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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外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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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鶯的外婆今年八十多歲,快四十歲的時候生了黃鶯的媽媽,也算老來得女。

老人家前半輩子在北京打拼,六七十歲時回到家鄉養老,有落葉歸根的意思。

黃鶯自出生起便對外婆沒什麽印象,雖然每年春節會過來看老人家一眼,但終究不住在一起,離得遠了便逐漸生疏起來。

這次來杭州比賽,黃鶯奉母親大人的命令過來看望外婆,內心裏頗為忐忑,主要是怕和老年人沒話說,所以她執意讓蘇念貍跟她一起去,為的就是緩解尷尬。

沒想到趙川洲半路殺過來,這等買一送一的好事,黃鶯當然非常樂見其成。

三個人收拾好行李,在姜老師的護送下前往塘棲古鎮,也就是黃鶯的外婆家。

快到鎮上時,黃鶯愁眉苦臉提醒兩人:“等下跟緊我,這裏全是旅游團,人超級多,很容易被沖散。”

“啊?”蘇念貍微微吃驚,“你外婆住在旅游景區?”

“才不是呢,外婆說她小時候這裏就是一片古村落,家家戶戶種田為生,整個鎮子才幾千口人,根本沒有現在這麽多人。”

黃鶯想到等下要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很是膈應。

到了小鎮門口,肉眼可見的人潮在不遠處湧動,蘇念貍牽住黃鶯的手,又拽住趙川洲的衣角,不省心的樣子像是牽著兩個半大孩子。

趙川洲瞟她一眼,心裏發笑,小孩子一個還想著操心別人。

“舅舅!我在這裏!”

往前走了兩步,黃鶯忽然高聲呼喊,朝不遠處的一個中年男人招手。

那男人聽見喊聲立刻跑過來,接過黃鶯的行李,對姜老師道謝:“謝謝您送我外甥女兒過來,走走走,去家裏喝杯熱茶吧!”

姜老師腦門上全是汗,一聽熱茶便不想去了:“我著急去機場,就不上家裏去了,您快帶孩子回家吧。”

不料黃鶯的舅舅分外熱情,硬拉著姜老師不放,姜老師好說歹說才被放行,逃跑似的上了出租車。

“你們這老師怪害羞的。”黃鶯舅舅抿嘴一樂,黃鶯跟他不見外,立刻反駁道:“才不是姜老師害羞,是舅舅你太熱情了,我看您趕緊給我找個舅媽吧,省得成天見著美女就兩眼發直。”

“嘿!”黃鶯舅舅吃了癟,標準的京片子就露出來了:“怎麽跟長輩說話呢?我能找還不找嗎?這不是你姥姥非要來這兒養老,我不陪著能成嗎?”

“少拿外婆當擋箭牌,媽媽說了,舅舅你就是個榆木疙瘩,只會賺錢養家,根本不會討女孩子喜歡。”

“你個熊孩子,大人的事少摻和,回頭我就給你媽打電話,看她不收拾你!”

舅甥兩個嘰嘰喳喳不停鬥嘴,蘇念貍饒有興趣地聽墻根,她從沒跟叔叔阿姨這樣頂過嘴,對於黃鶯和她舅舅的相處模式很覺驚奇。

“哥哥,黃鶯她這樣說話,不會挨揍嗎?”

“你看她舅舅樂成那樣,哪會揍她?”

趙川洲想想他和父母頂嘴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副欠揍的模樣吧,仗著血脈親情便有恃無恐,氣得人牙根疼。

這樣的場景對於蘇念貍來說已經很久遠了,自從蘇永坤去世,她便失去了這份有恃無恐,雖然也會和趙川洲撒嬌耍無賴,但她不自覺保持著一個度,超過了便自己退回來。

在她心裏,一個人被另一個人喜歡、寵愛是有條件的,她一無所有,唯一的優點便是頭腦還算聰明,會算數,能得冠軍,不知不覺的,她把這一點當做籌碼。

只要她握著這個籌碼,無論是趙川洲無限的包容關愛,還是王莉、趙志強沒道理的偏疼付出,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因為她聰明,所以他們喜歡她。

