作態,任哪個正常人不懷疑是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

“至於溫探花回贈定情信物,更是一派胡言。”高傳祿說:“溫探花感激陛下知遇之恩,對陛下拳拳之心深為感動,特意回贈陛下一份禮物。”他手中拿的正是那塊玉佩,在眾人面前一亮又收了回去,明眼人只看見那玉佩驚鴻一瞥,連是什麽模樣也沒看清,只能看見綁著玉佩的掛繩的顏色。

高傳祿道:“陛下聽說此番君臣相得之情竟被謠傳成那樣不堪,非常生氣。要知道新朝立國得人心,全靠品德服人。你們身為翰林院人士,肩負著教化國民的重任,尚且如此聽風就是雨,叫陛下如何放心把國之重任交給你們,你們太讓陛下失望了。”

眾臣以頭搶地:“臣知錯。”

寧盛坐在裏面,聽高傳祿根據他的意思代為教訓一番,點了點頭:“朕對你們寄予厚望,此事說小是小,說大卻是頂天的大事。不可姑息。朕令翰林院即日起至下月末每日誦讀抄寫古人文卷,上交給朕批閱。若是還有閑心搬弄是非,必定重罰。”

眾臣領了責罰,離開了。

至於罪魁禍首明執,被高傳祿帶下去領了一頓搬弄口舌罰下的板子,並叫了他家人過來申斥一番。打完板子之後革除明執榜眼的榮譽,讓他在家反省三年,三年不得出仕,此生不得升三品以上。

明執聽完這番處罰,徹底後悔了。

他把頭磕得砰砰響:“陛下,求您開恩,臣寒窗苦讀十餘年,臣是想著報效新朝,想著成為一代名臣的。請陛下再給臣一次機會。”

沒有任何作用,皇帝甚至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他沒辦法,撲在溫遠腳下求他:“探花,溫兄,我知道錯了,我真的胡說八道,求你了,替我求求陛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為你馬首是瞻,我給你當牛做馬都可以。”

溫遠幼年讀書時總在書中看到這類求情的畫面,佞臣作威作福後被人揪住要殺,跪在眾人面前苦苦懺悔,發誓賭咒。

他每每都覺得不解,如果早就想到善惡到頭終有報,今日踩著別人一頭終有被人踩在腳下的一天,那還會在一開始就想著欺負人去作惡嗎。

如同明執,難道他不造謠就要餓死了,還是說他不亂搬弄是非就要丟了性命。說來說去不過是心存僥幸,惡念叢生罷了。

溫遠搖了搖頭,愛莫能助。

高傳祿叫了人把明執拖了下去,二十板子想必需要他耐心承受了。

“等等,”溫遠叫住他。

高傳祿楞了楞。

溫遠指著他手裏的玉佩,心想,鬧得這麽大早知道就不亂送東西了。想來陛下也不會對一塊玉佩上心,不如就此悄悄地從高傳祿手裏拿走,不是更好。

“差點忘了,”高傳祿笑笑:“探花替我送還給陛下。”說著,還指了指簾子後面的人影,示意溫遠自己進去。

——

殿內剛才還亂哄哄滿是人,這會兒事情了了,一瞬間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溫遠拿著那塊玉佩,看見上面的橫線一刀兩斷的意思,忍不住心頭直跳。

他當時刻的時候一番意氣用事,現在鬧大了再回想起來,總覺得以陛下的□□豈能猜不透他刻這刀的用意。當時竟能忍著不發落他,已經是好修養了。

現在左右無人,如果他再當面把這塊該死的玉佩再送陛下一次,難保盛怒之下被陛下一頓收拾。

不如大膽一些,幹脆揣走算了。

這樣想著,卻看見寧盛從簾子後走了出來。

溫遠忙低頭:“陛下。”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遠而近,兩人都站著的時候溫遠才頭一次意識到原來陛下的確比他高,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來,莫名地給他一種壓迫感。

寧盛停在溫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

“讓探花受委屈了。”

溫遠眉頭直跳,還是沒擡頭:“不敢。”

寧盛言語中帶了些笑意:“不敢委屈說明還是有委屈的。畢竟事情還是朕先送你東西引起的,朕親自處理了,你覺得朕的處理結果你還滿意嗎?”

