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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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67.

67.

“什麽事都可以向奶奶傾訴哦?”

在九重鷹坐在玄關上系鞋帶的時候,他的祖母靜悄悄的走到他身後,突然開口這麽說道:“什麽都可以,哪怕是一兩句抱怨。阿鷹,不要把所有事都憋在心裏。”

女性溫柔的目光落在他背後,“你是我重要的家人。”她莊重地說。

她或許是最早察覺到孫子心情持續低落的人之一,只是看九重鷹每日盡力表現的輕松所以沒有戳破。直到現在,她終於忍不住擔憂,控制不住的想要接受他一切的悲觀情緒。

九重鷹張嘴,剛剛發出一個氣音:“我……”

我沒事。

“不要用‘沒什麽’來糊弄奶奶。”她搶先一步打斷九重鷹的狡辯,“這種時候就不要再逞強了。”

九重鷹坐在地板上,無意識的將鞋帶系上又解開,來來回回的重覆幾遍,足以看出他內心的糾結。

玄關很大,祖母向前走了幾步,坐到他旁邊,偏著頭瞧著他,目光透出一種執拗。九重鷹停下繼續折騰鞋帶的動作,慢吞吞地說:“以後。”他頓了頓,“沒人和我一起打球了。”

他難得將話說得這麽孩子氣,帶著不知所措的沮喪。話中透露的信息更是巨大,其中消極的態度不加掩飾的展露在九重優面前。雖然是泛指,可九重優飛快的發現這句話指向了某個確切的人。

如此眾多的分析在腦海中轉了個圈,能夠對的上號的只有和孫子同年級的兩位多次來拜訪的少年。其中一個不久前受傷住進了醫院———她猜的沒錯。

而說了第一句話,剩下的也就一股腦的湧出喉嚨。

“如果當初和我一起的同伴,最後卻把我拋棄了,那我繼續堅持的這件事還有什麽意義?”他低聲說,聲音越來越低,“和他一起打籃球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我會一直這麽打下去。”

“阿鷹。”九重優抓過孫子有些涼的手,他已經長大,她的雙手甚至包不緊他的手掌。可在九重優眼裏,他永遠是那個倔強的男孩,令人心疼的懂事的孩子,“你要知道,誰都不會一直和誰在一起。”她認真的說,笑了笑,“親人、朋友、戀人,即使親密無間。即使一直在一起,也總有一天是要分開的。我和你,或者我和你爺爺。”

九重鷹比任何人都懂這個道理。他抿了抿唇,不發一言的聽著和緩的女聲繼續講道:“‘為了某個人去做某件事’——雖然有時候的確如此,但一直這樣想,可堅持不到最後。”

“但是,是我先拋下了雀見。”九重鷹固執的說,“是我的錯。”

“沒有什麽是出現問題後,雙方只有一個人有錯的道理。”她強硬的打斷了他的話,“你們只是太年輕了———有很多事還不理解,不明白。也不必逼著自己去明白和理解,不要自己給自己造一座囚籠。……那孩子一定也是這麽想的。他說不定也和你一樣難受,後悔對你說出了難聽的話。”

她深深的註視著他:“阿鷹,你其實自己也知道,對麽?”

九重鷹推開家門,沿著以往的路線向前奔跑。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九重優的視線範圍內,她關上門,九重直也不知何時從客廳探出頭,“聊的怎麽樣?”他關心的問。

九重優想起孫子的眼神,舒了口氣,這才回答丈夫:“那孩子雖然最後沒有說什麽……”她蹲下來,仔細的把鞋櫃前的鞋擺好,溫和的看著屬於九重鷹的那雙幹凈的球鞋,“但他一定沒問題的。”

千篇一律的晨跑路線,劃破天空的電纜交錯重覆。他仰望著天空,又低下頭,悶頭向前莽撞的沖。

他知道的。

自己從一開始就自顧自的向前跑著,就像是現在這樣。——就像是社團活動的晨練,一個人從隊伍裏沖出來,跟著自己的步調走。那時他從沒在意過有沒有人跟上他。

身側的風景越來越陌生,九重鷹跑的滿頭大汗,每一次呼吸喉嚨都在刺痛。

疼痛讓人清醒,清醒的人不斷思考著問題。

現在的我,究竟是為了什麽而奔跑的呢?

他的腳步漸漸的慢了下來。

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

真的是這樣麽。

“——你跑的好快啊!”

