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替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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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替身(四)

到了約定的那天,紀遠安和沈覺如約而至。他們並肩走進店裏,引得不少人註目。他們在服務員的帶領下進了包間。

看到兩人一齊出現在門口,曾琪的眼睛很明顯地亮了一下。

“抱歉,路上堵了一下。”沈覺主動向眾人道歉,又接著介紹:“紀遠安,我的……愛人。”第一次向別人這樣介紹紀遠安,沈覺還不是很習慣。

“沒關系!我們還在點餐哦。”曾琪笑了笑,邀請道:“老大你要不要來看看想吃什麽。”

你們自己點就好了,我都可以。沈覺本來想這樣說。但一旁的紀遠安卻忽然出聲:“我可以替阿覺點嗎?”

“非常可以。”曾琪笑瞇瞇地加重了語氣,“兩位快快請坐吧。”

於是兩人坐下來,紀遠安湊到沈覺的耳邊輕聲詢問:“有什麽忌口嗎?”

沒有,沈覺無聲回答他,紀遠安點點頭,在點菜單上勾了幾道菜,遞給了曾琪。

沈覺不是很適應這種人多的場合,沒有加入大家的閑聊,紀遠安游刃有餘地應付著來自各方的提問。沈覺沒在意聊的話題,逐漸開始走神。

紀遠安像是很習慣了沈覺的游離,只是輕輕碰碰他的臉,問:“在想什麽?”

突然間被人觸碰,沈覺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周遭嘈雜,似乎是聊到了什麽趣事,曾琪咯咯笑起來,他們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對視著,一時間像是隔絕了所有的喧囂。

沈覺突兀地想起前不久看過的某篇關於紀遠安的文章,裏面這樣寫:在和紀遠安聊天的過程中,我總是會感到非常舒適,他認真的傾聽讓我產生了種被尊重的感覺。

而現在,紀遠安微微側著頭,在很耐心地等著他的回答。他正在被紀遠安認真對待著。

菜被服務員陸續端上來,曾琪招呼大家吃飯,沈覺收回思緒,搖了搖頭,決定如實相告:“在發呆。”

紀遠安於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席間還是吵吵嚷嚷的,沈覺不參與,只是默默吃著飯。他把桌間所有的菜都嘗了一遍,每嘗一盤,就在心裏簡短點評,這個肉炒得有點老了,那個鹽放得太多,剛才那個還可以……紀遠安夾了塊魚肉放到他碗裏。這個魚還是挺嫩的。

紀遠安動作自然熟練,像是早已做過千萬遍,沈覺想,他應該也學著紀遠安的樣子,給紀遠安夾菜。於是他選了道自認為味道還不錯的,夾進了紀遠安的碗中,無聲對紀遠安說:這個很好吃。

坐在他們對面的曾琪被迫看完他們互動的全過程,不由得控訴道:“你們兩個太過分了,居然不停放閃,受不了了,我的眼睛快要被你們閃瞎了!”

沈覺又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舉動太過親密,讓周圍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他下次會嘗試學著改進。

晚飯接近尾聲,大家都喝了些酒,氛圍正好,曾琪一拍手,決定道:“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說完還朝沈覺調皮地眨了眨眼。

“規則大家應該都很清楚了吧?要是不願意回答或者完成任務的話就自己喝三杯酒。”她頓了頓,隨即宣布說:“那我們就開始咯。”

其實沈覺並不喜歡這項游戲,他不喜歡大冒險,不喜歡完成各種奇怪的任務,他是個很無趣的人,真心話也沒有什麽有趣的回答。所幸他的運氣一向很好,他希望這種好運可以延續到今晚。

可是沒能如願,他和紀遠安今晚的運氣似乎都不太好。沈覺拒絕回答和紀遠安有關的問題,他沒有什麽好說的,他和紀遠安只是那種最普通的朋友。他沒有和紀遠安互相喜歡著,他們之間的親近全都是假的。

沈覺選擇喝酒,對那些回答絕口不提。三杯酒剛下肚沒多久,他便聽見旁邊的紀遠安一字一句地說:“我選真心話。”

沈覺放下玻璃杯,聽問題。

“你們……是誰先表白的?”和剛剛問自己的問題一樣,沈覺不能理解大家對兩人感情問題的執著。

靜了幾秒,紀遠安然後笑了,他承認:“是我。”

紀遠安一說完,便有些人露出訝異的神色,沈覺轉頭看向他,紀遠安的嘴角掛著一絲清淺的笑。沈覺無法想象紀遠安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說著不存在的謊言,紀遠安的演技太好,連沈覺差點也被他騙過去。

游戲繼續進行下去,沈覺不知不覺喝多了,整個人有些暈暈沈沈的,他遲鈍地聽著四周的動靜。玩到後來,眾人已經能從零零碎碎的問題回答裏拼湊出兩人的愛情始末,一個虛假的故事。

大家對此深信不疑,但只有他們兩個知道,他們其實並不是在高中相遇的,紀遠安或許當時真的被某個人所吸引,但絕不是沈覺,他們只是被迫被捆綁在一起的兩個陌生人,也才剛認識不久。

