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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香痕浮玉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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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香痕浮玉葉

明月高高地懸掛在遼闊的天空之上, 清輝穿透薄薄的霧霭,為世間萬物都鎏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遠處蜿蜒起伏的山巒宛如神女不規則的裙邊,在縹緲游移的煙嵐裏時隱時現, 與天際的界限恰然相融。堅固的臨江城垣巍峨連綿,華美的九楹鏑樓雄偉佇立,飛檐鬥角、雕梁畫棟在燈燭輝煌中流光溢彩。

近處的柳樹猶如哨兵那般在尋仙湖畔站成一排, 在恬淡的夜風中飄搖著墨綠色的千條柔枝。秋水微皺, 波光粼粼, 有條氣勢恢弘的畫舫緩緩行駛在尋仙湖中。

甲板上, 打扮不一的伶人們各持樂器,演奏著美妙的樂曲。盞盞造型別致的華燈將畫舫內照得恍如白晝,蓮花鴛鴦薰爐前看不到繚繞的煙火, 卻有幽馥的香韻悄然暗縈。

侍者從墨客手中接過他適才揮毫填就的詞作, 小步送至謳者處。不多時,婉轉動聽的輕歌之聲便和著一首《臨江仙》的曲調潛入夜色。與此同時,幾個身材窈窕的舞女舒展翠袖,配合以曼妙的舞蹈。

侍女娉婷行來, 挪步如蓮,將一盤新出鍋的菜肴送至賓客面前的長案之上。

盛有一汪清水的秘色瓷皿中, 幾枝翠綠的荷葉堪堪有人掌那般大小, 上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羞澀地彎垂著頭, 下有一朵盛放的粉蓮婷婷而立, 其間又有些許幼嫩的蓮蓬。它們的根莖長短不一, 被人擺放得錯落有致。

酒已用過兩巡, 桌案上已經不需這類擺設, 此時上一盆頗有意趣的插花所謂何意?

訝異之下, 眾人定睛細細一瞧, 終於在那些蓮蓬上發現了妙處。

有好奇者當先舉箸,嘗試性地伸向一個蓮蓬,果然是以蓮蓬為房,精心制作的菜品。

“這是誰人請的廚子?所做的飯菜倒是頗有意趣。居然能夠想到將香櫞中剖兩半作為酒杯,並刻之以栩栩如生的花鳥。每飲一口琳腴酒,清芬霭然,便是金樽玉斝與之相比,也頓時如同埃土了。”

一青衫男子把玩著手中金黃色的“酒杯”,低聲朝鄰座之人問道。

“是章大人請來的廚娘,再具體些的,在下便不知曉了。”身側那人回答。

“鱖魚清淡之餘卻不失鮮美嫩滑,蓮房清新脫俗荷香彌漫……”

不等那當先嘗試之人搖頭晃腦地把話說完,席間的某位好事者再次將湯匙伸進了菜皿之中舀了一匙,砸吧砸吧嘴巴,“蓮、菊、菱,此乃漁父三鮮也!乍看不過清水而已,豈料此皿之中的湯水竟然另有乾坤!”

青衫男子揚了揚眉,且將手中的香圓酒杯放下,剛從箸山上拾起筷子想去試試那道名為蓮房魚包的菜肴,卻又被新上的包子吸引去了目光。

素白瓷碟中,盛放著若幹半透不透的包子,透過淡黃色的表皮,內裏餡料豐富的色彩依稀可見。

其封口方式也異於往日裏常見的包子,竟然是用青色的香菜梗捆綁封口的。它們被均勻地淋上橙黃色的湯汁,右側上覆兩枝一青一紅的杈葉槭,造型古樸典雅,好似一幅畫作。

於是他那本該伸向蓮房魚包的手順勢一拐,便挪到了擺在它不遠處的豆腐皮包子處。

青衫男子咬上一口豆腐皮包子,薄薄的豆腐皮口感柔韌,冬菇、蟹味菇和海米的鮮美之味隨之而來,山珍與海味在唇齒之間產生激烈的碰撞,頗富嚼勁的香幹越吃越香。他就這樣一口口地品鑒下去,吃得滿口生津,不多時便將之消滅殆盡,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新的菜肴被侍女呈上餐桌,驟眼看去,清湯寡水,不過是白底黑花的瓷碗中飄著些玉蕈而已。可那蓮房魚包珠玉在前,在座之人無一敢輕易將之小瞧。

果不其然,待品嘗過後,諸多賓客交口稱讚。

“香痕浮玉葉,生意滿瓊枝。”

“滋味鮮美,滿是山林之氣,清冽出塵,儼如方外之物。好喝好喝!”

