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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現身 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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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現身 我聽見了

“轟”的一聲, 城門緩緩打開。

無數飛花從夾縫中由長風吹來,一同撲面而來的還有妖怪們興奮的叫喊聲,海浪一般, 鋪天蓋地, 震耳欲聾。

升仙節是妖域的大日子, 比起人界的除夕還要重要。因為這一日象征著妖怪足以蛻去所謂動物的皮, 能夠同自詡高貴的人一樣飛升得道,是生而為妖的妖格的升華,再也不必低人修一頭的象征性節點。

鼓聲隆隆擺於長街兩側, 一輛恢弘的巨車從門內緩緩駛移。

每一擂鼓聲,便進一步,身穿仙使長衣的侍者隨行兩側,手捧鮮花瓜果玉石珠翠等。兩側的臣民妖怪激動地手舞足蹈, 紛紛從早已準備的花籃中掬花揚飛。

“請妖君賜福——”

“妖君賜——”

侍者高喊, 車上之人於是掀開了層疊的幃帳,露出其中妖仙的面容, 兩側臣民爆發出更排山倒海的呼喊聲,紛紛張開雙臂, 迎接賜福。更有甚者化作了妖形, 妖的手臂更長更多,在推搡中高高舉起來。

妖仙振臂一揮,香風從袖中飛出, 而後化成發出粼粼輝光的羽毛, 從半空中紛紛揚揚落下,眾妖興奮地上躥下跳,但也無需爭搶,因為這些羽毛會很平靜地落到他們每一個的頭上。

此等盛況要持續三天三夜, 因為當初第一位妖仙飛升就經歷了三天三夜的飛升雷劫,妖君的車一過,妖怪們就會展開盛大的慶典。

隨著侍者們與車越進,聲浪越高過一陣,朝見雪掩袖按住玉惟的身體,才不會讓他被聲浪掀翻在地。

薄薄的一張紙片壓在他掌心,不知是否是錯覺,好似還帶著玉惟身上的熱意。雖然知道他這副樣子不會被壓痛,但朝見雪還是盡量放輕動作,不敢壓的太實,又不敢松手讓他飄走。

玉惟的聲音被壓在他掌心中,也顯得有些悶:“妖君不如把我放在案上吧,我會抓緊的。”

朝見雪這才小心把他放在了桌上,用東西夾著,小紙片晃了晃,很快掌握了平衡。

它擡起那張滑稽的臉,黑色的豆豆眼環顧了一圈周圍,最後定在朝見雪臉上。

“妖君將面具摘下來了……”它緩緩說,朝見雪時隔經年第一次以真容出現在他面前,終究還是緊張的。

他抿住微笑的嘴形,沒有說話,目光平靜而喜悅地望著兩面臣民,現在是他的臣民。

玉惟懷疑自己心口的熱意要將這張紙片身軀的軀幹燒穿一個洞。

他的師兄從來就是好看的,如今接受萬民朝拜,他方知師兄這樣的人,天生就該有如此多的擁簇。

他不是屬於無為宗的人,而確實恰如其分地適合妖域,適合這個更為艷麗的天地。

這裏有充滿生機的混亂,從容的坦率。

這裏與人修的地界全然是兩個世界。

玉惟的心神受到激蕩,滿天飛舞的五彩花瓣從車頂飛過,那些花瓣,好似穿越了時間,讓玉惟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玉氏的唯一家主繼承人,在看見這樣的花瓣從自己頭頂上飛過時,想要伸手抓住,他站起來,剛邁開兩步,便被勒令呵斥坐回去,要時刻端正自己的儀態。

至於兩邊的百姓,也都秩序井然地站著。

有人向他恭賀:“祝賀玉公子邁入築基,步入仙途!”

真的是恭賀嗎?

