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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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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路(一)

刑攸煞有介事地慨嘆兩聲,佯裝輕松,“哦,是這樣啊。那……遙泱,你最近,呃,你在幹什麽?”

宿遙泱坦誠布公:“在一家餐廳做後廚,我幫忙打掃衛生。”

“……哦。”刑攸許久才又回答,“那你好好的,你加油。對了,小妹怎麽樣了?最近有沒有人幫你照顧啊?”

宿遙泱聽到她這扭轉話題的說法,甚為落魄,“我妹妹她最近,我,我不知道怎麽了。不愛講話,我說什麽她都不理我。大概是我最近幹活,有點冷落她了。”

刑攸扶額道,“小孩子終究心思細,你還是多關註點才好。”

宿遙泱虛心接受批評,刑攸沒再說下去,獵獵夜風,東風浩蕩,吹得她身後的衣服鼓起包,若是以前,刑攸定覺得身心舒泰,但當下她無福消遣。

宿遙泱和她簡單說兩句就掛斷了電話,刑攸背過寒風去,滿額汗珠的王玲站在門簾之後,透過透明方塊尋找她的身影。

刑攸走進來,熟悉常聽的醫院播報在此刻卻掀起她內心最隱蔽的一角,讓初夏的寒夜更加寒冷。

她短嘆一聲,“媽媽,周阿姨怎麽樣?”

“醫生說,肋骨斷了。”王玲說:“總之也要住院,再加上她年紀又大了,所以要格外留意。”

刑攸死氣沈沈、孤孤獨獨地站立在門前,兩側匆匆過往的人流已經擦出陰影,獨她一人停留著,刑攸仿佛風燭殘年的老人,頂著黑色的大眼眶向地面凸起渾濁無神的眼睛,一舉一動都變得毫無意義,就連活著都毫無意義。

她不再旁顧,直勾勾盯著王玲彎曲的雙腿,暗自思忖,內心的悵然鋪散開,刑攸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又似餓成骷髏的老狗。

刑攸不甘心敗下陣,但命運再次將她推到了這個節骨點,她的腦袋憂郁地低垂著,她想她已經不年輕了,她是個三十多歲面臨上有老下有小,還要養活自己的悲慘現狀。

“媽,我不念書了。”

刑攸說罷,越過王玲大步走開了。

王玲在後面沒追上她,刑攸的腿太細太長太有勁,耐力多的腿就應該走上四通八達的道路,走到自己夢裏有理想信念的地方。

刑攸上樓去,李知勉醒了,睜著兩個空洞洞的眼睛看她,為數不多的若千軼事都是李知勉分享給她的,那時的平淡無奇和歡聲笑語都來自與李知勉細水長流般的生活中。

眼下刑攸似是志大才疏,擔不起大任一般。

若是李知勉“醒”著,他定不會讓刑攸產生這般錯覺,她本是才華橫溢的優秀生,轉做他人的保姆和護工簡直是咄咄怪事,自安寧、清凈的生活被刑攸的野心打破,種種不想古板守舊的想法將她的生活攪和成一團糟。

刑攸覺得自己錯了,不該和世道爭搶什麽,如果她心甘情願認命,或許結局就不一樣。

手機的振動打斷她的思緒,刑攸拿出來眼看著是姜且打來的,由於刑攸長時間的猶豫和未接,姜且發來信息問她,“攸攸,你是第一名,那是不是可以來美國和我一起上學了?”

刑攸的下意識是“沒錢”,單想起來姑媽揚言說要讚助她的話,刑攸找到了突破口。

掛斷通話給姑媽打去她人生中第一個跨國電話,聯系不上,對方的號碼不在境內,她該用郵箱聯系對方。

新奇的方式也將刑攸的人生帶出一道豁口,她的郵件內容以下:

姜且的姑媽,

再次見面我希望得到您的中肯,我不能成為您所選中的優秀生作為跨國培養的學生,但我有推薦的人選——我的高中同學宿遙泱,是個上進努力、肯吃苦的姑娘,如果您不想浪費一個好學生和未來能站在律法界頂端的姑娘,那就不要錯過她。

祝 工作順利。

刑攸等待回信,如此同時望向門口正喘氣的王玲,她皺了下眉,說:“如果你是來勸我的,那我不接受。你說多少遍都不會改變我的決定,所以還是少說點話比較好。”

王玲含糊地用鼻音答一聲,站在門前,“攸攸,你會正常參加高考的吧?”