自來只有皇帝下命令,臣子遵從。

人生頭一回,甚至說出去可能多少人幾輩子頭一回遇到皇帝溫聲問臣子,剛才朕的處理方式你滿意嗎。

如果是旁人受此隆恩,怕不是要頭磕在地上,流出眼淚發誓要永遠忠於皇帝。說實話溫遠如果可以,他倒是寧願磕頭說效忠。

可惜,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寧盛要的不是他的效忠,他懂,他全部都懂,寧盛想要的不是他的心,是他的身。

“陛下,臣惶恐。”

這誰知道不得害怕啊,臣實在惶恐。

寧盛道:“你不用害怕,朕不是講不通道理的人。你的心思朕明白。”你就是不願意當出頭鳥,不然早就告訴別人實情,那東西是朕賜你的,旁人要是知道了誰還敢和你過不去。

聽在溫遠耳中就變成了,朕暫時還不想對你用強,朕對你很溫柔,你要懂得識趣。

“陛下盛情,臣實在不敢領受。”

放過我吧,天涯何處無芳草,哪根都比臣更香。

寧盛說:“朕知道了,放心,朕以後絕不會再做出給你惹麻煩的事了。”

朕以後都悄悄地幹,隱秘地幹,保管讓他們不再發現。

溫遠:“……”親爹,救命!

高傳祿及時回來,解救了內心在喊救命的溫遠。

寧盛的目光放在高傳祿身上:“這麽快。”

高傳祿楞了楞,什麽意思。頭一次他覺得他那性子有些悶,思想非常單純的陛下說的話也需要仔細思量了。

這到底是在說他不該這麽快回來打擾他和溫探花講話,還是在說他不該回來這麽慢,把他和溫探花單獨放在這裏沒話說。

瞧著溫探花的神色,感覺更像後一種。

高傳祿心想,陛下奴婢錯了,下次一定回來得更快一些,堅決不讓您和溫探花長久地單獨待在一起無聊。

溫遠道:“陛下要是允許,臣告退。”

快跑,晚一點說不定就跑不掉了。

寧盛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長白凈,指腹處有薄薄的繭,並不是一個生來就養尊處優的人會有的樣子,反而是做過不少勞動的人才有的手指模樣。

溫遠楞了楞,心想,難道這是什麽禮節,和陛下私聊之後還要握手才能告退?

可是怎麽握,是把自己的手搭在底下讓陛下握,還是伸手握住陛下的手,還是擦幹上面的薄汗表示手掌很幹凈再去握。

想了想,幹讓陛下等著絕對是錯誤的。

溫遠心一橫,握就握吧

手一伸把寧盛的手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內。

寧盛的手掌是冰涼的,細膩的皮膚握在手裏被溫遠掌心的熱度暖了一暖,握起來舒服多了。

溫遠心想,握一下應該就差不多了,於是果斷松手。

寧盛的手卻慢了半拍,剛被溫遠的手捉住時他整個人活像跟僵住的木頭忘了動彈,這會兒溫遠放開了,他才像是突然觸電一般往後縮了縮,再看向溫遠,他的眼神都有了些變化。

那股溫熱像是通過他手部的經絡流進了他的心裏,很突然的,在一片冰封的世界點燃了一顆小小的火種。那火種大概溫度挺高的,燙得他一時啞口無言。

溫遠道:“臣告退。”

手也握了,禮節周全,臣要撤了。

寧盛‘咳’了一聲,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言語。

他又一次伸出手:“玉佩還來。”

溫遠:“……”

——

就寢時間快要到了

寧盛坐在床邊發呆,高傳祿看著他發呆。

等了足有一刻鐘,眼看著寧盛剛泡過的腳都快散沒了熱氣,擔心他不舒服晚上睡不著,於是提醒道:

“陛下,該休息了。”

寧盛很少會對他們侍奉的事情表示出拒絕,高傳祿說他該休息了,他果真就躺在床上,自己蓋好薄被,擺出一副要休息的架勢。

因為只有他休息裏,底下人才能各自收拾去休息。至於他睡不睡得著,那是他的事情,沒必要為了他一個人害得宮裏侍奉他的所有人都不得安寢。

高傳祿給他屋內的香爐放好了香,又查看了各處防火防水的設施,一一看完了才回來又看他有沒有睡著。

寧盛睜著眼睛,忽然道:“朕是不是誤會他了?”

高傳祿聽清了:“陛下誤會了誰?”

“朕是說溫遠。”

高傳祿不知道皇帝大晚上不睡覺,又想到溫遠什麽,又是因為什麽誤會了,問道:“陛下誤會溫探花什麽?”

“你覺不覺得溫遠對朕很特別。”

高傳祿本來忙乎了一天已經開始有了困意,這會兒聽見這句話睡意嚇沒了一半:“陛下的意思是哪方面很特別。”

寧盛卻閉上了眼睛:“朕累了。”

高傳祿收拾了一下回去休息,殿中已經安排了守夜的人,他不負責守夜,他負責明日叫起。

等他走後,寧盛還沒有睡著。

他自少年時就多思多慮,要是心裏頭有猜測,總是不眠不休地想要找到證據證明這個猜測,或者是真或者是假,總歸要從前到後想一遍。

他想到溫遠把他送的禮物藏起來不叫人看見,他想到溫遠親手給他送的回禮,他還想到今天溫遠握住了他的手掌。

多麽明顯,溫遠對他有別樣的情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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