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坎兒

關燈
想是這樣想,凡事講究時機,此時此刻肯定不適合提起。

蘇念貍錯開目光,推推黃鶯的手臂:“幫我倒杯水好嗎?”

黃鶯回過神來,臉上餘留尚未散去的迷茫,聞言緩緩點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趙川洲端著水杯走過來,彎腰將水杯遞到她手裏,唇邊勾著一抹笑:“與其吩咐她,不如吩咐我。”

蘇念貍就是不想吩咐他才故意麻煩黃鶯,被人看破心機不免尷尬,握著杯子大口喝水,一不小心又嗆到了。

趙川洲順便給她順了順後背,蘇念貍只想趕緊找個地縫鉆進去,這才兩天,她在他面前已經出了不知多少次醜了。

黃鶯總算恢覆正常,捏捏蘇念貍的腳丫子,擔憂地說:“我搬過來住幾天吧,你一個人肯定不方便。”

蘇念貍當然願意,卻怕太麻煩人家,便稍微矜持了一秒,沒有立刻同意。

便是這一秒的停頓,給了趙川洲插話的機會。

他正往門口走,像是要離開的樣子,聽到黃鶯的話卻立刻回過頭來,替蘇念貍拒絕道:“不用,我晚上就搬過來。”

“……啊???”黃鶯楞了會兒,反應過來後誇張地拍著巴掌,滿臉堆著假笑:“哈哈哈哈!!那簡直太好了,正好我也有事,那個念貍啊,我先走了哈,我媽叫我回家吃飯呢!”

蘇念貍看著他們一個瘋子一個傻子,幹巴巴地張張嘴,憋出兩個字:“不用……”

“我回公司了,晚上回來,黃鶯,白天就拜托你了。”趙川洲直接轉身開門,沒給蘇念貍拒絕的機會。

黃鶯只得又坐下,尷尬地笑道:“那我就再待一會兒……”

蘇念貍氣得哼了哼,“編,接著編!”

“姐妹兒,你們這進展好驚人啊!”黃鶯盤起腿,把沙發當成了東北大炕。

蘇念貍惆悵地搖搖頭:“我都被他弄暈了。”

“這有啥暈的?”黃鶯不能理解,“你喜歡他,他喜歡你,完全OK啊。”

“可我們十年沒見過了。”蘇念貍撐著頭,疲憊地說:“這十年就像一條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長河,我們只是活在彼此回憶裏的一個影子,你相信有人能對一個影子保持十年的熱情不滅嗎?”

“你啊!”黃鶯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篤定地說:“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蘇念貍,憑什麽你能做到,他就做不到呢?大家都是人,都有一顆心,心這東西,絕不是說變就能變的。”

蘇念貍顯然沒有想到這點,驚訝卻無法反駁:“我、我這個樣子……”

“停!”黃鶯捂住她的嘴,嫌棄地說:“你什麽樣?大姐,世界上比你虛弱比你病痛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就是少了個腎麽,就活不起了?我看你挺好,盤靚條順,青春年少。”

“噗!”饒是蘇念貍再抑郁也被黃鶯逗笑了,心頭暖成一片,眼裏不禁有了淚花,無奈地感嘆:“也就你看我好。”

黃鶯捏捏她柔軟的臉頰,“你說錯了,還有咱大哥呢。”

“對。”蘇念貍擦擦眼角的淚花,吐出肺腑間的壓抑,綻放出沁著柔情的笑容:“我該相信他。”

兩人摟抱著鬧作一團,窗外陽光正好,潑灑一室漾著暖意的歡聲笑語。

趙川洲並沒有急著回公司,驅車來到遛鳥胡同,邊往胡同口走邊吹起了口哨。

自從蘇念貍走後,他多數時間是不茍言笑的,如今露出這副少年氣息,招惹了聚在胡同口侃大山的大爺大媽們的集體註目。

“洲啊,什麽事這麽樂呵?”

趙川洲晃晃手裏的車鑰匙,挑挑眉,故作神秘:“不告訴您。”

“嘿!臭小子,不告訴我,我還不惜的聽呢!”

大家夥哄笑成一團,趙川洲不在意地繼續往裏走,才不在乎提問的老大爺在背後嘀咕什麽。

剛踏進趙家大院的門,劉姨便舉著滿是水漬的雙手趕了過來,驚喜地不行:“川洲回來啦!老遠就聽到你說話的聲兒,正好我做飯呢,吃完再走啊!”

趙川洲笑著還未回答,聽到響動的王莉已經迫不及待地從正房走了出來,倚在葡萄架子上看著久未謀面的兒子,淡淡地問一句:“回來了?”

“嗯。”趙川洲應完,問候道:“您最近怎麽樣,我爸出去鍛煉了?”

王莉攏攏碎發,“我挺好,你爸去公園遛鳥了,眼瞅著就回來,你……吃早飯了嗎?”

劉姨看不得他們母子不尷不尬的場面,直接拍手說道:“這才幾點,肯定沒吃啊,你們坐著,飯馬上就好!”

“哎……”王莉轉身往正房客廳走,“你劉姨是想你了,那就留下吃飯吧。”

“嗯。”趙川洲亦步亦趨跟上去,頓了頓問道:“媽,您不想我嗎?”

王莉腳下一個踉蹌,回頭疑惑地看他:“你喝酒了?”