九重鷹被重覆的問題吞沒的大腦讓他比平時要慢半拍才意識到發生的事———自己被搭話了,被一個不認識的人。

搭話的人仿佛沒察覺到他滿臉都是問號,叉著腰,同樣是滿頭大汗,狼狽的氣喘籲籲,卻擋不住比天邊掛著的太陽更加明亮的眼睛。

他有一頭高聳的挑染白發,看得出做了造型,雙鬢的頭發被汗水浸濕,半落不落地掛在耳邊。即使看上去有些狼狽,但也擋不住他從每一次灼熱的呼吸透出的神采飛揚。

……是因為眼睛吧,他有一雙很像是貓頭鷹的眼睛。

貓頭鷹身上的衣服是體育社團標配的T恤和短褲。

附近的學生?

九重鷹這邊在漫無目的的猜測,貓頭鷹已經興致勃勃的,仿佛沒看到他的冷淡般繼續說:“為什麽突然停下來了?”理直氣壯的態度,甚至還有點真實的不解。

九重鷹:“……比起這個。”他問,“你什麽時候跟著我的?”

貓頭鷹大大咧咧的抓著衣領擦了擦臉上的汗,“不知道。”更加理直氣壯,“看到有人跑的這麽快,就想試試看能不能超過,所以不知不覺就跟上來了。”

九重鷹難以置信的盯著他,試圖從中看到一絲撒謊的痕跡。白發的貓頭鷹坦然直視回來,兩人幹巴巴的互瞪著。

“所以你就跟著不認識的人?”九重鷹打破了詭異的寂靜。

貓頭鷹想了想,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一樣啊了一聲:“我叫你了!”他一指,“但你一直沒理我!”

“……叫了什麽?”九重鷹看著對方皺著眉回想,一陣不好的預感。

“‘跑男’!”果不其然,出現了一個讓人眼前一黑的稱呼,“因為你跑的很快嘛。”

九重鷹:“……”

會問出這種問題的自己也是笨蛋。

他扭頭向旁邊看了幾眼:陌生的路,除了他們兩個無人經過,也沒有指示牌說明現在自己所處的地方———他跑的太猛了,根本沒註意自己跑到了哪裏。

貓頭鷹歪著頭:“你不跑了嗎?”

九重鷹的眼神默默的挪了回來,眼前不就有個問路人,“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晨練的跑步路線。”“……地名知道嗎?”

“好像是……”貓頭鷹吐出幾個全然陌生的詞,從沒聽說過的稱呼,“你迷路了嗎?”他終於反應過來。

“……沒有。”

九重鷹絕不承認自己迷路了,只有笨蛋會迷路。

貓頭鷹竟然也沒發現他在嘴硬,眨巴眨巴眼睛:“那要繼續嗎?”他興致勃勃。

九重鷹註視著對方亮閃閃的橙黃色眼睛,仿佛兩輪墜落的太陽,鬼使神差的答應下來:“……好。”

“Hey!Hey!Hey!”貓頭鷹歡呼著發出奇怪的喊聲,沖向前方。

神奇的貓頭鷹叫木兔光太郎,是正在晨練的醜三中學的排球部選手。沒聊多久就毫無防備的被九重鷹套幹凈了個人信息,大到家裏有兩個姐姐,小到上次小測拿了全班倒數第一,太過不設防的態度甚至讓九重鷹忍不住開始操心。

單細胞生物毫無自覺,還在繼續說自己最喜歡的是烤肉———九重鷹連忙岔開話題:“說起來,”他也確實好奇,“你為什麽是一個人?”

“啊……我也不知道。”木兔光太郎坦誠地說,“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澄澈、明亮、幹凈的目光,仿佛一面鏡子,倒映著睜大眼睛的自己。

簡直就像是命運般的相遇。

不管是木兔光太郎出現的時機,還是這句話———從頭到尾,都充滿了一種宿命的色彩。他像是他困惑的化身,他內心對自己的回答,恰逢其會的出現在九重鷹的眼前。

九重鷹喉頭滾動,聲音帶著只有自己察覺到酸澀:“……那,”他輕聲說,“為什麽還要堅持?”

沒頭沒尾的問題,木兔光太郎卻好像明白他指的是什麽:“因為我決定了。”他堅定的說,好像剛剛那個煩惱姐姐太喜歡捉弄自己,成績為什麽總是不合格的笨蛋是另一個人。

“我要成為全國第一!”

