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跟我回家(3)

關燈
蘇永順被噎得說不出話,轉而對那位黃大哥點頭哈腰,“黃大哥,倫(人)裏(你)森(什)麽習(時)候領走?”

“就今天吧。”那位黃大爺色瞇瞇地盯著蘇念貍看個沒完,呲著一口黃牙蠱惑道:“小阿貍,快過來,阿爺帶裏(你)回家。”

蘇念貍哪敢動一下,整個人窩在趙川洲懷裏,死命摟著他。

“為老不尊。”趙川洲冷笑一聲,“現在是法治社會,居然想拿人抵債,我看你們是找死。”

“也就是黃大哥心善,當隨(誰)願意養介(這)種賠錢貨?裏(你)管偶(我)們啊!”

“你這個老賠錢貨不僅人醜,嘴更臭。”趙川洲輕描淡寫地罵回去,在曾艷淑要破口大罵之前截住她,對那位不要臉的黃大爺說:“她欠你多少錢,我還。”

對面三人像是聽了多大的笑話,不約而同露出鄙夷的笑,蘇村長終於又開口,擺擺手勸道:“小趙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沒開玩笑,開個價吧。”趙川洲放松地靠到椅背上,他就不信蘇永坤的喪事能花掉一個馬雲。

只見那三個人湊到一起嘀咕,大概是在商量怎樣獅子大開口,商量半天才統一口徑,“十萬!”

“咳咳!”徐悍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神色莫名地瞅瞅趙川洲。

蘇永順幾個一見這情形,紛紛得意地等著趙川洲出醜,然而事實讓他們失望了。

要知道,趙川洲隨隨便便送給徐悍的生日禮物都不止這個數。

“簽協議吧。”趙川洲說,“蘇村長,麻煩你做個見證,高飛,等會兒你也簽個字。”

“裏(你)……真棱(能)替她完(還)錢?”黃大爺似乎不敢相信,十萬塊可是他大半輩子的積蓄,當初借給蘇永順時別提多肉疼。

“別磨嘰成嗎?”趙川洲不耐煩地說。

才離開不久的高升又回來了,手裏提著一個大大的雙肩包。

“十個。”趙川洲對高升說,“再拿一個給蘇村長。”

高升將背包放到木桌上,在一眾虎視眈眈的註視下拉開拉鏈。

一沓、兩沓、三沓……整整十沓紅票子!

十萬塊錢擺在眼前,看著沒多少,但蘇永順幾個已震驚不已。

高升再拿出一沓推到目瞪口呆的蘇村長面前,笑得彬彬有禮:“給您的,麻煩您。”

“這,這太……”蘇村長想推開,手摸到錢上卻沒再挪開。

“哥哥……”一直低頭不說話的蘇念貍拉住趙川洲的衣角,扁著嘴,眼淚汪汪望著他。

趙川洲知道她想說什麽,但事情到了這一步,早已超出她這個小姑娘的承受範圍,既然他能解決,那就由他來。

蘇村長開始草擬協議,高升在一旁盯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出現歧義的細節。

趙川洲背著手在屋裏溜達,嘴角止不住上揚,事情總算有了眉目,想不高興都難。

蘇永順和曾艷淑躲在角落裏數錢,那樣子就像才偷來玉米粒的老鼠,吱吱喳喳十分興奮。

然而,那位黃大爺卻一直黑沈著臉盯著趙川洲,時而暧昧不明地瞥一眼亦步亦趨跟在趙川洲身後的蘇念貍,忽然嘿嘿笑起來,壓著嗓子說:“小夥及(子),裏(你)買個小丫頭回去,系(是)想當童養媳養著吧。”

趙川洲站到他跟前,在頭腦中思索了一把“童養媳”的意思,笑瞇瞇彎下腰,露出純天然無公害的無辜表情,撒嬌似的說:“爺爺,您思想這麽齷齪,是不是連自己孫女都沒放過啊?”

“裏(你)!”黃大爺氣得頭頂冒煙,身體微微顫抖。

“這麽不禁氣啊。”趙川洲忽然變了臉色,眼神陰鶩,“人老了就得服老,別他麽披著人皮,卻根本不幹人事兒。你下地獄不要緊,給子孫積點兒德成嗎?”

