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銹火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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銹火庇護所

飛船穿過小行星稀薄的大氣層,如同鋒利的刀刃切開陳舊的灰布。淩燼透過舷窗望去,下方是一片由金屬殘骸和巖石粗暴拼接而成的建築群,像是巨獸的骨架被隨意丟棄在荒原上。銹紅色的沙塵在建築間流動,形成永不停息的薄霧。最中央矗立著一座尤其高大的塔狀結構,頂端噴射著不穩定的藍紫色等離子火焰,在灰暗的天空中如同扭曲的燈塔。

“銹火庇護所。”鬥篷人——他自稱“釘子”——用金屬手指敲了敲控制面板,“全宇宙最不像家的家。”

飛船降落在塔樓附近一塊相對平整的金屬平臺上。引擎熄火後,淩燼才註意到周圍環境的詭異之處:那些看似雜亂的金屬建築,實際上構成了某種巨大的、環環相扣的機械結構,如同一個半埋在地下的巨型鐘表。銹蝕的齒輪和傳動桿偶爾會突然轉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帶動整個“聚居地”產生微妙的形變。

“別擔心,它不會塌。”釘子註意到淩燼的警惕,咧嘴露出金屬牙齒,“老銹鏈喜歡玩機械,把整個庇護所改造成了會動的藝術品。實用功能為零,但挺唬人。”

他跳下飛船,銹紅色的沙塵立刻在金屬靴邊揚起小小的漩渦。淩燼抱著阿七跟上,沈硯則被釘子用機械臂扛在肩上——後者仍然昏迷,胸口的密鑰碎片封印只剩下最後幾道乳白符文,隨時可能崩潰。

“老銹鏈是誰?”淩燼問。他的新□□在能量體部分剝離後變得異常疲憊,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物。

“庇護所的創建者。前銹鏈教團首席工程師,大清洗中唯一逃脫的高層。”釘子走向塔樓入口,那是一扇布滿鉚釘的厚重鐵門,上面用熒光塗料畫著覆雜的機械圖紙,“瘋子,天才,反社會分子…取決於你問誰。”

鐵門在釘子的掌紋識別下緩緩開啟,露出內部錯綜覆雜的金屬走廊。墻壁上布滿了裸露的齒輪和液壓管道,天花板的熒光燈時明時暗,投下跳動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機油、金屬銹蝕和某種草藥燃燒的混合氣味,刺鼻卻莫名令人安心。

“醫療室在C區。”釘子調整了一下肩上沈硯的位置,“你那兩個朋友需要專業處理。尤其是這個——”他指了指沈硯胸口隱約可見的猩紅烙印,“那玩意兒的能量讀數能讓普通掃描儀爆表。”

走廊盡頭是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中央矗立著一臺巨大的、如同古早蒸汽朋克風格的機械計算機,無數黃銅管道和齒輪在玻璃外殼內永無止境地運轉。十幾個形貌各異的“人”分散在大廳各處——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淩燼看到一個全身75%機械化的女性正在用焊槍修理自己的左臂;一個皮膚呈現不自然青灰色的高大男子頭頂伸出兩根天線般的觸須;一對雙胞胎共用一具身體,兩顆頭顱從同一個脖頸上呈Y字形分支…

“歡迎來到怪胎俱樂部。”釘子幹巴巴地說,“別盯著看,不禮貌。”

他們穿過大廳,引來不少警惕或好奇的目光。阿七在淩燼懷裏微微顫抖,小手抓緊他的衣領。小女孩的能量體比之前穩定了些,但眉心幽藍光點依舊微弱。

“釘子!”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淩燼擡頭,看到一個約十二三歲的女孩倒吊在天花板的管道上,像只靈活的蝙蝠。她有著正常的五官和四肢,但眼睛是完全的銀白色,沒有瞳孔。

“小鬼,告訴老銹鏈有新客人。”釘子頭也不擡地繼續前進,“特別是有個孩子需要能量體穩定艙。”

女孩銀白的眼睛轉向淩燼和阿七,眨了眨。“哇哦,半能量體融合失敗案例?”她的聲音帶著不合時宜的興奮,“我可以圍觀治療嗎?我保證不碰任何——”