“什麽呀。”趙川洲推著她的肩膀,把她按坐到沙發上,不大自然地解釋道:“我就問問。”

自從蘇念貍離開這個家,王莉的魂便丟了一半,連帶著對趙川洲也更加不上心,雖然他們都沒再提起當年那場變亂,但不可避免地,蘇念貍的離開在他們之間豎起了一道透明的幕墻,讓原本便深藏在心底的關切更加找不到合適的出口。

這麽多年,趙川洲短則半個月,長則幾個月才回一次家,而王莉和趙志強也從不追問打擾。

明明住在一個城市裏,明明多走幾步便能互相夠到,他們卻寧願隔著幕墻守望,也不想再因為靠近而讓彼此受傷。

趙川洲喝著劉姨熬的粥,有一種破口而出的沖動,想告訴王莉,咱們的貓兒回來了……可他只能忍住,因為蘇念貍還沒準備好,而王莉……趙川洲打量著母親漸多的白發,默默垂下了眼。

父母老了,有些話必須斟酌著開口。

可能是因為趙川洲今天破天荒地問了“想不想他”的話,王莉主動給趙川洲添粥夾菜,自己的筷子卻沒怎麽動。

此時趙志強提溜著鳥籠子跨進院來,大老遠就喊道:“兒砸!”

趙川洲差點兒嗆著,被迫站起來迎合飛奔而來的趙志強,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趙志強樂得不行,大手啪啪拍打趙川洲的後背,讚嘆道:“王八羔子,你還知道回來啊!”

“……”趙川洲呵呵一笑,“爸,先吃飯。”

趙志強聽話地坐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在公園裏和別的老頭鬥氣的事,最後總結道:“就是你不常回來,他們才敢欺負我!”

“……”趙川洲給他順氣:“知道了,以後常回來還不成嗎?”

他們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倒是有趣,王莉起先頗有興致地聽著,沒聽幾句便開始出神,眼神飄忽著,發出一聲幽幽嘆息。

大家都知道,她又想到蘇念貍了。

趙志強閉嘴不說了,憂愁地掃了掃妻子消沈的臉龐,沒有意識到自己臉上也有相同神色。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王莉進了房間,趙志強跟進去,不知道兩人有什麽悄悄話要說。

趙川洲在那扇許久沒有打開的門前站了會兒,輕輕一推,走了進去。

“川洲……”劉姨欲言又止:“我才打掃過,還是別進去了吧。”

“沒事。”趙川洲在滿室粉紅色中緩了緩,笑得幹澀:“我只是看看。”

劉姨不好再說,端著碗碟去廚房了。

屋裏有清淡的橘子水味道,擺設陳列還是以前模樣,一如她還住在這裏。

趙川洲打開書桌右邊的抽屜,看到裏面靜靜躺著的一盒跳棋,突然手一抖,不敢再碰。

算了,重新買一盒吧。他如是對自己說。

關上抽屜,趙川洲一擡頭看到書架上擺放的各種娛樂雜志,嗤笑了聲:“花癡。”

不可否認,他心裏的蘇念貍,還是當年那個嬌俏可憐的小女孩兒,命運讓她遠離他十年,如今人已回來,他不該再活在回憶裏自憐自艾。

關上房門,趙川洲朝仍舊躲在房裏不肯出來的父母喊道:“爸媽,我回公司了。”

“哎哎哎!”趙志強趕忙出來,朝他擠眼睛:“快去吧,工作重要,家裏有我,不要擔心。”

趙川洲會意,特地走進房裏,對背對著他的王莉說:“媽,您好好的,我過幾天還回來。”

“嗯,去吧。”王莉低低回道,帶著輕微的鼻音。

趙川洲壓下心頭的翻滾,什麽都沒透露,出了家門。

待人走後,趙志強坐到王莉身邊,重重嘆息:“你這是何苦……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在丈夫面前,王莉卸下偽裝,抹著眼淚抽泣:“我心裏難受,這個坎兒……我過不去……”

“好好好。”趙志強心疼地給她擦淚,“咱不說了行不,不說了哈。”

他們做過不少錯事,但都有緣由,都可以自我解脫,說一句情有可原。唯獨蘇念貍這件事,除了徹徹底底的羞愧,他們無話可說。

他們養了三年的孩子不是自己願意離開的,是被他們推開的……為人父母,最失敗不過如此。

而這些痛,這些羞於啟齒的悔恨與愧疚,除了他們自己,誰都無從知道。

孫助理驚悚地發現,趙總今天居然遲到了!

工作狂魔居然遲到了!!

公司上下沒有人不小聲議論,全在討論趙總這衣衫不整的,早上還遲到……莫非昨晚……嘿嘿嘿。

孫助理頗有威嚴地咳了咳,警告道:“現在是上班時間,都註意點兒。”

大家壓低聲音,繼續議論。

看看,看看!孫助理一肚子氣,想當初在蓮韻,他說話可是很管用的,雖然也有同事在背後罵他,但可沒人敢當面聊老板的八卦,世風日下啊!

孫助理黑著臉走進趙總辦公室,變魔術似的換上張大大的笑臉,打探道:“趙總,您是要休息,還是看文件?”

趙川洲已經換好衣服,揉揉太陽穴,困頓地說:“我睡會兒,中午十二點再叫我。”

“!!!”已經準備好各種文件的孫助理怯怯地後退兩步,“……好的,您睡。”

作為一名合格的助理,孫助理感受到職業生涯第N次危機,因為他再再再次猜錯了老板的心思。

按道理講,一個曾經連軸轉三天三夜不睡覺的工作狂,居然在應該工作的大白天睡懶覺,這其中的門道,很不尋常啊。

孫助理苦思冥想,最後難免落入窠臼,八卦兮兮地想,莫非真是昨晚那個累著了?

趙川洲可不知道這些,安心愜意地躺到床上,閉著眼琢磨道,必須睡飽了,不然怎麽有力氣給他的貓兒買吃的玩的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