有人不禁感嘆:“你們好早結婚欸。”

“是我提的,我想早一點。”紀遠安說。

這句完全就是游戲問題之外的回答,沈覺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很短暫地記起收到訂婚消息的那天。

紀遠安來加他,給他發了個“你好”,很官方的口吻。那應該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

結束了游戲,有人提議待會可以去KTV唱歌,曾琪看了看行動遲緩的沈覺,有些懊惱,“完蛋。”她喃喃自語:“老大不太能喝酒,今晚一不小心給他灌太多了。”

“那我先帶他回去了,你們註意安全。”紀遠安起身道別。

他扶著沈覺離開座位,沈覺醉了也很乖,被紀遠安牽著慢吞吞地往外走,他們在店門口停下。紀遠安小聲問沈覺:“我已經叫車了,你可以在這裏等一下嗎?”

沈覺點頭,眼睛一直盯著紀遠安。紀遠安今天穿了件純黑色的高領內搭,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入進濃稠的夜色之中。沈覺沒由來地想起夢中的那張臉,逐漸與面前的紀遠安重合,他想,或許他和紀遠安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見過,只是後來被他忘記了。

他用手覆上紀遠安的臉頰,然後湊上前,強迫紀遠安與自己對視,紀遠安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無奈地看著他。紀遠安的瞳色很深很深,像團化不開的黑霧,連他也被吞噬。

似乎是很滿意紀遠安的聽話,沈覺彎起眼笑了,下一秒他便不經思考地問:“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街邊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黑影緊緊挨著,交疊在一起,沈覺還捧著紀遠安的臉,在安靜地等著他回答。

一輛車路過他們,過了好幾秒,紀遠安終於開口說:“你醉了。”語調平穩,是在闡述事實。

沈覺悻悻放下手,想自己也許是真的醉了,才會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抓走,無法再理性思考,他輕輕皺起眉,不在去糾結剛才的問題,他直直往紀遠安的肩膀上靠,無意識地呢喃:“有點難受……”

“嗯。我知道。”紀遠安回得很快,然後輕聲安撫他:“你再等一下好不好,車很快就到了。”

沈覺埋在紀遠安的肩上,不回答。他們靜靜站在那裏,像兩座雕像,紀遠安的長相實在惹眼,有人悄悄撇了幾眼,才收回目光。沈覺看不見,他聽見喇叭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有車輛不斷從他們身邊經過,那些聲音隔著一層透明的物質傳進沈覺的耳朵裏,失了真。

沈覺的沈默一直持續到他們坐上車,紀遠安一度以為沈覺已經睡著了。沈覺自己乖乖坐進了車子裏,紀遠安關上車門。

車子啟動,沈覺看向車窗,街景不斷在他眼中倒退,速度太快,燈光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他們的腿不小心碰在一起,又在下一秒分開。

在難得的安靜時光裏,沈覺開始細數自己今晚的不合格行為,有時太親昵,有時又太疏離,沈覺沒有接受過相關的訓練,也沒有人告訴他,所以總是做不好。

而紀遠安比他有經驗得多,他回憶起紀語心同他說的那些,想或許那個故事不一定沒有原型,紀遠安也許把自己曾經的某段經歷擅自安在他們身上,稍作改動便足以讓人信以為真。

汽車停在大門口,兩人下了車。沈覺小碎步跟在紀遠安身後,房間終於亮起來。紀遠安把沈覺推向沙發,道:“你先坐著休息一下,我去煮醒酒湯。”

就這樣,沈覺努力讓自己不那麽快睡過去,他擡頭看天花板的水晶吊燈,覺得有些暈乎乎的。終於,紀遠安端著剛出鍋的醒酒湯出來,擺在茶幾上。

沈覺捧著喝了一小口,和紀遠安說“謝謝”,紀遠安問他:“現在還難受嗎?”

紀遠安臉上的擔憂不像假的。沈覺楞了楞,沒有想到紀遠安還記著剛才他神志不清時的發言。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抱怨罷了,沈覺已經很習慣被別人忽視,得不到回覆,於是學會了自己安慰自己。而紀遠安的關心,就像沈覺每天在空曠的房間自顧自說了許久,突然有一天,他得到了回音。

“謝謝,現在已經好很多了。”沈覺這樣說。

紀遠安這才放心下來。十點鐘,他們在樓梯口互相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間。

沈覺打開臥室的燈,整個房間瞬間籠罩在暈黃的燈光下,透過窗戶,沈覺可以看到房子旁靜立的香樟,葉片隨風搖曳,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此時睡意全無。

剛才道別時,沈覺見紀遠安幾次欲言又止,遲遲沒有開口,他想今晚紀遠安應該實在很累了,便自作主張地先說“晚安”,紀遠安有些意外,但很快也回了句“晚安”。

整棟房子完全安靜了下來。關了燈,沈覺被被子包裹著,清空思想,強迫自己入睡。但他還是會不斷想起紀遠安站在樓梯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起來有很多話想對自己說,或許他剛才應該直接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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