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阿九

關燈
番外-阿九

番外-阿九

Merci Fleur(謝謝花)開業那天,盛況空前,陽城中心廣場上拉起紅毯,兩旁擺滿慶賀花籃。

其中最大一盞來自“緋聞男友”裴肖合,名貴且罕見的花草像藝術品般層疊著,毫不掩飾送花者的大方和偏愛,第二大的署名則是整個陽城擊劍隊,送禮緣由不言自明。

陳緋自十七歲起頻繁出入陽城隊,隊內甚至給她留了一個單人間,讓她偶爾宿在此處,這是絕大部分隊員親友無法擁有的特殊待遇。

——必須能夠照顧陳緋,直到她上大學。這是裴肖合轉隊時毫不退讓的要求,如若做不到,他便不會來。

她在陽城擊劍基地度過了最後的少年時光。

高考時,最繁忙的備賽季,裴肖合特意請了假,去陪了陳緋整整兩天。

盡管她提議過,“你不用這樣陪我……我自己可以。”

他卻依然我行我素,“我在外面等你,進去吧,加油,放平心態。”

她這時便恍惚了,好像陳燃並沒有離開她一樣,但理智很快回籠,她搖晃腦袋,把陳燃的影子晃出去,邁步往考場裏走,沒有回過頭和裴肖合再招招手。

她怕再在他身上看到陳燃的影子。

考完以後的整個夏天,她都在觀眾席上度過,陪他輾轉過好幾個比賽城市,而後又回到陽城基地,日覆一日地訓練。

她覺得那些出招回退十分單調,乏味,常常看著看著就仰頭睡了過去。

夢裏,她回到緋緋小賣部的櫃臺後,百葉風扇慢慢旋轉,一擡頭,陳燃倚在門框上,逆著光,嘴裏叼著芒果味冰棒,正笑嘻嘻地看著她,指著她臉頰上被壓出來的睡痕,說她真是只“阿貓”。

“餵——不許叫我啊貓!”

她急忙支起身,想伸手去碰他,卻撲了一空,眼前畫面急速往前倒退,瞬間,只剩茫茫的光圍繞在四周。

再從座位上醒來,已是滿臉的淚。

阿合依舊在對戰之中,她知道他不放心把她一個人放著,所以時刻把她帶在身邊,可他又怎樣能控制她的夢?

在不可控的思緒游離時刻,她時常回去,回到他們從小做夢都想逃離的地方。可現在,她再也回不去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陳緋陳緋,”有咋咋呼呼的小子跑進來,沖著她拼命招手,吼得很大聲,“快去趟收發室,哦——帶著你的身份證,錄取通知書來了,要本人去領!”

裴肖合聞聲沖對練做了暫停手勢,摘下擊劍帽,聲音很激動,重覆道:“錄取通知書來了?”

“是的,”那小子氣喘籲籲,“好像是陽城大學寄來的,燙金的深紅色信封。”

陳緋和裴肖合拔腿就跑,先沖回房間拿身份證,又拿出百米賽跑的架勢往收發室跑。

路過他們的人都笑說,阿合真的很寶貝這個妹妹。

與他們相處過的人們,在他們身上其實看不出有越界的男女之情,而正相反,他們非常相似,聰穎敏感,努力成長,相依為命。

他們漸漸也把陳緋當成妹妹對待,她大學畢業之後,申請到了英國的研究生,臨行前,聽說那邊很冷,他們還湊錢給她買了頂頂好的羊絨帽子。

“雖然我們的獎金加起來也比不上阿合一場贏的,”男孩們嘻嘻哈哈,“但是,也是心意嘛。”

陳緋笑笑,大方地道謝,臉上那時常籠罩著的自卑和猶疑已漸漸淡去。

“哈嘍陳緋,我們來了,”退役的隊員們也來特意捧場,“哇,這麽多人,你太牛了吧。”

現場人氣很高,即便是工作日也絡繹不絕,陳緋和店員忙得手腳不停,加她聯系方式的都有精美的插花禮物,也有不少人沖著裴肖合而來,大魔王怎麽能不捧小青梅的場?

