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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後的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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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後的新茶

春分那天的雨下得纏綿,把院角的薄荷洗得發亮。許清安坐在畫案前翻茶經,傅時夜正往砂鍋裏投新茶,茶葉在溫水裏慢慢舒展,像剛抽條的春芽。

“嘗嘗這個。”傅時夜把茶盞推過來,茶湯碧清,浮著層細密的沫,是前兒托山民采的明前茶,帶著點雨後的鮮氣。許清安抿了口,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兩人在市集搶新茶,傅時夜的袖口沾了點茶漬,被他畫成速寫本裏的小點綴,旁邊註著“春味”二字。

畫室的窗臺上,那盆薄荷又躥高了半尺,新葉卷著邊,像被誰捏過的綠紙。許清安拿起刻梅鋼筆,往寫生簿上勾了兩筆,筆尖剛落,就被傅時夜按住手:“王奶奶說,春分的畫要留三分空,好讓春風鉆進來。”

“你倒成了王奶奶的傳聲筒。”許清安笑著掙開,卻在畫角添了片飄落的茶葉,墨色淺淺的,像被雨打落的真葉。

王奶奶端著青團進來時,竹籃裏的艾草香混著茶香漫開來。“剛蒸好的,”她往許清安手裏塞了個,“加了點新茶末,吃著不噎人。”青團咬開時,許清安忽然看見王奶奶的圍裙帶子,打著個他熟悉的結——是上次教她縫筆簾時打的活結,說這樣拆洗方便。

“您這結打得比我還勻。”

“練了好幾回呢。”王奶奶拍了拍圍裙,粉色塑料扣在布上晃了晃,“你娘以前總說,過日子就像打結,松了散,緊了斷,得找個巧勁。”

午後雨停了,陽光從雲裏漏出來,把畫室的地板照出片亮斑。傅時夜忽然從書架上抽出個鐵盒,裏面裝著去年收的薄荷籽,粒粒飽滿,像撒了把綠珍珠。“去種在院角吧,”他把鐵盒往許清安手裏塞,“王奶奶說,春分撒籽,秋天能收滿筐。”

兩人蹲在院角翻土時,許清安的指尖沾了點泥,傅時夜伸手幫他擦掉,卻故意在他鼻尖點了點土:“這樣才像種莊稼的。”許清安笑著回敬,把泥抹在他耳後,像幅沒幹的畫。

種完薄荷回來,許清安發現畫案上的茶盞空了,王奶奶正用那支民國鋼筆在茶漬圈裏寫字,筆尖劃過桌面的聲音很輕,寫的是“春安”二字,筆鋒歪歪扭扭,卻比任何書法都動人。

“老了,手不聽使喚了。”王奶奶把鋼筆放下,眼裏帶著點不好意思。

“比我寫的有味道。”許清安把字拓在宣紙上,用去年的梨木框裝起來,掛在走馬燈旁邊,正好在那幅元宵燈影的速寫下方。

暮色漫進畫室時,傅時夜往硯臺裏添了點新茶汁,研出的墨帶著點清苦的香。許清安拿起新鋼筆,在寫生簿上寫下:“雨歇,茶香,身邊人是眼前春。”

傅時夜湊過來,在字旁畫了株小小的茶樹,枝頭掛著個迷你茶盞,裏面盛著片薄荷葉。“等夏天,”他把下巴抵在許清安肩上,“我們去茶山上寫生,把這些都畫進畫裏。”

“好啊。”許清安把鋼筆放進筆簾,聽見院角的薄荷在風裏輕輕搖,新葉碰著舊葉,像在說悄悄話。他忽然覺得,所謂春分,不過是把冬天的藏收進茶罐,把春天的生研進墨裏,日子就像這杯新茶,初嘗帶點苦,回味卻有甜,歲歲年年,都在這清淺的滋味裏,慢慢釀成綿長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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