堅定的聲音,不達目標不罷休的決心。

以及直白的貪婪。

“為什麽呢?”九重鷹在風的吹拂下深深地望著他。

木兔光太郎回答了他。

“因為打排球最開心了!”

——還有,純粹的熱愛。

所以向前。

就在他走神的一瞬,木兔光太郎逮住機會甩掉他,憋著氣猛地向前沖去,“我跑的更快!”他意氣風發的停在醜三中學的校門前,大聲宣布自己的勝利,“我贏了!”

被他註視著的人擡起頭,木兔光太郎只能看到自從相遇起,對方一直蹙著的眉頭緩緩的撫平。他腳步輕快,向他跑去。

“是你贏了。”

——現在的我,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一直知道。

——……我只是,太喜歡這三年。

……

…………

“黃瀨,抱歉,可以陪我一下嗎?”

“誒?”突然被前輩叫住的金發少年楞了楞,“可以倒是可以……”他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滿頭霧水的跟著黑發前輩去了旁邊的籃球場。

“九重前輩什麽時候和黃瀨關系那麽好了?”青峰大輝有些煩躁的拍了拍籃球,他本來還想和九重鷹來兩把1v1。在他旁邊,灰崎祥吾同樣一臉不爽,“誰知道。”惡聲惡氣。

赤司目光掃過兩個不知道在鬧什麽情緒的人,遙遙往那邊看了一眼。

九重鷹和黃瀨涼太兩個人都不知道這些小小波瀾。黃瀨忍不住問:“前輩需要我做什麽嗎?”他很敏銳,問題直指核心。九重鷹從地上撈起了一個籃球,扔到黃瀨懷裏。

“我記得你很擅長‘模仿’見過的招式?”

“是這樣沒錯啦……”

黃瀨涼太眨眨眼。

“可以和我打兩局嗎?……用你的模仿。”

……

…………

時間從來不會停下腳步。

三年級最後一場全國大賽的當天。

“東京體育館……啊,是在這邊嗎。”

“所以我說,小巖你幹嘛要這麽早來啦……比賽是下午四點才開始的吧?”

一早就把及川徹從被窩裏揪出來的巖泉一頭也不擡的繼續研究著地圖,“指望你我還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升起。”

“……好過分哦,小巖。”及川徹跟在他身後,嘟嘟囔囔,“我也沒有那麽差勁吧。”

“哦,那是誰大晚上不回家,死擰著要練球,還把怨氣發洩在後輩身上?”

及川徹啞口無言,“……誰讓小飛雄那麽討厭。”他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心有餘悸的摸了摸鼻子,被巖泉一鐵拳制裁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過他也沒有繼續鬧變扭,轉而打量著東京街頭陌生的景色。

——今年是第三年。

約定在東京體育館相見的第三年。

帝光中學的第三次衛冕已經成為體育相關報道的熱門話題,其中最引人註目的就是隊內的三年級王牌九重鷹。雜志相當詳細的對他進行了分析,從個人風格到平時在學校的生活,占據了大部分的版面。甚至將九重鷹在幾年前曾經參加多次網球比賽的過去也挖了出來。

這顯然是個吸引人眼球的爆點話題,翻開手機就能看到各種猜測,學校裏也有很多人討論。假如當事人不是自己的幼馴染,及川徹也會好奇一個人究竟為什麽從網球轉去打了籃球,還打的這麽優秀。

這是只有從小參與進彼此人生中才能明白的事———及川徹從最開始就知道,九重鷹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是個只要‘能做到’,就要‘做到最好’的人。

只是最初,九重鷹只是機械性的遵守這樣的信條。及川徹懶散的跟在巖泉一身後,有些出神的想:阿鷹,現在你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他突然對前面的巖泉說:“我覺得……今年我們能打過白鳥澤。”

他不再提要打敗牛島若利,而是說了‘我們’。巖泉一沈穩的向前邁開步子,沒有回頭。

“嗯。”

……

…………

在赤司征十郎接任隊長後,虹村修造的球衣就換回了最開始的11號。

11號、12號、13號———他們並肩坐在選手席上,九重鷹的旁邊被刻意的留出能供一個人坐下的空位。

“小九。”虹村修造調整著手臂上的護肘,突然說,“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打比賽了吧。”九重鷹疑惑的瞥了他一眼。