所以她把比賽、考試看得很重,仿佛那是她存在的全部理由,是她人生幸福的關鍵所在,太在乎了便輸不起,對於這次的險些落敗,蘇念貍心有餘悸。

她似乎回到了才來趙家時的狀態,那樣的小心翼翼,就像那一次在馬校長辦公室答完題出來的時候一樣,她很怕看到趙川洲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他沒有,上一次沒有,這一次也沒有。

蘇念貍想,如果哪天她真的失敗了,哥哥可能是唯一一個不會怪她的人。

“請進請進,家裏人多,咱們往後院去。”

蘇念貍回過神來,發現黃鶯的外婆家是間客棧,怪不得她舅舅說“家裏人多”。

“老板,黃魚沒有了,記得下午訂貨啊!”

“曉得了!”

黃老板舌頭一轉還能說餘杭話,當真是多才多藝。

後院是正經的生活起居場所,穿過廊子,進入一個小小的院落,院子正中間擺放著一個青花瓷的大魚缸,裏面是一條錦鯉和一株水蓮,院子西南角種著一叢湘妃竹,方方正正的青磚壘成的花壇裏有含苞待放的杜鵑花。

迎面佇立著兩層小木樓,木樓的前廳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映著白墻灰瓦和滿院青翠,既雅致又風俗。

“外婆!”

黃鶯大喊一聲,惹得她舅舅一樂:“嗓子挺亮。”

有人拄著拐紮敲了敲地面,黃鶯拉住蘇念貍的手往前走,小聲說:“我外婆不喜歡說話,咱們跟她說兩句就可以出去玩兒啦。”

蘇念貍有些緊張,跟著黃鶯進了正廳,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看到一位躺在搖椅裏的白發老人。

“來啦,過來。”

“哎。”

黃鶯松開蘇念貍,走到搖椅旁蹲下,握住老人幹枯的手,甜甜地說:“外婆,我姆媽叫我來看您,您最近怎麽樣?”

老人耳朵不太靈,好半天才聽清,回道:“好,你姆媽怎麽沒來?我想她了。”

“姆媽在忙一個國家課題,要我告訴您,過年的時候肯定回來。”

“唉。”老人長嘆一聲,閉上眼,許久沒說話,好像睡著了。

黃鶯松開手,回到院子裏,跟她舅舅說:“外婆不高興了,舅舅你去勸勸吧。”

“勸了也沒用,她一會兒清楚一會兒糊塗,醒過來也不一定記得,就這樣吧。”黃鶯舅舅忙著去訂貨,給蘇念貍和趙川洲安排好房間便匆匆離去。

“我舅舅挺孝順的,為了外婆甘心辭掉北京的工作,來這個小地方做生意……”

黃鶯心情不太好,蘇念貍陪她在鎮子裏溜達,聽她這樣說,忽然嘆息一聲:“我看你舅舅也很忙,不知道有沒有時間陪你外婆。”

“對啊,剛剛我外婆一聽媽媽沒來,眼睛裏都有淚了,我看著都心疼。”黃鶯鼻子一酸,“每次看到我外婆,我總害怕自己老了也和她一樣,女兒不在身邊,在身邊的兒子又不夠上心,整天一個人躺在木樓裏昏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所以古人說了,父母在,不遠游。”蘇念貍說完,心裏一痛,“不說了,你看那邊有賣臭豆腐的,咱們買一個吧。”

黃鶯滿臉拒絕,“我不要,吃完說話都是臭的。”

蘇念貍躍躍欲試,轉頭問趙川洲:“哥哥吃嗎?”

