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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北客慕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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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北客慕名來

幸好回來食肆的路上, 順手買的那些食材夠多,足以應付這樣的突發狀況。

賀梅在心中將它們盤點一番,摸摸下巴, “那咱們就吃茶樹菇炒臘肉、鹹蛋黃焗南瓜、雞頭米蘆筍溜蝦仁?”

邱笙:“客隨主便,賀娘子拿主意便是。”

賀梅擡步欲走,卻又怕邱笙一個人幹坐著無聊, 於是指著食肆中那面滿是書畫的墻, 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道, “今日夥計們不在, 我現在去後廚做飯,難免會怠慢了你。那裏除了字畫,還有些志怪話本, 姑且可以充做夥計招待下你。”

她這樣風趣的說法逗得邱笙一樂, “那算是哪門子的夥計?賀娘子但去無妨,奴家自便即可。”

賀梅應她一聲,走進廚房,洗凈雙手, 開始做飯。

她升起竈火,在鍋中註入足量的清水, 取兩個鹹鴨蛋、淘洗幹凈的米飯一同上鍋蒸。

接著另外燒起一鍋熱水的同時, 將蝦子去頭除去蝦線, 清洗幹凈, 放入些許料酒、食鹽和胡椒粉攪拌均勻靜置腌制。而後將茶樹菇、南瓜、臘腸等食材一一清洗幹凈。

透亮的清水自上而下沖刷過蘆筍飽滿緊密結合的鱗片, 直挺翠綠的筍身, 帶走了其上細微的塵土。鋒利的菜刀刷地一過, 蘆筍的根部便齊齊而落, 飽滿而水潤的根部微微滲出淺綠色的汁液來, 天然蔬菜的清香,無論聞多少次,都不會讓人膩煩。

賀梅手起刀落,沒花多少時間,便把它們變成了大小形狀均一致的滾刀塊,再用菜刀絲滑一鏟,手輕飄飄地一抖,綠皮白芯的蘆筍便撲簌簌地跌入盤中。

待水開了,她換了個鍋,從那鍋燒開的熱水中舀出適量的滾水,耐心等到重新沸騰後,將蘆筍倒入鍋中焯水,再在鍋中滴入幾滴菜籽油,使其變得更加顯綠一些。撈出焯好的蘆筍後,又下雞頭米,而後瀝幹水分備用。

賀梅將用過的水倒掉,洗凈鍋子,重新舀入適量熱水,撒入一匙食鹽,再取洗凈的南瓜挖籽切塊放入水中,煮一柱香的時間後,撈出瀝幹水分。

期間,她將熟透的鹹鴨蛋從蒸籠中取出,放入冷水中降溫。然後重覆倒水、洗鍋、舀水的步驟,依次將臘腸和茶樹菇按照各自所需的火候煮好撈出備用。

“你便是這樣日日在竈間連軸轉的?不會覺得煩瑣無趣嗎?”

一道女聲忽然從耳邊響起,賀梅正全身心地投入到烹飪之中,毫無征兆地聽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說話,被邱笙給嚇了一跳。

見賀梅驚魂未定地看向自己,邱笙訕訕道,“廚房重地,若非事發突然,隔著門簾連聲呼喚,賀娘子你又沒有聽到奴家的呼聲,奴家決不會擅自闖入。”

賀梅:“習慣了。”

臨江城的食客們都知道一窟鬼食肆的規矩,所以這會兒哪怕外面還開著門,也不會有人貿然上門詢問能不能吃飯。究竟是什麽事情,使得邱笙跑來廚房找她?

因此她奇怪地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邱笙:“適才有個公子叩響了一窟鬼食肆半掩的門扉,朗聲問,‘賀梅賀娘子可在?’

話本‘夥計’可應付不了這種突發狀況。猜測他是賀娘子你的舊相識,奴家無法,只好出聲對答,將他請進店內,再來稟告與賀娘子。”

如果是林晶晶,對外人只會叫她賀梅姑娘。如果是蘇起那個不拘小節的家夥,就是毫不客氣的賀梅兩字。總不會是黃文英回來了吧?

好在現在沒有開始炒菜,不然只好讓那人先在大堂裏等著了。

賀梅擦擦手,對邱笙道了聲謝,和她一起去到前面,只為緩解一下心中的好奇,看看那人究竟是誰。

墨發高束紫紗羅長頂頭巾,身著藤蘿紫銀杏暗紋襕衫,腳踩黑色皮革所制的翹頭鞋。鵝蛋臉面之上,黝黑的北鬥眉宛若墨畫,狹長的柳葉眼半含秋水,自眉心而下的鼻子挺翹端莊,顏若好女,顧盼神飛,俊秀出挑。

雖然沒有前呼後擁的陣仗,也沒有小廝婢子伺候在側,這人不過是獨自隨意站在那裏,也會讓人下意識地覺得他就是個正兒八經的公子哥。

他恰好處在少年和青年的過渡階段,兼顧了兩個時期的美感。

整個人的穿著打扮都透露著一種說不出的貴氣,還有獨屬於年輕人才會擁有的那種意氣風發。想來家境十分優渥,個人亦是文采斐然,如此一來,才能把日子過得事事順心,否則難以養出這樣通身的氣質來。

賀梅眨眨眼睛,“你是誰?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日日待在廚房裏,她哪來得機會認識這樣的人物?