“子辰兄所言是極。清冽甘甜,酒香宜人,屬實清新解膩。”

章西村伸手招呼來侍從,低聲吩咐道,“酒水不大夠了,你去後廚再取些來。”

侍從應聲而去,不多時端著幾壇酒水、一疊新鮮的荷葉並一桶磨尖的竹簽回來。

“正想著這一口,不想便送來了。”見此,某個灰袍老者撫須一笑,伸手取來一片荷葉以掌托著,用竹簽將荷葉柄刺穿,接著將酒水倒入荷葉。

暖黃燈火下,透亮的酒水宛如清晨大滴的露水,在碧綠的荷葉上瑩瑩滾動,悠悠野趣頓時橫生。

老者就此以葉柄作為吸管,徑自飲用荷葉中盛放著的酒水,“玉醞微含清荷苦,心舒神怡堪消暑。”

說話間,他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被此情此景給美得頻頻翹起,不住地抖動著,完全忘記此時已是秋日。

玉色的雪梨被人切成骰子大小的塊狀,整齊地碼放在梅子青釉磁碟中,黃澄澄的汁水淋在上面,佐以去皮黃瓜為基、上插胡蘿蔔、白蘿蔔雕花的裝飾,顯得十分誘人。

老者將酒飲盡,夾起一塊擺放在自己面前的橙玉生,讚道,“梨子清爽,橙汁香甜,也不知又放了何物,將二者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處,清郁如新,頗有意趣。”

醺醺然間,嚴洄朗聲笑道:“諸位雅興,可要再行酒令?”

話音剛落,見到侍女送來新的菜肴,他的目光為之一凝。

墨釉大瓷碗中盛滿破碎的冰塊,冰塊的邊上鋪著大小一致、闊楔鈍齒的紫蘇葉子,中間則是被人巧妙地擺成了牡丹的形狀、薄得可以透光見物的魚膾。

其上又綴飾以微微泛黃的蝴蝶。若是細致瞧了,便能知曉那其實是河豚的魚鰭經油炸過所制而成的。

旁邊則放置著一小碟醬褐色的橙醋、一小碟綠油油的蔥花,和一小碟白生生的蘿蔔泥。

“此為何葉?”

“是紫蘇葉。芳香氣烈,去腥驅寒,可解魚蟹之毒。河豚肥嫩鮮美然而有毒,就是不知閣下是否敢輕易嘗試這道菜肴了。”

“嘶!雖說一朝食得河豚魚,終身不念天下魚。若是處理不當,可是要鬧出人命的!這廚子好生大膽,得是對自己的廚藝有多自信?”

“嘁,你怕什麽?左不過就地取材,薅些蘆葦的根煮水喝了也就無事了。”

“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此菜一出,席間頓時有人竊竊低語。

這樣的冰塊、蘸料與刀工——他的心中隱隱升起一個不太可能的猜測。

章西村亦笑著對前方的藝妓們問道:“哪位娘子可願充當錄事?”