“去傳話,蜘蛛。”釘子打斷她。

女孩撇撇嘴,靈活地沿著管道爬走了,速度快得驚人。

醫療室比想象中先進,至少設備看起來不是從廢品堆裏拼湊的。釘子將沈硯放在中央的掃描床上,一臺多臂醫療機器人立刻啟動,發出柔和的嗡鳴。

“能量體穩定艙在那。”釘子指向角落一個圓柱形透明艙室,內部充滿淡藍色凝膠狀物質,“把孩子放進去,能減緩消散。”

淩燼小心地將阿七放入艙內。淡藍凝膠立刻包裹住她小小的能量體,眉心的幽藍光點似乎明亮了些許。

“她是什麽?”釘子突然問,機械義眼閃爍著微光,“不是普通能量體。掃描顯示她的核心結構與源初數據庫有相似之處。”

淩燼肌肉瞬間繃緊。“你怎麽知道源初數據庫?”

釘子指了指自己的機械義眼。“老銹鏈的傑作。能看見很多…不該看見的東西。”他的目光移向淩燼的胸膛,“比如你胸口那個被標記的熔爐烙印。還有你朋友體內那個快失控的密鑰碎片。”

金屬門滑開的聲響打斷了對話。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造型怪異的多功能拐杖走了進來——那拐杖更像是一把拆開的槍械與聽診器的結合體。來人穿著沾滿油汙的連體工裝,花白的頭發像被電擊過般炸開,臉上戴著一副誇張的護目鏡,鏡片厚得如同可樂瓶底。

“老銹鏈。”釘子微微點頭。

老銹鏈沒有回應,徑直走向掃描床上的沈硯。他用拐杖戳了戳沈硯胸口的猩紅烙印,護目鏡後的眼睛瞇起。“嘖嘖嘖…密鑰碎片,還是被汙染過的。”他的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多年沒有潤滑的齒輪,“你們這些小崽子就愛往最危險的地方鉆,是吧?”

他轉向淩燼,護目鏡自動調整焦距,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至於你…熔爐烙印加數據庫標記。行走的災難。”最後他看向凝膠艙中的阿七,突然沈默了幾秒,“…歸零者載體?有意思。”

“你能幫他們嗎?”淩燼直截了當地問。

老銹鏈怪笑一聲,露出幾顆參差不齊的金屬牙齒。“能,但代價很高。”

“什麽代價?”

“故事。”老銹鏈的拐杖突然變形,前端伸出細長的探針,輕輕點在淩燼的胸膛上,“我要知道你們怎麽搞到這些‘禮物’的。每一個細節。”

淩燼猶豫了。透露太多風險巨大,但他們確實需要幫助。沈硯的狀態越來越糟,阿七的能量體雖然暫時穩定,但遠未脫離危險。

“先說你能做什麽。”他討價還價。

老銹鏈的護目鏡閃過一道紅光。“給密鑰碎片宿主做個臨時封印,爭取三天時間;給能量體小孩補充點穩定劑,讓她能維持人形;至於你…”他戳了戳淩燼的胸口,“教你如何隱藏那個標記,至少不讓數據庫的獵犬隔著三個星系就聞到味。”

足夠了。淩燼簡短地講述了他們的經歷——從靜默墳場到源初數據庫,省略了部分敏感細節。老銹鏈聽得入神,時不時發出“嘖嘖”聲或刺耳的大笑。

“精彩!太精彩了!”故事講完,老銹鏈手舞足蹈,拐杖差點打到釘子的頭,“銹鏈教團找了五十年沒找到的源初數據庫,被三個半死不活的流浪漢闖進去了!哈哈哈!”

他猛地按下拐杖上的某個按鈕,醫療室的一面墻壁突然滑開,露出後面布滿古怪裝置的“工作臺”。“來吧,孩子們,讓我們拯救世界…或者至少拖延它的毀滅!”

接下來的八小時如同噩夢。老銹鏈的治療方法堪稱瘋狂——他用某種液態金屬與沈硯胸口的密鑰碎片“談判”,強行建立臨時平衡;給阿七的凝膠艙註入散發著詭異藍光的納米機器人;至於淩燼,則被要求喝下一杯味道像熔融金屬的液體,隨後接受一系列足以讓人休克的電擊。

“好了!”老銹鏈最後宣布,關閉所有設備,“密鑰碎片能安靜48小時;能量體小孩可以維持實體形態一周;你——”他指著淩燼,“數據庫標記被暫時屏蔽了,但屏蔽層會隨著熔爐烙印的使用而磨損。”

