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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死灰 原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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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死灰 原來的世界

無盡的風雪襲來, 卻穿過了朝見雪的身體,他失神過後,才驟然反應過來, 自己用入夢蝶來到了玉惟的夢魘中。

雖說如此, 卻是沒有看見玉惟。

朝見雪向前一步, 試圖撥開撲面的雪粒, 卻無法觸碰得到,更不要說擋開風雪了,只好頂著漫天飛舞的大雪。

四面環視, 他發現這裏是無為宗的觀月臺。

但這裏的觀月臺高聳入雲,嚴寒無比,樓閣皆已有了腐朽之色,被不知持續多少年的風雪侵蝕得面目全非。

朝見雪帶著疑惑往下走, 除卻風霜蠶食, 與還沒有落入墨湖的無為宗景象別無二致。

他轉過山徑,意料之中的清雪築卻沒有出現, 朝見雪一怔。

本該是清雪築的地方,只有一樹潔白, 但枝葉枯萎, 那些乍一眼看過去的花蕊都是由雪堆積而成。

他兜兜轉轉,發現整座無為宗山門,也就只有自己的清雪築不見了, 其餘的建築都在。

玉惟的夢中, 他是不見了嗎?

他沒有在無為宗找到玉惟的影子,莫說玉惟,宗門內一個人影也沒有,空空蕩蕩, 死寂得像一座鬼域。

朝見雪於是下了宗門,在中常天境內,總算看見了人。

那些人看不見他,朝見雪行走其間,像是一縷幽魂。

他越走越是滿腹疑竇,原因無他,只因這裏的人都戾氣橫生,在街上大打出手的說來就來,一點小事就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讓,罵得狗血淋頭唾沫橫飛。

朝見雪走遠一點,覺得再長待下去,口水都要噴到自己臉上了。

真是奇怪,此地偏偏靈氣純凈,沒有一絲魔氣的氣息,比現實中的玄真界還要幹凈,卻有如此大的戾氣。

眼前,又有一夥人要打罵起來,朝見雪躲閃不及,前邊一人掄起板凳要砸過來。即使知道自己不會被砸到,朝見雪還是下意識擡起了手臂。

可突然,眾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看他們突然變得噤若寒蟬,朝見雪狐疑地朝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人群之中,走來一個人。

白得晃眼,朝見雪瞇起眼睛。

他身上每一寸衣帛都浸潤泠泠仙光,銀線滾袍邊,似天上月款款而來,卻比之月光更冷更純粹,是朝見雪不熟悉的玉惟。

是已經成為真仙的玉惟。

朝見雪站在原地,看著玉惟朝他的方向走過來。本來喧鬧的人群在他出現的剎那,一直到他走過,都安靜無比,像是被摁住了命門,深深俯首,低著頭顱。

他不言不語,但冷清的神色中卻有無盡威壓,讓人喘不過氣。

朝見雪意識到,在這裏,玉惟是主宰一般的存在,翻手覆手間就能收割性命,因此才被所有人懼怕。

朝見雪定下心神,跨出一步,喚他:“玉惟……”

玉惟無知無覺,從他的身邊徑直走過,周身的寒意侵襲,朝見雪打了個寒顫。

和朝見雪想得不太一樣。

剛才看見玉惟朝自己走過來,他還以為他是看見他了。

有入夢蝶在,為何玉惟看不見他?朝見雪百思不得其解。

白衣真仙走過人群,最終消失在人群盡頭。

眾人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但朝見雪前面那些人也沒再有精力繼續方才的爭吵不休,匆匆散了。

朝見雪耳聽八方,從眾人的竊竊私語中理清了前因後果。

說玉惟自千年前飛升,憑一己之力,帶領仙門滅亡妖域,讓人族統一玄真界。又用了五百年,將伏魔關中的魔氣全部斬滅,甚至將玄真界中的魔氣也一並拔除了。

照道理,斬滅全部妖魔的玄真界,應當靈氣充裕,沒了任何外力阻礙,人人都能得道成仙。

可實際上,玄真界沒了魔氣生存的條件,卻讓人族內心中的各種惡念更加放大了。昔日尚有入魔的威脅,而今缺少了桎梏,玄真界又是弱肉強食的所在,人修不再壓制惡意,五百年中,修為一退再退,戾氣橫生。

原本的仙門早就在千年光陰裏堙滅,後續再無人修行至大乘以上,玉惟這個名字,理所當然成為了唯一的主宰。

而傳聞中,玉惟真仙嫉惡如仇,若有人在他面前展現惡行,一律斬殺。

因此,方才玉惟出現,眾人才會變成了埋首的鴕鳥。

朝見雪身處來往人/流中,某個猜想出現在識海,他起了一身冷汗,往玉惟消失的方向追去。

若他沒有猜錯,這個夢魘,這裏是原本結局的玉惟。

那個真正屠盡玄真界的玉惟。

無為宗門內沒有清雪築,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的自己,在當初仙門大比的時候,早就真正心悸而死,後續自然沒有了“朝見雪”的痕跡。

而這裏的玉惟也當然早就將這個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與他毫無幹系的大師兄忘記了。

好在朝見雪在這個世界裏還有修為,他日行千裏,將玉惟可能在的所有地方都找過去,終於,在東原玉叢一葉舟,他找到了玉惟。

這裏的玉叢一葉舟孤寂,是凜冬季節,滿眼的殘荷枯枝,蕭條立在黑色水影上,幹癟枯槁,朝見雪的心裏也空了一塊。

一道孑然身影在殘荷中練劍,他看著,竟比玉惟現今用的劍法要絕倫得多,比朝見雪看過的所有的劍法都要冷厲,盡是殺機。

朝見雪意識到,這是無情道至高的劍心。

這個世界裏,玉惟居然修成飛升的是無情道。

無怪乎能夠斬盡一切邪魔。

可屬於他的那個玉惟去了哪裏?

