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我心 金蝴蝶飛啊飛

關燈
第96章 我心 金蝴蝶飛啊飛

深雪亭中, 那人的容貌被緯紗遮擋看不清晰,但不見畏縮,只有高深淡然的氣質。緯紗之下腰細腿長, 月白色的織金衣擺華貴無比。

真像一只落入深雪亭的金蝴蝶。

據應飛商所知, 東原沒有這樣的人物。

他又說是跟隨一葉舟舟主前來, 莫非是從前與玉舟主的舊識?

應飛商上前道:“是中常天人士?”

朝見雪和善笑了笑, 姑且點頭。

“前廳熱鬧,這裏是冬園,許久不住人, 再加上終年雪景,就更冷清了。貴客莫非不喜人多喧鬧?”

朝見雪道:“在這裏心情平靜些,這裏從前,住的是應弦歌應前輩嗎?”

應飛商一並走進亭中:“是啊, 是我姑姑。”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應飛商道:“她故去時我十幾歲, 姑姑天分出眾,祖輩長老皆屬意她做下一任家主, 但她卻不是一個安分的人。”

她笑了笑,道:“我並不是說‘安分’才好。在我眼裏, 她是最厲害的女子, 她周游兩界,在妖域也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妖域和人修雖沒有後來那麽劍拔弩張, 但也不太友好。我當時有許多想做卻不敢自己去做的事, 都是姑姑領著我去做,她總對我說要勇敢一些,要更加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我今日能繼任家主, 也是因為她。”

聽著她的敘述,朝見雪依稀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輪廓分明的女子模樣,劍膽琴心,眉目舒朗。

他曾經也問過青荼柳,亓梧與應弦歌是什麽樣的人,青荼柳對亓梧可以洋洋灑灑說出一大堆溢美之詞,當然都是青長老告訴他的,對應弦歌卻放不出一個屁。

末了,青長老在後面補充道:“當初都說是亓梧妖君入魔殘殺了無辜,哼!我看未必,妖君一代明君,怎麽會平白無故入魔,我看是應家那女人做的詭計!”

對此,朝見雪扯了扯嘴角,也就不再問。

現在,應飛商告訴了他,他母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和朝見雪設想的很像,只從鹿妖一事來說,應弦歌就絕不是青長老口中的那副樣子。

他沈吟片刻,斟酌道:“不知有沒有應前輩的畫像?”

“自然是有的。”應飛商頷首,“不過冬園被下令不輕易打開,估計是不大方便……”

她忽然一頓,恍然道:“啊,險些忘了,我已是家主。”

多年未見姑姑樣子,應飛商也十分想念,她與這人投緣,又覺他與自己十分親切,於是沒有推辭,邀請說:“不如貴客隨我去看看?”

“好。”朝見雪走下亭階。

冬園中景色很幹凈,隨著應飛商打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幅人像畫卷。

畫中女子和想象中別無二致,只是周身氣質柔軟一些,那雙眼睛,朝見雪能從中看到自己的眼睛。

“原來她是這個樣子。”他低聲輕喃,倏地有冰涼劃過下巴,砸在他衣襟上,朝見雪沒有動作,只是眨了眨眼睛,將眼眶中的水汽匿去。

他玩笑道:“要是當時畫師用了術法,應前輩就能動起來了。”

應飛商被逗笑:“姑姑這張畫像畫得早,還沒有那樣的術法。”

二人相談甚歡,再說了些閑話。應飛商再送他出去,剛剛踏出冬園,前面已穩穩站著一個玉惟,對應飛商見禮:“應家主。”

他看見朝見雪,臉上緊繃的神情松懈下來,道:“我在前面尋你不見,原來來了這裏。”

應飛商道:“玉舟主的朋友很是有趣。往後舟主得空,可以常來夢蝶莊坐坐。”

玉惟矜貴地頷首:“暫且不叨擾應家主了。”他說著,伸出手,朝見雪順其自然地走過去牽住。

應飛商看二人之前不同尋常的氣氛,了然了。

原來玉舟主已經心有所屬。

“等等。”她輕聲喚住二人。

而後掌心擡起,收攏片刻後再張開,赫然一只金色的靈蝶緩緩飛起,翩躚著飛到朝見雪面前。

應飛商說:“應氏與玉氏,本是千年好友。我頭一次見到玉舟主,本該準備一些見面禮,這次倉促,只有這只入夢蝶相贈,還請笑納。”

她說是給玉惟的,靈蝶卻翩翩飛舞,落在了朝見雪手裏。

應飛商清淺地笑了一下:“入夢蝶是應氏的獨有法器,可以跨越任何空間與人在夢中見面,二人即使相隔萬裏兩地,也能如親見一般。”

朝見雪手中的那只靈蝶小小一只,整體呈現淡黃色的靈光,不是實體,親昵地在他掌心抖動翅膀。

數十年來,無論是誰送給一葉舟賀禮,玉惟一概婉拒,但這次,玉惟與她道謝。

靈蝶再飛起來,鉆進朝見雪緯紗之中,和風也翩然吹拂起緯紗一角。

短暫的片刻間隙中,應飛商看到一雙微挑的鳳眼,黑眸長睫,一點靈蝶的光芒映在眼底,斜斜回望過來,一眼似經年。

她全然楞在原地,還要說的話瞬間發啞。

他只向她一點頭,轉身就要與玉惟離去。應飛商快行幾步,道:“等一下!”