“三年級畢業後,我就要去美國了。”虹村修造不敢去看好友的表情,“我父親的病在美國那邊能得到不錯的治療。所以在畢業後,我也會跟著他一起離開日本。”

“……”

“這樣啊。”

虹村修造煩惱的摸了摸鼻子:“‘這樣啊。’”他模仿九重鷹的口吻,“情緒起伏不能再強烈一點嗎。”

“你生什麽氣……”九重鷹無奈的將額前的頭發往上抹去,坦蕩的露出一片平和的灰眼睛。虹村修造確實在生氣———只不過,他生的是自己的氣。

見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好友洩氣的低著頭,九重鷹毫不留情的往他脊背上狠狠一拍,“啪!”聲音大到旁邊的其他隊友立刻驚訝的看過來,虹村修造呲牙咧嘴,疼的差點丟臉的從凳子上躥起來。

“你幹嘛?!”

“讓你別露出這種丟臉的表情。”九重鷹收回手,挑著眉,“又不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別像是有人欠了你錢沒還。”

“不過,”他擡頭,停頓一瞬,望向體育館穹頂亮堂的投光燈,“以後好像就沒辦法再三個人一起打球了啊。”

虹村修造甕聲甕氣,把臉埋到了手心裏:“……嗯。”

九重鷹像是沒聽到他聲音中埋藏的鼻音:“那,”他站起來,面對著他,向虹村修造伸出拳頭,“再打一場最完美的比賽吧。”

坐在凳子上的另一個人狠狠地甩了甩頭,擡起手。拳頭和拳頭輕輕一撞便分開,虹村修造看著九重鷹熟悉的臉,他垂著眼,睫毛擋住所有感情———你現在在想什麽?虹村修造凝望著他,隨後看到那雙眼睛擡了起來,輕柔的彎了彎,裏面藏著墜落的星星。

他胸膛裏突然海潮般湧現出某種沖動,卻被月光般掩蓋著海面似的悲傷埋沒的一幹二凈。發酸的沖動從胸腹心臟一直延伸到咽喉,它們只需要一個契機就能宣之於口,卻也只能在此停止。

九重鷹回過頭,平靜的等待著代表開場的哨聲。他的目光,他的表情,他的姿態,都讓虹村修造察覺到難以撼動的堅定。所以他只能跟著他一同沈默下來。

一聲長哨。

比賽開始。

大前鋒虹村修造、小前鋒九重鷹、中鋒紫原敦、得分後衛綠間真太郎和控球後衛赤司征十郎。

黃瀨涼太看著場內兩隊互相鞠躬,悄聲問旁邊的黑子哲也:“青峰不上嗎?”他刻意忽視了同樣坐在替補席的灰崎祥吾,他和對方不太聊得來,雙方關系很差勁。

黑子哲也想了想,“似乎是九重前輩去拜托了白金監督,最後確定的這個陣容。”

“說的也是。”黃瀨涼太說,“虹村前輩和九重前輩都三年級了,馬上就要退部了吧。這算是他們最後一場比賽?”

旁邊的青峰神情有些怏怏的搭話:“反正都能贏吧———對了,”他想起某件事,“黃瀨,之前你一直和九重前輩待在一起研究什麽啊?”

和黃瀨涼太隔的最遠的灰崎祥吾聞聲也忍不住看了過來。黃瀨涼太摸了摸後腦勺,“那個啊……”

他也有些不解:“九重前輩拜托我模仿八本木前輩的打法和招式,然後和他打幾球1v1……”

“哈?”他們很快就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

…………

全國大賽之前。

“九重前輩,這就是你最後選擇的做法嗎?”

赤司征十郎坐在學生會的辦公室裏,看著面前鮮少來訪的不速之客。自從那天在天臺上的短暫對話後,這是第一次兩個人單獨相處。

九重鷹並沒有正面回答他。

“常北的那場比賽。”他聲音低沈,另起話頭,“你是故意的。”

篤定的語氣,句式再加一層肯定。

赤司征十郎垂下眼,“那時候的九重前輩,如果被限制,狀態恐怕會直接跌入谷底吧。”他平靜的說,甚至有些冷酷到沒有人情味,“更何況常北並不是以往那些容易解決的對手。在這種情況下,放任是最好的選擇。”

“前輩也不想輸吧?”