趙川洲對帶有臭味的東西一向敬謝不敏,攔住蘇念貍:“臭乎乎的有什麽好吃,對面有賣糕點的,咱們去吃那個。”

越有人攔著她越要試一試,蘇念貍擠進人群裏買了一包,聞了聞那銷魂的氣味,覺得比榴蓮過癮。

她夾起一塊丟進嘴裏,嚼了兩口,看得趙川洲想吐。

黃鶯咽了咽口水,“給我一個。”

蘇念貍把整包遞過去,黃鶯吃了一個,然後就停不下來了,兩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袋臭豆腐分食幹凈。

“哥哥,特別好吃,你試試唄。”

趙川洲往後退了幾步,捂住鼻子,“你別沖我說話,臭死了。”

黃鶯見狀也跟著使壞,和蘇念貍一左一右故意哈著氣說話,把趙川洲熏得眼冒金星。

塘棲古鎮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黃鶯帶著他們逛完小吃街,去看了乾隆禦碑,在廣濟橋上合了影,最後去了古戲臺看戲。

等他們想起回家吃晚飯時,天早就黑透了。

黃鶯的外婆和舅舅坐在飯桌旁等著他們,桌上的飯菜早涼透了。

“去熱菜。”

外婆見人回來了,讓黃鶯坐下,指揮兒子去勞動。

黃鶯舅舅端著菜出去了,黃鶯抓緊時間道歉:“外婆,我玩起來就忘了時間,對不起。”

“沒事,沒事。”老人家說話微喘,好奇地看著蘇念貍和趙川洲:“他們是誰啊,我怎麽想不起來了,是你舅公家的阿玉和阿強嗎?”

“不是,外婆,這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來杭州考試的。”黃鶯知道外婆又犯糊塗了,趕緊解釋。

“哦,是你朋友啊。”外婆向蘇念貍和趙川洲擡擡手,“阿強啊,你爺爺還好嗎?我好久沒見到大哥了。”

還是糊塗。黃鶯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解釋,她舅公去世十多年了,阿玉和阿強也都三十多歲了,她外婆卻總是認為舅公沒死,阿玉和阿強也還是少年少女。

“爺爺很好,身體硬朗,常常念叨您呢。”

趙川洲順著老人家的話往下編,黃鶯外婆聽了呵呵笑起來,眼角的褶子都透著喜氣。

“那就好——大哥是我的恩人啊,你們不知道吧,有一年打仗,日本鬼子進村殺人,家裏人跑散了,是大哥把我藏在地道裏,一個人引走了小鬼子,我以為大哥死了,藏在地道裏沒完沒了的哭,又不敢發出聲音,害怕極了。”

老人家陷入回憶中,說話也不喘了,眼睛裏閃爍著星星,非常有神采。

黃鶯托著下巴聽,雖然她聽過無數次了,卻每次都覺得新鮮,那個時代離他們太遠了,遙遠的像個故事。

“晚上我餓了,偷偷出來找東西吃,村子裏的人都死光了,我以為大哥也死了,想找日本鬼子拼命,可日本鬼子殺完人就跑了,我找不到啊。”老人有些哽咽,緩了緩繼續說:“我回到地道的入口,忽然看見大哥站在那,正著急地找我呢,我撲上去抱著大哥哭,大哥也哭,整個村子就我們兩個活著,就我們兩個。”

“然後呢?”

蘇念貍追問。

“然後我們離開了家,帶著全村上下僅存的兩鬥大米,北上延安去了。我們要為家人報仇,要殺小鬼子,延安有部隊,有偉大領袖□□,□□真是人民的救星啊,沒有他,我和大哥根本活不到現在……”

接下來的話沒有任何故事性可言,黃鶯知道聽到這兒也就可以了,正巧她舅舅熱菜回來,五人圍坐一桌,在外婆不知疲倦的歌功頌德聲中吃完晚飯。

夜晚的小鎮是寧靜卻不寂寥的,空闊的夜空中有熠熠銀星閃爍,只消擡頭看一眼,便能被這些可愛俏皮的世外生靈惹起不倦興致,初夏的鳴蟲怯怯地不敢發出太大聲響,偶然飛舞過未開的杜鵑花旁,雀躍地閃出一點點光亮,天上地下,全是一副不肯輕易沈寂的模樣。

就在這樣的生動裏,趙川洲搬來兩張藤椅,與蘇念貍並排躺在星空下,想和她談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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