她牢牢盯著眼中人:“你可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朝見雪怔了怔,搖頭:“與應姑娘相處很愉快,我暫時…… 沒有其他要問的。”

應飛商猶豫片刻,想信又不敢信一般,最終深吸了一口氣,神情恢覆了先前的持重。

她道:“我現在繼任了家主,從前應氏的許多規矩我不認可,我會逐一更改。這也是姑姑想看見的。”

“啊……”朝見雪發出納罕的聲音。

應飛商下定了決心,看著他繼續說:“姑姑曾對我說,她若有了孩子,必然是帶著所有的愛讓他出生,希望他順遂無憂,但也希望他能勇敢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即便一路會有險阻也沒關系,就像雪後總有晴,登高才能見山明……我自小仰慕姑姑,這些話,都是她的原話,我覺得很受啟發。”

朝見雪聽罷,對她含笑道了聲“多謝”,再擺擺手,與玉惟一起歸程。

二人身影消失在轉角,良久,一邊走出另一人。應飛商擦去眼角的濕意回頭,登時有些無語。

應流徴也看著轉角方向久久不回神,看上去像個傻子。

“三弟!”她點他。

應流徴有些激動,指著那個方向對她說:“姐,我覺得,我覺得……特別熟悉!我以前見過他的!我覺得就是他!”

應飛商叫他噤聲:“你什麽也沒看見沒聽見。等他想要現身時自會現身,記住沒有!”

應流徴重重點頭:“你說得對!我都聽你的!”

朝見雪二人叫上李真真,卻沒有著急回一葉舟。

他們難得出來,就在東原城中打發時間。

李真真說起無為宗的近況。

好消息是慕元師尊的洞府靈力日漸強盛,約莫不久後就能醒來。朝見雪長舒一口氣,說:“我總怕師尊出事,要是他真的因為我再也醒不過來,我當真要後悔死了。”

李真真打住他說:“又不是你的錯,你們不是說,都是那個莫檀舟在搞鬼嗎?真沒看出來,看上去高風亮節一人,沒想到能做得出這麽齷齪的事情!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去揭發他的真面目?”

玉惟緩道:“不急,總要挑一個大家都在的時候。”

就像當初他也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中讓朝見雪眾叛親離一樣。

朝見雪澤覺得這樣的話題太沈重,不符合如此良辰佳夜,趕緊打了岔:“秋水南山呢?現在怎麽樣?”

李真真用同情的語氣說:“忙啊,和我一樣忙。”

他再說:“不過,南山後來和我說,他其實後悔那日那麽打你,連慕元師尊都信你,他這個師弟卻先被怒火沖昏了頭。”

朝見雪倒是從來沒有怪過他,畢竟師尊對南山而言有師恩更有救命之恩。

李真真先行一步回中常天,朝見雪與玉惟二人繼續散步。

他喚出方才被贈與的靈蝶,靈蝶繞著他二人相握的手周旋,十分美麗。朝見雪看著看著,突然“啊”了一聲。

玉惟問:“怎麽了?”

朝見雪道:“我想起來,在人界的那天,我見到棲山真君時,他正是化作了這樣一只靈蝶。如今看來,就是源自夢蝶莊的入夢蝶法器。”

玉惟道:“棲山真君與應前輩關系匪淺,有入夢蝶也不奇怪。”

朝見雪點點頭:“也是,就是有點驚奇。那天我真沒分清夢境與現實,恍惚中就被帶進夢裏了,這法器威力了得。”

“夢蝶莊畢竟是東原第一莊。”

朝見雪想了想,笑盈盈地問他:“那你東原玉氏有什麽寶貝法器沒有?”

玉惟一笑:“在師兄手上了。”

朝見雪擡手,原來是那枚靈鐲。

“哎,”他失望道,“我還以為有什麽更厲害的法器。”

玉惟抿了抿唇,將他的手拿過來,貼在他胸膛。朝見雪摸到他有力的心跳,熨貼的熱意。

“更厲害的法器就在這裏,也一並給師兄。”

朝見雪“噌”的一下紅了臉,直覺想甩來他的手,但身體又很誠實地不願放開。他欲蓋彌彰地移開目光,道:“怎麽說這麽肉麻,我知道你的心給我了,是很厲害,我投降了!”

玉惟卻莞爾:“嗯,不只是玉惟的一顆心,還有苦寒心。”

而苦寒心則代表了整個玉叢一葉舟。

朝見雪才反應過來,玉惟是在逗他。

明明所謂的法器是苦寒心,他卻要引誘他說他的“心”,而後再從善如流地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玉惟這顆心裏,其實心眼子真不少,偏偏要用仙子皮囊,朝見雪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靈蝶飄飄然飛到二人視線交匯處,朝見雪收起它,覆行幾步,忽然道:“我很高興去了夢蝶莊。”

人這一生,最大的幸事是知道了自己想做什麽,想去哪裏。並且回頭一看,身後的來處支持著自己,鼓舞著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