他於閉店時分姍姍來遲。

卷簾門拉下之後,摘下口罩和鴨舌帽,坐在店裏,環顧四周,花草簇擁,笑意溫暖。

陳緋倚在操作臺上,也沖他笑,兩個人也不說話,就傻笑。

良久,他伸長手臂,揉揉她的頭發,“我得先去機場了,十一點的晚班機去北城,開業慶賀那頓飯,回來補給你。”

她看看腕表,已經八點過,“要不要我送你過去?我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了,去取一趟很快。”

“不用,我打車去,免得你大晚上的還要開高速,”他沖她揮揮手,起身準備走。

她要來他的航班號,祝他一路順風,還開他玩笑,祝他拿個銀牌回來。

裴肖合走後,陳緋又靜靜地在店裏坐了一會兒,大腦放空,什麽也不想,花香沁潤著她,她感到一陣劫後餘生的幸運和幸福。

她的幸福總是有比較的,但即便如此也比一無所有要幸運得多。她很容易知足。

再走出店門,門邊長椅上坐著一個人,嚇了她一跳。下意識地,高跟鞋一崴,險些跌到。

那人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來,扶住了她,那是一個很瘦的女人,灰白頭發藏匿於青絲,佝僂著背,五指嶙峋,抓疼了陳緋,她一時間不知該感謝還是痛罵她一頓……

直到辨認出這張臉,所有的話語都哽咽回了喉嚨。

-

蹬、蹬,陳緋走在前頭,裸色尖頭高跟鞋踩著高檔商場的車庫地面上,發出清脆聲響,林雅俏盯著那紅色絨面的鞋底,低頭跟在後面,顯得很局促。

陳緋先行上了駕駛座,車的門把手是隱形款,林雅俏站在後排門外,站了好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想硬著頭皮想把它摳開,但又縮回手,怕給車弄壞了。

陳緋胸口憋著口氣,抒發不開,又大力開門下了車,繞到副駕駛替林雅俏開了門。

“我送你回去,你現在住哪兒?”滴滴答答的報警聲音惹得她心煩,“系安全帶。”

興許是緊張所致,林雅俏慌亂地找卡扣,卻怎麽也扣不進,金屬片兒發出哢哢聲。陳緋停下車,又伸長了手臂幫她去系安全帶。

林雅俏聞到她身上的淡淡茉莉香味,很高級,修長手臂也很白皙,手腕上掛著個溫潤的玉鐲子。

陳緋已和過往完全不同了。

看到她過得好,她感到很欣慰。

見林雅俏沒搭腔,陳緋說:“算了,你吃飯沒有?”

“沒……”林雅俏回過神來,側過臉,聲音很微弱,“不用的。”

“我也沒吃,我要去吃點東西,”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紅色轎車在流光溢彩的夜色裏穿行,車外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車內沈默不語,連呼吸聲都沈重。

這是她們七年以來的第一次見面,有人變得神采奕奕,有人卻蒼老不已。

林雅俏先開了口,“緋,你別多想,我今天就是來看看你,之前我看新聞,知道你和阿合都過得挺好的,但主要都是他的消息,想操心也操心不來,直到今天看到你花店開業……真的特別開心,真的,下了早班就趕過來,遠遠地看到你在那裏忙前忙後,又怕上前會打擾你,就一直等到閉店。”

她的話沒說完。她錯過了最後一班回郊區的公交車,舍不得打車,更舍不得住旅店,於是想在長椅上將就一晚,不料又碰到陳緋。

陳緋鼻子一酸,微微仰頭想把眼淚憋回去,她從前和林雅俏不對付,沒想到她會特意來這一趟。

林雅俏又繼續說:“前面那兒是公交總站,有夜班車,你把我放路邊兒,我坐車回去,要不然太遠了,你真送我得下半夜才能回來。”

“我說了送你回去,”陳緋堅持道:“陪我吃頓飯。”

已經很久沒有人陪她吃過一頓飯。

特別特別久了。

從前只要不下雨,他們就支個桌子坐在路邊,吃那些他研發的黑暗料理,她嫌難吃,想去巧香食店開小竈,裴肖合就坐在一旁不聲不響,偷偷給電視換臺。

後來裴肖合不再來,林雅俏做的飯好吃很多,陳緋卻又去陽城讀書。

陳緋的車停在美滿咖啡屋前的空地,領班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白襯衣外是背心式的西裝制服,領兩人進了屋。

陳緋掃了眼四周,發覺這裏陳舊了許多,但依舊溫馨,她選了角落裏的方桌,翻開餐牌,沒漲價,只是當時覺得貴到發指的菜,其實也不值幾個錢。

她熟練地使用刀叉,把牛排分成小塊,林雅俏坐在對面,雙手握著咖啡杯,總是欲言又止。

她怕陳緋嫌棄她,她們一直有嫌隙,哪怕是陳燃在中間也無法平衡。陳燃離開後她們不再見面,所以能維持平衡,現在她貿然出現,打翻了這平衡。

陳緋問:“你現在在陽城?”