輸贏,勝負。

九重鷹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為了其中的那個字眼而有些發楞,這些曾經充滿了他的生活,他的生活也只有這些。但很快,他的眼神重新聚焦,最後定格在坐在桌子後面的赤發後輩身上。

“勝利在赤司眼裏,”他說,“那麽重要嗎?”

“前輩不也是一直在追逐著勝利?”話說出口,赤司征十郎才發覺自己音調有些尖銳。他沈默半晌,放緩了聲音,“而且,壓抑自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話語犀利,“即使你控制了自己的爆發,可不平等一直存在。”

而總有一天將會重蹈覆轍。

他頓了頓,“而且,當時你打的很開心吧。”

“啊,我很開心。”

九重鷹出乎意料的承認了他的說法:“所以我要感謝你,赤司。那是我第一次明確感受到對籃球的熱愛。”

“……”

“但是我也明白了。”他繼續道,“勝利不是我的全部。”

“……這是你的答案麽?”

“嗯。”

他笑了起來。

“該結束了。”

赤司征十郎目送著前輩拉開辦公室的門,疲憊的閉了閉眼。但那扇門頓了頓,背過身的人在離開前,留給他最後的一句話。

“我其實很喜歡和你一起打球,赤司。”

像是跨越了時間般,現在的九重鷹對過去的赤司征十郎做出了回答。赤司征十郎一怔,倉促擡眼時,門已經被溫柔的關閉,房間裏又只剩他一個人,沈默的坐在桌子後面,面對著滿室寂靜。

剛剛自己和他的對話仿佛還回蕩在耳邊。

——“如果能拿下勝利,我沒意見。”

……

…………

啊。他舒了口氣,最後一場比賽。

開場的球權由紫原拿到,但他卻沒將球傳給赤司,另一個人接替了本該屬於赤司的司令塔位置。

一支球隊的風格往往和司令塔采取的戰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說赤司所采用的戰術是最大程度上的配合隊友,激發出他們的個人能力———那麽,現在的司令塔則像是牢固的繩結,將每個人都牢牢捆在一起。

全國級別的賽事向來關註度很高,有不少眼光毒辣的球迷都發現備受矚目的小前鋒此時倒像是個控球後衛,布置出的攻擊和防線猶如穿絲引線般緊密。可他獨自掌控球權,面對單人盯防時,又變回了之前的那個所向披靡的得分手。

八本木雀見打球的風格是什麽樣子?

是冷靜的觀察、狡詐的誘導、準確的預判。

也是倔強的不服輸和拼命的努力。

九重鷹在氣氛緊張的球場上竟然還走神的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八本木雀見的場面。他沒忍住翹了翹嘴角,身上的氣息平和而懷念,顯得格格不入。這明顯的破綻讓他對面的選手采取行動,果斷的截球。但本應該在九重鷹掌心的球卻消失了蹤跡——

這是一個假動作。

要說假動作,那可是八本木雀見的招牌。他總能一臉笑瞇瞇的使壞,也能無辜的將黑鍋推到虹村或九重身上,在球場上,他也能出神入化的騙過對手,然後欣賞對手的抓狂。

這假動作怎麽也不太可能出現在九重鷹身上。他雖然也用這招,但總是在過人進攻的時候使用——

而不是,通過假動作將球鬼魅般傳到虹村修造手中。

虹村修造下意識的在接到這球後就往對手的內場跑去。時機巧妙的傳球騙過了大多數球員,唯一跟上的一個中鋒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虹村修造輕松寫意的將這一球投入球籃。可虹村修造好像比他們還要震驚,還沒落地就伸著脖子就往後看。

他在看什麽?

他在看說要打一場最完美的比賽的九重鷹。

九重鷹身上穿著的是12號球衣沒錯。他一直不肯換其他號碼,監督也就順了他的意思,讓12號變成一直屬於他一個人的號碼。可現在,眼睛捕捉到的12號像是扭曲著化為另一個他同樣熟悉的號碼——13號,無法出場的第三個人的球衣號碼。

那是小九……還是雀見?