若真是恭賀,為何他不能笑,不能跳起來,跑起來……

他只能在長老的教誨下,用一板一眼的語言回應那人,接過用盒子層層包裹住的賀禮——他的賀禮,也是他不能打開的。

那些花瓣與他無關,再觸手可得,再漂亮,他都無法主動伸手去碰一下。

這是禮儀,是規矩,是身為玉惟之人的註定。

繁覆的大紅色衣袖一揚,遮蔽了他視野,那截白皙有力的手腕上戴著金色的鐲,金光折影片片,而後手腕一轉,這人的掌心向他攤開,是一捧繽紛的花瓣。

紙片在風中緩緩搖動,沒有出聲。

朝見雪垂眸看它,說:“你冷嗎?拿這些壓一壓?”

紙片展開紙手,抱住了那捧花瓣。

所以,師兄還是歡喜他的吧?

但他送給師兄的靈鐲呢?靈鐲認主,不可能被摘下。是被藏起來了嗎?

否則,他也不必總是躲著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竟然躲了這數十年,只要喊出一次,他就能知道他在何處的……

在初入妖域時,在受苦時,就沒有一次喊過他的名字嗎……明明只要他一喊,他就能來帶他走……

花瓣緊貼在身軀上,漸漸染了鮮紅色的汁水。

朝見雪瞥一眼,果然看見它身上紅紅綠綠的汁液,趕緊來拂開,但是玉惟的紙片手居然抱得很緊,他壓根無法將花瓣扯掉,只好由著他。但願玉惟本體身上不要也染了色。

出發前,他還認真地問了青荼柳,這傀儡法術有沒有被沖破的可能性,青荼柳說除非玉惟還有大乘期的實力,但若是有,他怎麽可能會像現在這樣被綁住,青荼柳讓他別杞人憂天。

可憐一個大乘,若是人修那些老頭子知道他用這種手段把正道魁首綁走了,不得怒發沖冠,殺來妖域?

朝見雪又心生了一點愧疚,他問:“你坐在這裏看得見嗎?要不要坐我肩上?”

小紙片抱著花瓣,點了點頭。

朝見雪於是將他放在了自己衣襟上壓著,小紙手緊貼他頸側肌膚,紙張也可以感受到皮肉下真實的脈搏跳動。

紙張沒有大力氣,一用力,身上就會出現折痕,玉惟看著自己的紙手一寸寸壓出了痕跡,總覺得還不夠,還不夠……

明明是很喧鬧的場景,但所有的聲音都在他耳邊漸漸遠去,只有眼前人的呼吸聲,一顰一笑,他紙張唯一能感受到的心跳的震動。

他若伸手再向上,就能蹭來一點他唇上的金箔。

便如同一個只有他才知曉的吻。

朝見雪低頭,見小紙片好像夾不住,便又將它往衣襟中塞得更深一些,只露出半個身子。

香氣縈繞,玉惟難以抑制地深吸一口氣,但傀儡紙毫無嗅覺。

仙車行過長長的路,轉彎又轉彎,朝見雪卻察覺不到累,亓梧從前也是這樣扮上妖仙的裝扮,乘車走過許多遍。

他未曾見過亓梧,但能從他人的口中得知他生身父親是一位強悍的妖君,本體可以如山高,卻對臣民寬容愛護,是一位好君主。

如今他繼承他的衣缽,接受他們的拜服,比起歡天喜地下的興奮,更多的是一種應運而生的責任。

他突然有了一個宏偉的願望,若是有可能,他想要讓玄真界的妖與人和平共處,即使是半妖,也不必心驚膽戰被魔覬覦。

這個願望一出現在腦海,將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多少人與妖的前輩都想做到的事,何時輪到他一個半妖來考慮了?只是他眼前又浮現當初黑雨中放走他的半妖少年的面容。