“偶(我)操……”

趙川洲忽然直起腰來,根本不給他罵人的機會,“不過我瞧您這身板兒,估計也做不出兒子來。”

徐悍笑瘋了,趴在桌子上樂得喘不過氣,伸出明晃晃的大拇指給趙川洲愛的鼓勵。

蘇念貍根本沒明白發生什麽,只看見黃大爺捂著心口哆嗦,雖然覺得他好像有些不對勁兒,卻心裏一松,至少這個老壞蛋沒工夫陰森森地看她了。

協議擬好,趙川洲毫不猶豫地簽了字,蘇村長和高飛作為見證人也簽了字,只差那位還在捂著心臟哎呦哎呦的黃大爺不肯就範。

趙川洲哼笑一聲,對摟著錢不松手的財迷蘇永順兩口子淡淡地說:“人家債主不肯簽字,你們還是把錢拿回來吧。”

蘇永順兩口子聽了這話立刻將錢往兜裏揣,深怕被人搶走,又湊到那位黃大爺身邊嘀嘀咕咕,終於說服他簽了字。

趙川洲拿著薄薄的紙看了看,心想真是可怕,不過十萬塊錢便能買斷一個人的一生,幸虧他有錢……他不禁握住了蘇念貍的小手,安慰道:“別怕,都結束了。”

蘇念貍笑得很醜,卻拼命朝他扯嘴角,看得趙川洲皺眉,“難過就哭,不許這樣。”

“趙爺,貓兒還小,別嚇著她。”

徐悍過來打圓場,蘇念貍終於不勉強自己非要笑了,開始吧嗒吧嗒掉眼淚。

趙川洲不管她,但也沒松開她的手,一言不發地領著她往剛才的小賣部走,誰也不讓誰跟著。

又一只巧克力大火炬安撫了小姑娘受傷的心,蘇念貍舔著甜滋滋的冰糕,小心翼翼地叫他:“哥哥。”

“嗯?”趙川洲在出神,天氣悶熱地要命,他無比想念空調。

蘇念貍喪眉耷眼地小聲問:“是不是沒人要我了?”

明明是句喪氣話,卻莫名將趙川洲的不愉快清空,他擡手輕輕彈了彈她圓潤飽滿的腦門,戲謔地說:“沒錯,這裏的人都不要你了。”

蘇念貍的眼神變得悲傷,像只被拋棄的小貓讓人憐惜。

“不過,”趙川洲話鋒一轉,得意洋洋地擡手指指自己挺拔的鼻子,“這個人不會。他叫趙川洲,你未來的哥哥,蘇念貍,你願意做我妹妹嗎?”

“願意!”蘇念貍明媚生動地笑起來,手上的大火炬差點兒摔到地上。

“那你願意和我回家嗎?”

蘇念貍卡殼了,生生楞在那裏。

趙川洲知道她還是沒能繞過那道彎來,一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說:“帶我去看看你父親,上炷香。”

蘇永坤的墓在蘇氏族人公墓最西邊的角落裏,墓後方有棵老桑樹,雖然位置靠裏,但風水還算不錯。

久聞不如一見,趙川洲對著墓碑上那個人的臉一陣感慨,果然老實人長老實臉,這個蘇永坤面相和善,就連本來該帶著恐怖氣息的遺照看起來都帶著幾分和藹。

不過這也從側面證明,蘇念貍的確不是蘇永坤親生,因為這爺倆就沒一個地方相像,蘇永坤要想生出蘇念貍這樣的女兒,大概要集齊七仙女做他老婆才行。

“爸爸,阿貍來看你了。”

蘇念貍熟練地點香燒紙,看樣子經常過來。

趙川洲點燃三炷香,繃著臉拜了三拜,末了嘆著氣對墓碑上的人說:“蘇伯伯,我叫趙川洲,是王莉和趙志強的兒子。”

說完又有點忐忑,他不確定地底下的蘇永坤願不願意聽到這些話,畢竟他的父母曾經那樣傷害過他。

但要帶走蘇念貍,就必須告知蘇永坤,不管他聽不聽得到,這是法定程序。

“我父母感激您當年的幫助,要我過來接蘇念貍回家,您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她,從今以後,她就是我父母的親生女兒,也是我的親妹妹,男子漢大丈夫說一不二,我趙川洲說到做到。如果您在天有靈,請保佑她脫離苦海,不要再受傷害。”

蘇念貍怔怔聽完,擡頭看趙川洲,神情恍惚。

趙川洲蹲下來幫她燒紙,燒了兩張後終於忍不住開口:“蘇念貍,你爸爸已經入土為安,就算你整天守在這裏,他也不可能再活過來。”

蘇念貍埋頭燒紙不說話,像是沒聽到。

趙川洲不管她回不回應,自顧自說道:“你那對奇葩又惡心的伯父伯母就是人渣,他們都狠得下心把你賣給糟老頭子,根本就不值得你留戀。”

“我沒有。”蘇念貍終於出聲,固執地強調:“我才沒有留戀他們。”

“好。”趙川洲咬牙切齒,“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不肯和我走?”