他的眼神被對方留意到,九重鷹隔空舉起拳頭,輕輕往前一撞。

——是小九。

虹村修造的眼眶一陣發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其中已再無動搖。

——但雀見也仿佛正在和他們並肩作戰。

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麽。這片球場上,他比其他任何人更了解這一球一球將隊伍緊密聯系起來的信念。比分逐漸增多,體育館中滿是為得分者高興的喝彩。

即使他們發現12號選手的風格不同於往日。但沒幾個人能窺見他使用的每一個屬於另一個人的動作中所流露的決心。只有足夠了解他的隊友和朋友才會發覺其中蘊含的含蓄意味,隨後只剩穆然的沈默。

但或許,只有他和另一個人才會知道。

他在無聲的說什麽。

——雀見。

——很高興遇到你。

——直到現在,我也慶幸當初我走了出來,站到了你面前。

——雀見。

——……謝謝你。

在比賽的後半場,那幾乎是炫技般的碾壓,九重鷹以一己之力承擔了控球後衛和小前鋒兩個職責。但他甚至沒有再去看增加數字的記分牌。

無數的人忍不住大喊著他的名字,為他應援,為他喝彩,排山倒海般的歡呼淹沒了全世界,他卻充耳不聞。像是在宣告什麽,像是在訴說什麽。一次次的假動作,一次次的傳球,一次次的過人。

有些人只看到了他的強大,有些人通過那強大看到了其下的柔軟。

然後。

最後一球。

九重鷹幾乎閉著眼睛就能‘看到’這一球的軌跡。非常非常高,但卻是他打的最順手的地方。他曾無數次接到過這樣滿載著信任的一球,這也是代表著過去三年的一球。

他奔跑起來。

咚咚。

他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又一下。

擡起來又落下的腳步和他的心跳聲嚴絲合縫的對上節拍。他像一只野獸,專註的盯著半空中的獵物。

咚!

重重的蹬地聲。

縱身而起。

被支在場邊的攝像機忠實的記錄下那個騰空而起的身影。

好似一只飛起來的蒼鷹。

也許會有後來者通過錄像帶看到此時他的風采,對他的身影評頭論足。但那不會是現在,也再也無法動搖九重鷹的決心。

他按住了空中的那一球,手指蒼白,肌肉微微隆起,那是一種充滿了力量感的美麗。

籃球在他掌心裏猛地下墜——

“嘭!——”

全場寂靜。

他們就像是目睹了一次烈日的墜落。

——雀見。

落下來的九重鷹,那麽溫柔而悲傷的看著自己的手心。這只手剛剛將籃球傳至球籃上方,又將籃球扣進籃網。自傳自扣,這麽厲害,這麽超水準的一球,做出這舉動的當事人卻好像局外人一樣寧靜。

他放下手,看向地上滾動的籃球。

——再見。

哨響。

……

…………

這便是所有故事的終點。

九重鷹得到了答案。

八本木雀見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的起點,一切的起點。

他喜歡著這三年———如果用更加準確的詞語來形容,他愛著這三年。

認認真真的愛著。

而在此之後,將籃球最後送進球籃後,那杯裝著他對籃球的愛的水杯已經被裝滿,並再也無法再多一滴。

他敢肯定自己今後如果再繼續打籃球,也無法感受到和此時此刻相同的激情,相同的歡愉,他無法在未來體會到這時的觸動。

——只有這三年,他品嘗到這種滋味。

足夠了。他想。

做出這個決定的那天晚上,九重鷹和遠在英國的母親短暫的通話。他告訴了她發生的所有事,他問她:“我可以這麽做嗎?”

“我可以……自私一點嗎?”

鶴見澄子溫柔的回答。她伸手摸著屏幕,像是想要透過這堅硬的屏幕觸碰到他的臉頰:“可以。阿鷹,你可以做任何你要做的事——”

“飛吧。”她輕聲地,堅定地說。目光像是平靜溫柔的異國湖水,“就像是你的名字一樣。”

於是他決定了。他發現這個決定並不困難。

這是一場告別。

這個冠軍就是所有的終點。

……

…………

“……雀見?”

八本木夫人推門走進兒子的病房,小心又擔憂的叫著他的名字,“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嗎?”

病床上的八本木雀見擡著手臂,上半張臉被嚴嚴實實的遮住,卻擋不住從縫隙中落下的液體。

“我沒事。”他說,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什麽事都沒有。”

他的面前反扣著手機,隱約還傳來興奮的嘶吼。八本木夫人走過去,拿起手機,手機裏播放的是一場籃球比賽,似乎已經進行到了頒獎的部分。

她關掉了直播頁面。

……

…………

“我也很高興能遇見你。”

“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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