他希望他代替自己證明,半妖不會淪落成魔,只要有一個結果就夠了。

就同這升仙節的妖仙一樣,只要有一個出現,就是激勵人心的良藥,就是破除半妖命運的利刃。

他想做這個利刃。

朝見雪全身血氣翻湧,他站起來,大聲回應臣民的擁簇,額間的妖印很亮,侍立在旁的青荼柳見此,也興奮無比,跳下車走到前頭,化作巨大的蛇形,為車隊開路。

賜福如此行進了三日,眾妖狂歡不知疲倦,載歌載舞鼓聲喧天。

玉惟一直待在朝見雪頸邊,難得放空一切思緒,就這樣跟隨著他一起周游。

但隨著車隊返回出發的城域,他萬般不舍,萬般難過,若是此時此刻,玉惟能以玉惟的樣貌坐在師兄身邊就好了。

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欲望從他心中湧出,若是他現在掉下去,師兄會停下車隊來找他嗎?

若是他這副紙人的身軀被撕扯開了,師兄會如何呢?

……

“咦,怎麽回事?”有妖指向天空。

現在正該是晨光破曉的時候,但天空中隱約有昏黑的跡象,空氣中亦無水汽,不是下雨之兆。

朝見雪下令眾妖停聲,一剎那間所有鼓樂都安靜下來,目視這古怪的天象。

眾妖們或許不知,但朝見雪曾經見過這樣的昏黑,他冷靜沈聲,道:“是魔氣。”

原本升仙節這樣的日子,眾民歡慶,不該有可以鉆的漏子。所有妖都在這裏,都一派正常的樣子,不知是什麽引來了魔氣。

朝見雪後來想過,當日在無為宗時魔氣前來,是他自己心神動蕩不寧,才招來的魔物,可如今又會是什麽原因?也與他有關嗎?

不用細想,明千裏立時現於掌心,他將小紙片玉惟完全塞入衣襟,一躍而起。

飛至半空一看,還好,來的並非是什麽大團的魔氣,只有一點,不成氣候。

朝見雪修成大乘以後,斬過許多這樣的魔氣,自是不足為懼。

底下的群妖見他起手,要見證妖君殺魔,更加賣力地敲起鼓聲,發出助威的呼喊。

明千裏光芒奪目,在黑色的雲團中瞬間斬出一道裂帛般的天光。

身上的珠玉環佩聲聲作響,地面鼓聲正盛,正似奔騰之浪,舉托朝見雪一人飛天。

他越戰越酣暢,地面也越敲越響。

一團,又是一團,亂竄的魔氣被他一個接一個斬滅。

他在空中騰腰翻了一個身。

只這時,一張小小的紙片從他的衣中飛出,伴著魔祟滾滾的罡風,一起飛到了黑色的魔氣雲團之前。

不好!

朝見雪瞳仁一縮,立刻折身向上,伸手試圖抓住紙人。

他明明將玉惟緊緊塞好了,怎麽會掉出來?!

玉惟沒有修為護身,紙張又連接著本體,紙張脆弱一撕就碎,滾進魔氣中轉瞬就會化成齏粉!

玉惟會死!

這個擺在眼前的事實令朝見雪全身都緊繃了。

他五指用力張開,指尖去夠,就差一點,已經碰到了紙人的邊緣,就差一點就能抓到——

小紙人被吞進黑雲。

“玉——“”他張口,許久沒有喚出口的名字到嘴邊已有生澀,他撕心裂肺,幾乎字不成調,“玉惟!”

用盡全力也抓不回。

但隨著這一聲呼喊,雲團中忽然白光大作,轟然的靈浪瞬間將黑雲震碎。

朝見雪張大嘴巴,怔怔卻見一只手從那耀眼的光芒中伸出,抓住他同樣用力向前伸的手腕。

黑雲繚繞成煙燼散去,玉惟白衣獵獵,長發散亂飛舞,大乘期的靈力盡歸於手。朝見雪被他抓住的腕上,一枚玉色的靈鐲顯形,發出灼熱。

“我聽見了……”

嘆息般,顫栗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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