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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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漫長又短暫,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和緩的音樂聲流淌在車廂裏。

蘇念貍設想了無數種開誠布公談一談的方式,直到車停下來,也沒挑選出最為合適的那個。

趙川洲緊張又期待,將音樂聲調小,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蘇念貍受不住他的眼神,躲閃地說:“先上樓吧。”

“好。”趙川洲沒有催促,跟著她上樓回家。

又是一陣沈默地等待過後,蘇念貍說:“我先去洗澡,等下再說。”

“好。”趙川洲脫掉外套,目送她進了浴室。

對於蘇念貍過去十年的生活,趙川洲的確充滿好奇,但他並不想強迫蘇念貍提起,說與不說都是她的選擇,他不會幹涉,但如果她願意告訴他,趙川洲不得不承認,他會很願意傾聽,因為那十年的裂縫也是他心裏的一道坎兒。

簌簌的水聲響起,趙川洲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感覺到蘇念貍並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猜想她今晚可能不會再說,便放松下來,靠在沙發上假寐。

忽然水聲停了,趙川洲睜開眼,迎著燈光,看到蘇念貍裹著浴袍走出來,不自覺偏過頭,不敢再看。

蘇念貍仿佛沒有發現他的窘迫般坐到他身邊,不容他躲閃地闖進他的視線。

水珠從她的發梢滑落,路過柔美的頸項、鎖骨,最後悄悄落進被浴袍緊緊包裹著的不為人知的地方。

趙川洲只覺得口幹舌燥,不太明白蘇念貍的意思,“貓兒?”

蘇念貍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哥哥,閉上眼睛。”

趙川洲聽話地閉上眼,喉結處微微滾動,可見非常緊張。

輕輕撩開浴袍一角,蘇念貍深呼吸一口氣,握住趙川洲的右手,微微遲疑地將他的手牽引到那處傷口上。

“貓兒……”趙川洲忽然停頓,並沒有睜開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只是覺得必須說些什麽。

下定決心吧,不要害怕……蘇念貍默念一聲,將他的手按在那處醜陋的疤痕上,他滾燙的指尖觸碰著她最隱蔽的秘密,她忍不住瑟縮一下,卻沒有躲開。

溫涼的皮膚並不如想象中平滑,一道凸起的疤痕橫亙在那裏,即便趙川洲再遲鈍,也感到了不對勁。

“這是怎麽弄的?”趙川洲冷聲質問,隨即睜開雙眼。

下一秒他便後悔了,蘇念貍的眼中噙滿淚水,可憐的模樣像一只被人丟棄的小動物,他感受到她在害怕,因為她在發抖。

“哥哥,我要告訴你一件不太好的事,你可以選擇聽,也可以現在就走。”

“說吧,我聽。”趙川洲替她攏好浴巾,將自己的外套搭在她單薄的肩頭。

雖然做好了坦白一切的準備,真的話到嘴邊,蘇念貍仍舊張不開口,只垂著頭流淚。

趙川洲控制住自己不去亂想,溫柔地擡起她的頭,輕輕蹭掉她臉頰上的淚水,連聲音都放低:“別怕,我在這裏。”

蘇念貍默了數秒,終於開口:“我和別人不太一樣……我只有一顆腎,這道傷疤……是手術時留下的。”

靈魂裂開的痛楚大抵不過如此。

聽了這話,趙川洲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碾成了粉末,汩汩流著血,周身冰冷刺骨。

這種時候最不該沈默的,但趙川洲的喉間堵住了,他覺得呼吸困難,在不知多久之後才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我們在陳家見面之前……我記不太清了。”蘇念貍破碎地笑,真的不願意回想那段時光。剛才趙川洲的沈默,也讓她心裏涼了半截。

十年前,也就是說,在他傻子一樣尋找她的時候,她已經成了這副樣子。

不知為何,趙川洲忽然憤怒,用力攥住蘇念貍的肩膀,“為什麽當時不告訴我?如果你告訴我……”

如果她告訴他,他就算拼死也要把她帶走。

蘇念貍不想因為他的遲疑而胡思亂想,但內心裏總有個聲音在蠱惑:“看吧,他後悔了,害怕了,你輸了。”

“我不想讓你傷心。”蘇念貍拂下趙川洲的手,不敢看他:“小柯有先天性尿毒癥,他是我弟弟,我救他是應該的。”

趙川洲沒說話,左手用力攥著拳頭,青筋跳動,明顯在克制怒氣。

“所以,我身體很差,會經常生病,會時常虛弱,可能連孩子都生不了,還會……命短。”蘇念貍不管不顧地繼續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蘇念貍。”趙川洲鄭重叫她的名字,“你什麽意思?”

蘇念貍搖搖頭,“沒什麽意思。”

趙川洲擡起她的臉,雙眼緊緊盯住她的眼睛,見她只和他對視一下便躲開,趙川洲怒極反笑:“你想什麽,以為我不知道嗎?是我把你養大的,你以為能瞞得過我?”

蘇念貍徹底不再說話,固執地不去看他。

“好啊。”趙川洲不強迫她,站起來在房間裏踱步,煩躁地拽開領帶,目光掃到蘇念貍光裸的肩膀,忽然幽幽說:“你進房間睡覺去。”

蘇念貍聞言站起來,真的轉身進房間睡覺去了,還關上了門。

獨自站在客廳裏運氣的趙川洲牙都咬碎了,足足站了一個多小時才僵硬著雙腿坐回沙發上。

他頹敗地將臉埋在手掌間,不讓人看見他的悲傷痛苦,明明只有自己,也要將噴薄欲出的脆弱藏起來。

蘇念貍的話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覆,她無所謂的神情、她冰冷的話語……趙川洲猛然擡起頭來,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拽起外套離開了。

房間裏,照不進一絲光亮的黑暗中,蘇念貍緊緊攥著被子一角,壓抑著哭聲,身體隨著抽噎顫抖。

趙川洲開門離開的聲音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再也不堪重負,隱約哭出了聲音。

“黃鶯,你們在哪間酒店?”