公子哥兒徐徐一笑,越發顯得唇紅齒白,“在下嚴洄,汴州陳留人士。對賀娘子的手藝神往久矣,而今恰巧出差至臨江,自然要慕名而來。”

他自我介紹了也沒什麽用,她依然不認識他。

汴州陳留?那不是大越朝的京城附近嗎?和臨江隔著這樣遠的距離,這人究竟是誰?她可不覺得自己的名氣會大到這個地步。

賀梅:“今日食肆不營業,承蒙厚愛,煩請明日再來吧。”

嚴洄定定站在原處,墨眉微挑:“賀娘子曾同家翁許諾,若是日後他得空重歸臨江覓得貴肆,必將削價給他……”

賀梅:“!”嘶,怎麽聽起來有些耳熟?

當初食肆還沒置辦起來的時候,她確實給一個老頑童一樣的食客允諾過。這人?不會就是他所說的那個大孫子吧?

她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男子,確實長得挺俊,當得起那老者對孫兒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式的吹捧。

賀梅:“你爺……尊祖父當初是什麽時候來的臨江?又住在哪裏?”

面對她的質疑,嚴洄絲毫不慍,應對自如,“家翁嚴穆,今春下榻於臨江城中的竹亭驛,洄臨行前,家翁特地還囑托在下北上歸家之時,切莫忘了再同賀娘子買些兔肉脯等吃食作為手信。”

胡彥的客棧名確實叫這個。時間地點人物事件都對得上,由不得她不信。

不愧是老頑童,時間都過去了這麽久,距離隔了這麽遠,中間吃了那麽多人做的食物,居然還對她的手藝念念不忘。

賀梅心中一軟,打算婉拒這人的話便有些說不出口,只是眼下天都快要黑了,原本邱笙她們兩個剛剛好。忽然來了個這——

她下意識地朝仍在看志怪話本的邱笙投去一眼,一時陷入頭腦風暴之中,竭力斟酌更為恰當的措辭。

不想嚴洄對她叉了叉手,“既然賀娘子已經重新憶起當初的承諾,在下便不多叨擾了,告辭。”說完,也不等她回答,轉身便走,瞧起來,似乎還挺……高興?

這人好生奇怪。

似乎也知道今天一窟鬼食肆不營業,還貿然過來叫門。剛才還死站著不走呢,這會兒居然就識趣地和她說再見了。

幾乎是他前腳剛出了店門,下一刻邱笙便擡起頭來,若有所思地同賀梅對視了一眼。

賀梅聳聳肩,借事說理,“飯菜的味道雖然難描難摹,卻也有可能因為或是美味或是難吃而就此根植在人的記憶裏,經年累月也不褪色。

有人惦記,有人喜歡的那個瞬間,便叫人覺得,為自己喜歡的事業付出的所有辛苦似乎都值得了,因為得到了相應的認可。你隨意,我回去做飯。”

邱笙:“賀娘子說著開心,語氣怎麽這麽平淡?又是‘習慣了’?”

賀梅點點頭:“習慣了。”

她重新回到廚房,動作利索地分別將三道菜肴準備好的材料依次下鍋翻炒,端出來和邱笙一同吃飯。

似白而青暗雕牡丹紋的影青瓷盤裏,鹹蛋黃焗南瓜整體呈現出漂亮的金黃色,咬上一口,外酥裏糯,沙滑流油,甜鹹交錯。

瑩白的雞頭米宛如珍珠那般圓潤可愛,翠綠色的蘆筍映襯著粉白色的蝦仁,與繪有四魚戲水波浪紋的菜碟相映成趣,色澤明艷,彈糯鮮甜。

茶樹菇吸收了臘肉的香味,油亮誘人,濃郁鮮香,與米飯搭配堪稱一絕。

吃著吃著,邱笙忽然道:“奴家不耐煩吃飯,身邊的人總是勸勉道,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可你倒好,每每看似是在說自己,實則卻是在用另外一種高明的手段開解奴家。”

賀梅眨眨眼睛,神色若愚,嘴角卻微微揚起。

無論是身體亦或是靈魂,大部分人在生病的時候,難免會失去胃口。一旦重新有了胃口,吃得下飯,也就說明境況正在好轉或者已經痊愈。

邱笙走後,食肆打烊。

賀梅獨自收拾著碗筷,偶然間瞥見那面書畫墻上,發現其上又添了幾道墨痕。

那處有她之前所默寫的範文正的半封家書:

【千古聖賢不能免死,不能管後事,一身從無中來,卻歸無中去,誰是親疏 誰能主宰 既心氣漸順,五臟亦和,藥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樂人,忽有憂事,便吃食不下,何況久病,更憂生死,更憂身後,乃在大怖中,飲食安可得下請寬心,將息,將息!】

她走上前去,凝目去瞧邱笙寫了什麽。

批註的簪花小楷娟秀整齊:

【食已有味,心平氣和,五臟俱寧,遂得安樂。既已不懼生死,何須徒增煩憂?神魂意魄志,皆已知所求。】

原來是真的看開了,賀梅欣慰不已。

夜晚的寒露催得蟋蟀叫聲匆忙,風中滿是丹桂的甜香。

睡前,她將手中做好的小物什裝進清透的玻璃罐中,習慣性地晃上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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