“嗯,過來兩年了,在城郊那邊租了個單間,打兩份工,能養得起自己和兒子,”她猶豫了半晌,“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去網吧,偶爾守夜,倒班,也不是天天守。”

她不想透露過多的細節,怕陳緋可憐她,更怕陳緋想要幫助她。但她又怕說得太少,讓她誤會自己不誠心。

把握這個度,太難,太難。

陳緋眼底清淡無瀾,“小眠現在怎麽樣?也在陽城上學?”

“他在惠城……”林雅俏說:“不提我們了,聊聊你。”

“阿俏,”她頭一次,像她的哥哥一般,破天荒地喊了她的小名,“陳燃走了多少年了?”

“七年,”她脫口而出,喃喃重覆,“七年。”

“你們在一起幾年?”

“兩年,滿打滿算兩年。”

其實是一年七個月。

“你今年幾歲?”

“我……”她很久沒有過過生日,麻木而倉促地混日子,“二十八?二十九?”

陳緋放下刀叉,望向林雅俏,一字一句地說:“那兩年在你現有的人生裏只占不到百分之十,以後會越來越少,你不要困在裏面了,你要向前看……你看看那你現在,都有白頭發和皺紋了,你不要這樣,他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林雅俏望著她那和陳燃相似的眉眼,剎那之間淚流滿面,咬著牙,說:“知道了,我答應你。”

“你知道他一開始為什麽讓你到我們家來住嗎?那時……我想了很久。”陳緋頓了頓,“是因為小眠,他是不忍心看到小眠跟著你顛沛流離。”

“我知道……”她知道起初他只是善意,好心,同情。

“那麽,”陳緋繼續:“現在你獨自在陽城辛苦賺錢,卻又和小眠分離,這樣不對。阿合在陽城有套房子,寫我的名字,如果是讀書問題,可以讓小眠把戶口轉到我下面,學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林雅俏笑了笑,抹了把淚,點開手機相冊,翻出個視頻,遞給陳緋,“這家夥不省心,或許是小時候我們在他耳邊總念叨‘阿合叔叔太厲害了’,去年惠城擊劍隊招人,把他送去試了試,他還耍得像樣——歪打正著地就進去了。”

視頻裏的小孩兒站在空地上,瘦條條,背挺得筆直,眼神閃亮。哨聲響,起勢作準備,有模有樣,拿著根樹枝,往前直刺直刺。

陳緋盯著那滿是裂痕的手機屏幕,皺著的眉,一點一點舒展。

林雅俏說:“沒有指望他打出什麽名堂,也不指望他去到什麽樣的隊,我會盡我全力托住他,緋,這是我的責任,我會做到……你不用擔心我們。我和阿九……我們會……”

“阿九?”她語調擡高,“阿九?”

“不……我是說小眠。”

“可我剛剛聽到你說‘阿九’!”

林雅俏垂下眼,“是,阿九。我給他改了名,大名是林九生,小名叫阿九。”

陳緋滯了滯,“阿九,……九生。”

“春眠那個名字不好,太不好了,”林雅俏的聲音裏夾雜著痛苦,“我希望他死而覆生。”不要於春日長眠。

在惠城,小名通常是“阿”字加上一個字。

陳燃的小名便是阿九,但他很少提及這個小名,大家都喊他的全名。

而原因無他,只是因為他的妹妹陳緋總是生病,難養活的小孩兒要取個好養活的小名,於是陳家爸媽親親熱熱地喊她“阿貓”。

阿貓和阿九比起來,就太難聽了一些,總讓她招人笑,更何況她還是個怕醜的女孩子。

於是阿貓總哭嚷著要和阿九換小名。

“換是不可能跟你換,”阿九刮刮阿貓的小鼻子,故意激怒她,“阿貓,阿貓,阿貓!”

“餵!你討不討厭!”

她邊嚷嚷,鼻子裏冒鼻涕泡,惹得他一陣笑。

“——但是呢,我答應你,我們以後都不叫彼此小名,這樣夠仗義了吧?為了你,討厭的小阿貓,哥要舍棄這個好聽的小名。”

“就是一個小名?好像舍棄了很多一樣?”

“別的我也可以舍棄啊,只要為了阿貓。”

“餵,陳燃,你剛不是說不再叫我阿貓了?”

……

送完阿俏,回家路上。

陳緋一遍一遍撥通那個早已不會接聽的號碼。

在急促的嘟嘟嘟嘟聲中,她問:

餵,阿九,你可不可以死而覆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