接到趙川洲的電話後,黃鶯磕磕巴巴地對陳柯說:“完了,我大哥來找你算賬了。”

陳柯丟下手裏的香蕉皮,下樓到酒店大堂裏等待趙川洲的興師問罪,一派自然,毫不緊張。

黃鶯陪在他身旁,分外擔憂:“待會兒大哥要是想動手,我幫你拉住他,你趕緊跑,千萬別軟碰硬。”

“軟?”陳柯挑挑眉,不怎麽樂意,“我很軟嗎?”

“軟萌,軟萌……”黃鶯趕緊找補,暗罵自己瞎說什麽真心話。

沒一會兒,趙川洲遠遠走過來,板著臉,氣勢洶洶像是要給陳柯行刑。

黃鶯眼疾手快擋在陳柯身前,狗腿地打商量:“大、大哥,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打架,念貍知道了會哭死的。”

“讓開。”趙川洲毫不客氣地撥拉開黃鶯,直直盯著陳柯絲毫不見膽怯的臉,腦海中再次浮現蘇念貍梗著脖子氣他時的模樣,終於體會到這姐弟倆一樣的臭狗脾氣,惡狠狠嘆了聲:“好啊。”

一個兩個都對他露出寧死不屈的表情,說到底,還是不信他,不把他放在眼裏。

趙川洲的嘆息太過悲愴,陳柯眼皮抖了抖,態度軟了些,主動開口道:“我姐哭了吧?”

見趙川洲不理他,又自顧自說:“她肯定說得不清不楚的,你問我,我全告訴你。”

“上車。”趙川洲甩給他一句話,走開了。

陳柯跟上去,走兩步又回頭囑咐黃鶯:“反正房間也訂了,你晚上就住這裏,別一個人跑回家,太危險了。”

“好的,你千萬別惹他!”黃鶯抹掉頭上的冷汗,心想你還有心情關心我,還是想想待會兒怎麽逃命吧。

陳柯好笑地瞪她一眼:“我不惹他,他難道會放過我嗎?”

“……”黃鶯語塞,好像是這個理。

眼見陳柯上了趙川洲的車,黃鶯趕緊給蘇念貍打電話,卻不想蘇念貍仍舊關機,只能擔憂地回了樓上房間。

陳柯上車後發現趙川洲在抽煙,便打開車窗,嫌棄地說:“能別抽煙嗎?我身體不好,聞不了煙味。”

趙川洲額上青筋跳了跳,撚滅煙頭,皺眉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問:“你想跟我說什麽?”

陳柯捏住鼻子緩了緩,翻了個白眼說:“那要看你想知道什麽。”

“全部。”趙川洲扭過頭盯住他,“敢漏一個字,滅了你!”

饒是故作輕松,陳柯還是沒能承受住這一眼,趙川洲的目光太銳利、太壓迫。

“我說還不行嗎?”陳柯嘆息,大概猜想了一番蘇念貍肯告訴趙川洲的內容,按照自己的想法補充道:“我姐沒和你說她跳樓的事吧?”

趙川洲聞言一驚,不敢置信地反問:“跳樓?”

“別驚訝,為了你,她有什麽不敢做的。”陳柯自嘲一笑,“我們全家上下把她當祖宗一樣供了十年,費了多少心思,卻還是抵不過你和她那短短的三年,我真想知道,你到底哪裏這麽好?”

“你哪兒來這麽多廢話!”趙川洲打斷他,無比急躁:“我要聽正事兒!”

“好吧。”陳柯不再鋪墊,直接陳述:“你們不是約好四年前見面嗎?這事被我媽知道了,她怕我姐逃跑,便把她鎖在房間裏不許出門,到了你們約定的時間,我姐想不出別的辦法,一狠心就從二樓的陽臺上跳下去,她以為自己孫悟空呢,其實就是個布娃娃,直接摔斷了腿,徹底跑不了了……挺可笑吧,我都不知道她膽子能這麽大。”

是挺可笑的,可笑到趙川洲根本笑不出來,蘇念貍當時該有多無助,才會選了這樣玩命的法子,而她所做的一切,為的不過是見他一面。

他的靈魂再度被疼痛撕扯,陳柯卻不肯放過他,繼續說:“還有更慘的,她的肋骨斷了一根,紮進了腎臟裏,而她……”耳邊突然響起多年前讓他魂飛魄散的驚叫聲,陳柯強忍著不適,緩了緩說:“她只有一顆腎……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搶救進行了兩天兩夜,我當時真想一死了之,把腎還給她,可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等著醫生把她從鬼門關前拽回來。”

說完這些,陳柯狠狠吸了吸鼻子,問趙川洲:“有紙嗎?我要哭一哭。”

趙川洲回神,翻了翻抽屜沒找到一張紙巾,心不在焉地說:“別哭了,忍忍吧。”

陳柯聽出他聲音裏的顫抖,沒再多嘴。

兩個大男人就這樣坐在車裏沈默著,默默消化著各自的悲傷、震驚、痛楚……這一刻,對方的難過,他們感同身受。

許久過後,趙川洲搓了搓僵掉的臉,發動車子,嘆息道:“你姐一個人在家,我送你回去。”

“那你呢?”陳柯低聲問。

又是一陣沈默,陳柯以為趙川洲不會回答,卻忽然聽到他說:“我去辦些事,你好好陪她。”

這晚過後,趙川洲便如人間蒸發一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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