其間有個束著紅纏頭,身穿藍灰縐紗花鳥滾邊窄袖褙子、褐色羅印花褶襇裙的女子將手裏的琵琶放下,款款站起身來,朝著眾人行以一禮。

“奴家莫愁,甘願為諸位官人擔任錄事。”

章西村:“今日嚴大人才是主角,便請你當作起始的執花人罷?以每人一到兩句,不提風月偏偏有萬種風情可好?”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何況是他主動提出的?本想去畫舫後廚看看的嚴洄只好老老實實地繼續正襟危坐在酒席之間。

心思旁落的嚴洄隨口胡諏道:“晚霽風歇時候,起身淺試梅妝。”言罷,將莫愁遞來的紅花傳給旁邊的章西村。

眾人皆哄笑起來,爭相調侃小嚴大人明知故犯,公然同章大人“作對”。

嚴洄絲毫不慍,嘻嘻哈哈地端起香圓酒杯一飲而盡。

章西村淡然一笑,續道:“夫婿早歸生笑靨,共賞冰魂滿室芳。”

“天寒地凍時節,群芳盡數雕謝,唯有寒梅獨領風騷。章大人這便是將時節拉至早春時候了,妙哉!”有人捧道。

灰袍老者取來帕子擦擦嘴角,接過紅花,即興一句,“促膝頻舉觴”便連忙傳給了下一個人。

那人不慌不忙地吃下一筷頭銀絲羹,這才用“蠟燭向晨垂淚,悄聲互訴衷腸。”做以回答。

“怎地?這是一宿沒睡?”“還是李甲兄會過日子哈?”有人調笑。

青衫男子嘬一口酒,咬一口玉灌肺,陶陶而渾然不知酒令現已到了自己這裏,成功引得在座之人哄然大笑。

待他反應過來,倒也不惱,兀自將香圓杯中的酒水幹了,而後舉起筷子伸向青釉蓮紋小碟子中擺放著的蓬糕。

“趙承節不來上兩句?”有好事者問道。

青衫男子自顧自地將手中那塊松松軟軟的蓬糕吃完,這才好整以暇地道,“對鏡畫眉攜手看,研墨題箋曰念郎。”

後面那人雙手交叉,流暢承接,“夕臨何漫長。”

“剛分開就這樣想了?有點兒意思。”有人忖道。

候在旁邊的筆者則將他們所說的話一一記錄下來,送與謳者處。不多時,一曲眾人共同填詞的《破陣子》便被樂伶們演奏出來。

除此之外,賓客中還有人投壺或者是對弈。

繁弦急管,觥籌交錯;清歌妙舞,推杯換盞。間或有哄笑聲響徹夜空,顯得格外奢靡。

畫舫後廚中,賀梅做完最後一道菜後,用帕子擦幹適才用香胰子洗凈的雙手,愜意地伸了伸懶腰。

畫舫宴客廳中的歡笑之聲,她在這裏都聽到了,想來今晚的飯菜還算成功。

賀梅悄聲走至甲板上,在角落裏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側耳傾聽著伶人們演奏的樂曲。

一段緊促的大鼓聲過後,杖鼓加入其中,古箏為君,作為主旋律,音調高亢而富有雅韻。琵琶嘈嘈切切,笙笛悠悠揚揚。品類之盛,超乎她原本的想象。

賀梅隨意拽住一個陪侍的仆人,指指某個手中拿著一樣怪莫怪樣樂器的伶人,禮貌而客氣地問他,“小哥,請問那個是什麽樂器?”聲音這般古樸繞梁,她還是第一次瞧見。

對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卻還是繼續答道,“是篳篥。”

原來如此。

不得不說,這次應邀前來為章西村承包宴席做菜,不僅制作的菜品方面,有了不小的突破,她也算是跟著開了不少眼界,增長了許多關於大越朝的見識。

小小的臨江城便是如此,遙遠的京城又該是何等的富貴迷人?怪不得嚴洄那般傲氣,哪怕他的祖上普普通通過,如今也早已脫離了那個階級。

賀梅只覺得自己此時,仿佛再一次觸摸到了並行世界中,歷史脈絡的一角,看著屬於大越朝的那些文人們寫出良莠不齊的詩詞。

時光如同滾滾江水,期間諸多風流人物層出不窮。

大浪淘沙過後,唯有經典雋永。

人自生下後便將熱烈地奔赴向死亡,或早或晚。可只要期間也曾燦爛過,或許便已值得。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賀梅驀然回看這句話,對它又有了新的理解。

後世而來的她,此時與所謂的古人們沐浴在同一輪明月之下,舒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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