直到一袋子金銀紙燒完,蘇念貍都沒回答。

趙川洲忽然生出滔天的無力和挫敗感,坐到墓地的石階上抽煙。

“我爸說抽煙不好。”

一直不說話的人肯理他了,趙川洲卻沒反應,抽完一顆又點燃一顆。

裊裊的煙霧順著酷暑的熱氣升騰到墳墓上空,和燒紙產生的煙霧合為一體,盤旋著分道揚鑣。

蘇念貍坐過來,沒敢搶他手裏的煙,卻偷偷將放在石階上的打火機握進手裏。

趙川洲心裏門兒清,卻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繼續吸煙屁股。

煙屁股不禁吸啊,沒幾秒就見火星閃爍,眼瞅著要滅了。

“哥哥。”

“嗯。”

趙川洲暗自僥幸,裝逼果真有風險,再晚一秒他的煙屁股就滅了。

“其實,我特別害怕。”

“害怕什麽?”

“不知道,就是害怕。”

耳邊是蘇念貍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泣聲,趙川洲丟掉已經完成歷史使命的煙屁股,轉頭幫蘇念貍擦眼淚。

“貓兒,以後我就叫你貓兒了。”趙川洲忽然有些窘迫,眼神閃躲一刻,緩了緩才看向那雙明亮澄澈的大眼睛。

“貓兒,哥哥告訴你,哥哥也很害怕,不比你的害怕少。”

原本正在抽泣的蘇念貍聞言楞了下,看到一直表現得分外果斷灑脫的趙川洲露出尷尬晦澀的苦笑,“我從沒給別人當過哥哥,我怕自己不習慣,做不好你的哥哥。”

蘇念貍眼神暗了暗,趙川洲嘆了口氣,“我更害怕你哭,就像現在這樣,你一哭我就沒轍。”

“我還怕你不說話,就像剛才,你不說話我也沒轍。”趙川洲故意做出誇張的苦悶表情,蘇念貍看了會兒總算破涕為笑。

“貓兒。”趙川洲也笑了,“你很可愛,笑起來也很好看,蘇伯伯那麽愛你,他一定和我一樣,希望你能開心快樂地長大,而不是每天想哭不敢哭,想笑不敢笑。”

蘇念貍眼睛紅紅的,沒說話,卻點了點頭。

“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陪他生陪他死,只要你心裏有他,就算他不在了,冥冥中也能感受到。”

趙川洲不知道她能否明白,其實他又何嘗透徹明白,不過套用看過的書裏的煽情臺詞。

“所以就算你離開蓮花村,只要你心中有蘇伯伯,他在天上就能知道。”

“真的嗎?”蘇念貍微微吃驚地張著小嘴巴。

趙川洲忍住歡欣鼓舞的沖動,繼續嚴肅又哀傷地點點頭,“真的,我從不騙人。”

“而且我保證,只要你想,我就陪你回來看蘇伯伯,說話算話。”

蘇念貍猶豫幾秒,伸出小手指頭,怯怯地說:“拉鉤上吊……”

趙川洲立刻跟她拉鉤。

知道趙川洲要帶走蘇念貍,蘇永順兩口子要五萬塊錢做補償,趙川洲實在不想再和他們磨嘰,哪怕他們認為他人傻錢多也認了,甩下五萬塊錢火速拉著蘇念貍坐上回安城的車。

徐悍看蘇念貍一直捧著個白色小罐子不撒手,好奇地湊過來打聽:“這啥東西?”

“土。”趙川洲替蘇念貍回答,徐悍了然地點點頭:“帶點兒家鄉的土,有遠見。”

趙川洲詭異一笑,“這不僅是家鄉的土,還是蘇伯伯墳墓旁邊的土,彪哥,要不要抱一抱?”

“靠。”徐悍低低罵了句,黑著臉遠離他們,“不用。”

坐上車沒一會兒,蘇念貍就犯困睡著了,小姑娘眉頭緊緊蹙著,看得人心裏不好受。

徐悍又湊過來,“您老怎麽說服小家夥的,傳授一下?”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唄。”

“能說人話嗎?”

趙川洲噎了噎,他可不想告訴徐悍這個大嘴巴,蘇念貍是他裝可憐騙回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