淩燼疲憊地點頭。他的新□□布滿治療留下的淤青和灼痕,但胸膛的熔爐烙印確實不再散發被追蹤的波動。沈硯仍然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胸口的猩紅烙印被一層流動的液態金屬覆蓋。阿七則完全恢覆了實體形態,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瘦弱女孩,只是眉心偶爾會閃過一絲藍光。

“現在,”老銹鏈突然嚴肅起來,護目鏡後的眼睛銳利如刀,“該談談你們接下來的選擇了。”

“選擇?”淩燼皺眉。

“庇護所不養閑人。”釘子在一旁解釋,“你們要麽證明自己的價值,要麽帶著剛修好的身體滾蛋。”

老銹鏈點頭,拐杖指向大廳方向。“我們有情報網絡。最近三天,至少六個勢力在瘋狂搜尋一艘墜毀的巡邏艦穿梭機——包括聯盟軍方、血鉆私兵、還有幾個從沒見過的深空信號。”他咧嘴一笑,“猜猜他們在找誰?”

淩燼的肌肉瞬間繃緊。比他預想的傳播得更快。

“別緊張。”老銹鏈擺擺手,“銹火庇護所擅長兩件事:藏東西,和偷東西。我們可以保護你們,但需要交換。”

“你想要什麽?”

“兩樣東西。”老銹鏈豎起兩根金屬手指,“第一,那個密鑰碎片宿主醒來後,我要他幫忙破解一些…古老的數據核心。第二——”他指向阿七,“我要掃描那孩子的能量結構。歸零者載體可是稀罕物。”

淩燼本能地將阿七拉到身後。“不可能。她不是實驗品。”

老銹鏈的護目鏡閃過一道紅光。“那就只有一個選擇了。”他按下拐杖上的另一個按鈕,醫療室的墻壁突然變得透明,露出外面廣袤的銹紅色荒漠,“出門左轉,祝你們在追捕中活過48小時。”

沈默。阿七的小手緊緊抓住淩燼的衣角。沈硯在掃描床上微弱地呻吟了一聲,液態金屬封印微微波動。

“…只有掃描。”淩燼最終咬牙道,“沒有實驗,沒有傷害。”

老銹鏈大笑,露出滿口金屬牙。“成交!釘子,帶他們去東區空房。明天開始工作!”

東區的“房間”實際上是廢棄的貨運集裝箱改造的,狹小但幹凈。淩燼將仍在昏迷的沈硯安置在簡易床上,自己則坐在門口,看著庇護所詭異的“天空”——三顆太陽已經落下兩顆,剩下的那顆將沙塵染成病態的橘紅色。阿七蜷縮在角落的小床上,已經睡著,眉心的藍光在昏暗中有規律地閃爍,如同微型燈塔。

釘子臨走前留下一個數據板,上面是庇護所的規則和地圖。淩燼疲憊地翻閱著,突然註意到一條奇怪的信息:

【所有居民必須參加每周日的“記憶凈化”儀式。強制性的。】

記憶凈化?聽起來像是銹鏈教團的某種洗腦程序。他皺眉,繼續往下看,卻被一陣微弱的金屬刮擦聲打斷。

聲音來自門外。淩燼悄無聲息地起身,熔爐烙印微微發熱,隨時準備爆發出力量。他緩緩拉開門縫——

銀白色眼睛的女孩“蜘蛛”正蹲在走廊管道上,朝他咧嘴一笑。

“老銹鏈沒說全。”她壓低聲音,銀白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兩輪微型月亮,“那個‘記憶凈化’會吃掉你的一部分。每次一點點,直到你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淩燼瞇起眼。“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蜘蛛歪了歪頭。“因為你們有趣。而且…”她指了指自己銀白的眼睛,“我能看見。那個昏迷的男人體內有東西在‘唱歌’,小女孩腦子裏有座‘門’,而你…”她突然打了個寒顫,“你心裏關著一頭‘野獸’。”

不等淩燼回應,她就像真正的蜘蛛一樣沿著管道快速爬走了,消失在錯綜覆雜的金屬結構中。

淩燼輕輕關上門,回到沈硯床邊。老銹鏈的庇護所顯然藏著更多秘密,而他們可能剛逃離追捕者,又跳進了另一個陷阱。

窗外,最後一顆太陽也沈入地平線。銹火庇護所的等離子火炬在黑夜中熊熊燃燒,如同一個巨大的、永不熄滅的警告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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