“會。”刑攸立刻說。

王玲想了想,只說:“那就好。”

此外的半天內,姜且的姑媽沒有回覆她郵件的內容,周女士身上裹著石膏被手術推車推到病房去,那張曾經被刑攸寵幸的病房現在成了周女士的專場。

女人好歹救了周女士一命,如果不是那個真皮包包,周女士的頭八成會被摔得四分五裂,當下就死亡了。

王玲坐在病床前念叨,不知是福是禍,刑攸性格已然大大咧咧,說糙話也不避著母親,很豪邁地說:“別管死的活的,治活了就養到好。不行我出去賺點快錢。”

“胡鬧!”王玲厲聲說。

刑攸才不在乎那些,治病的錢都沒了,活都活不成,要那張臉頂什麽用,又不能吃飯。

她走出去,找了間沒人的衛生間細看那些醫藥費的報單,一瓶五千的藥是不能斷的,照這樣算下來,兩天就是一萬,一個月就是十幾萬,李知勉躺的越久,藥費錢就越積越多,人活著總要有個念想,刑攸神經質地想在李知勉潛意識裏按個“念想”,把他叫醒。

想到有些可笑的想法,刑攸頓時扇了自己一巴掌,沒本事就這樣胡思亂想,人遲早沒得救。

她算了下自己家和周女士家的存款,先要給兩人交醫藥費,剩下的是用於康覆的治療費用。

其次,最為重要的一點——刑攸還不知道李知勉生的什麽病。

她陰沈著臉盯著李知勉用藥的單子,在網上搜索過後幾乎都是針對癌癥的特效藥物,還有詳細說明在晚期的時候要用國外的進口藥,十五毫升兩萬塊錢。

且不說特效藥物的使用效果,僅僅是這個錢就已經不是正常百姓人家能承擔得起的了,刑攸握緊手心捏了把汗。

李知勉的癌癥?她在心中苦笑,之前見這小子都是活蹦亂跳的,沒見過今天這樣灰白的臉頰和手臂,單子赤條條地暴露在她眼下,刑攸舔了下尖牙,在賭社會對一個未滿十八周歲的女孩的包容程度。

刑攸將單子收好,走回病房內看著下半身被石膏占據整整半張床的周女士,王玲弓背彎腰坐著,低沈地嗚咽著。

刑無妄在她身邊急得團團轉,無從下手也不知道怎麽安慰母親。

刑攸走過去按著她的頭迫使她停下,對著她的耳朵說:“出去好好玩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刑無妄也長大一點了,知道好話和賴話的區別,單憑刑攸的低級評論,她硬是犟著不走,刑攸思緒正亂著,小丫頭一搗亂,腦袋頓時渾僵地轉不動。

她不艾不怨,低眉垂眼盯上刑無妄,“媽媽沒事,你去隔壁屋看著知勉哥哥。”

刑無妄又收回自己的犟勁,顛顛跑去另一個病房,刑攸站在王玲身後,輕聲說:“我跟老師溝通好,這一年先不去上課,我會正常參加高考,這兩年的書不會白讀。等家裏這些事都折騰完了我再去覆讀一年,哦……先不覆讀,如果最後成績理想的話我會直接上大學。”

王玲沒說話,刑攸就默認她知道了,轉身說:“跟我去那個屋看看,你看著小妄別讓她亂跑,我一會兒守著周阿姨。”

王玲依舊不吭聲。

刑攸心存疑惑,轉頭看時,猛然看到王玲將手伸向了周女士的氧氣面罩,刑攸疾步沖過去推倒王玲,怒吼道:“你是不是瘋了!”

王玲筆直地倒在病床下,漸漸紅了眼睛,這不是她真心想要做的事情,她只是想太多了,導致自己魔怔了。

刑攸又站直身體,氣勢頓長,聲音高昂一些,“媽媽,周阿姨也照顧過我們家,你不能這樣。”

有恩說恩,有義講義,王玲的做法實在不公道,她面色紅潤到發紫,憋著的氣一點點排出來,一直到排幹凈,她才站起身,一臉抱歉地說:“我沒想幹什麽,就想看看她有沒有醒過來。”

王玲的裝腔作勢在她眼中已經不管用了,刑攸立刻陰沈著臉指著門口,“你走吧,你帶著小妄回市裏,你去做你的工作拿你的獎金,我自己在這裏看著他們。”

“攸攸。”王玲帶著溫情喚她一聲。

換來的卻只是刑攸的怒斥和驅趕,“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刑無妄踮著腳推門進來,刑攸愕然收起臉上的怒色,小丫頭眼睛懵懂,知道姐姐生氣了,但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一把撲在姐姐懷裏,奶聲奶氣地喊:“姐姐。”

刑攸抿緊唇,唇尾向兩邊下垂擺出難看的臉色,一聲不吭地將刑無妄推到王玲懷裏,她不帶一絲留戀地警告兩人,“你今天晚上要是還沒走,我就報警。”

王玲忽然再也繃不住,掩面哭起來,刑無妄小的不懂事,跟著她一起哭,兩人像是咬死耗子的瞎貓,只知道奔喪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

而刑攸將兩人放在另一間病房的衣服飯盆統統扔在了門口,那哭聲在病房內層層疊起,始終沒有人來勸說。

刑攸站在另一間病房內,看著沒有回信的郵件,擅作主張地給宿遙泱發去一條信息,“我把機會讓給你了。”

“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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