朝見雪情不自禁走上前,眼前的玉惟猛地止住劍風,低頭凝神,看著荷池。

朝見雪低頭一看,才發現原來隨著自己的走動,荷池水上泛起了波動褶皺。

黑色的水影像是被揉皺,一圈圈散開,直到玉惟腳下,又是一圈微小的漣漪波瀾。

難道他的存在終於能影響到這個夢魘了?

朝見雪屏息。

面前的玉惟擡起了劍,依舊看不見他,但是顯然將他當成了某種威脅。

惟一劍的鋒芒剛好擦著朝見雪的臉頰,玉惟眼眸冰冷,道:“還不現身?”

“……”朝見雪倒是想現身,奈何他看不見。

他壯了壯膽,二指伸向惟一劍,依然穿劍而過,只感受了冷意。

於是,他索性又往前走了幾步,玉惟眼看著那漣漪向自己波動而來,凜冽的神情更加繃緊,揮出劍氣。

朝見雪毫發無傷,來到他面前,對他大聲喊道:“玉惟!醒過來!”他更試圖上手揪他的衣襟,反覆抓空。

可玉惟顯然也聽不到,他只皺眉掐訣,層層劍陣與法陣在他周身綻開,若不是朝見雪與這個世界不兼容,按照這種開陣法,他絕對要被紮成刺猬。

變成幽魂的滋味真是不好受,不過話說回來,“朝見雪”在這個世界的確已經是幽魂了。

幽魂跟在玉惟身邊過了好幾日,朝見雪發現,玉惟的生活簡直太過孤獨。

因為是真仙,沒有了親朋,每日如同苦行僧一般,不哭也不笑,周身散發的冷意與其說是仙氣,不如說是死氣。

玄真界人心不古,玉惟會毫不留情地斬殺那些作惡之人。而後世人深深畏懼,可畏懼之下也有不忿之人,朝見雪甚至聽見有人啐罵說:“他是為了一人主宰所有人的性命才殺妖除魔!要不是他,玄真界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聽見了,玉惟肯定也聽見了。本以為他會出劍,可朝見雪看見他表情未變,腳步也未停,依舊漠然似手中寒劍,唯獨不像個活人。

朝見雪走在他身邊,心中泛起苦澀,他心疼玉惟的經歷。是不是有他在,夢外的玉惟才會摒棄對妖魔的仇恨,破除妖皆要殺的偏見,否則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誅盡邪魔,飛升真仙。

但也孑然一身。最終發現恪守自小以來的正義規矩除魔後,世界卻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

如果他身邊能有人陪著就好了。

朝見雪忽然明白過來,如果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過的,“朝見雪”在當下的時間線裏當然不能存在,他必須得不做“朝見雪”。

想通這個關節,第二日,玉惟正在一葉舟打坐修行。

“唔”的一聲。

一道細弱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玉惟掀開眼簾,一只通體黑色的小豹子拱到了他身邊。

是朝見雪思考再三,變化成了這副樣子。

如果他能化成妖形,便差不多是這樣的。

小豹子眼神烏黑清澈,粉色的爪墊按著玉惟的腿,用自己的腦袋去蹭他的手。玉惟觸碰到那柔軟細膩的皮毛,僵在了原地。

朝見雪乘勝追擊,把自己一股腦摔進他懷裏,故作姿態地賣萌撒了個嬌。

玉惟木了一會兒,吝嗇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而後把他趕開。

朝見雪又倒過去。

如此反覆了兩三次,他忽然聽見輕輕的一聲笑意。

這簡直睽違已久,朝見雪擡頭,看見玉惟嘴角噙的笑容,比頭頂的映霞還要漂亮,眼睫的一點朱砂似流火,把他的所有寒意融化了。

“小朋友,你找錯人了。”

朝見雪的心跳漏了一拍,當即往他的寬袖裏鉆。

沒找錯,找的就是你!

暖和的小動物,哼哼唧唧的撒嬌。

玉惟留下了他。

小豹子太小,時常跟不上玉惟,玉惟不厭其煩地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肩頭,或者趴在臂彎裏,朝見雪舒服地發出呼嚕聲,也希望他能開心一些,笑容再多一些。

夢中的時間流逝不符合常理,朝見雪清楚地知道自己與玉惟只相處了小小幾個片刻,卻知曉在玉惟來看是幾年,甚至十幾年……

終於有一日,他帶他去了無為宗門。

朝見雪想,縱使“他”已經身死,但在宗門內,肯定還有他存在的痕跡。

要讓玉惟想起他,就要讓他看見這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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