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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阮仁燧,你見過狗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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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阮仁燧,你見過狗挨打……

早飯吃完, 兩個孩子暫且分道揚鑣。

大公主懷著一種眼瞧著弟弟走錯路的無奈和憂愁,最後跟他擺了擺手:“歲歲,姐姐走啦,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嗎?”

阮仁燧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了,大姐姐。”

他說:“你去吧,別擔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大公主只得嘆口氣道:“好吧……”

又小大人似的叮囑小時女官:“小時姐姐, 不用送我啦,這裏離龍川書院很近, 你還是陪著歲歲吧,他小, 可別在外邊讓壞人給騙了!”

小時女官笑著應了聲:“好。”

又示意侍從們陪同大公主往龍川書院去。

兩個孩子就此分別。

他們坐在那兒用早飯的時候, 侍從們便聽令去尋了份極為詳盡的地圖來,這會兒先遞到小時女官手裏去, 又由後者遞到了阮仁燧面前。

阮仁燧眼睛一亮,向她稱謝,而後迫不及待地將地圖展開,在上邊細細地搜尋起來。

李九娘姓李,李九娘的阿耶也該姓李。

阮仁燧記得李九娘曾經說過, 她後來回到神都, 重新操持祖業, 用的還是從前祖輩們使用的名字。

李記棺材鋪子……

他目光在地圖上謹慎又迅速地搜羅著, 前後途經了諸多道觀和廟宇、坊市和道路, 終於在地圖的一角, 尋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標。

李記棺材鋪子!

只可惜並不是在吉寧巷所在的崇賢坊內, 而是在隔壁的延福坊。

阮仁燧合上地圖,省略了編瞎話的過程,開門見山地跟小時女官說:“小時姐姐, 我想去延福坊看看。”

他看地圖的時候,小時女官就坐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等待著,像只倉鼠似的,嘴巴一動一動的,不知道在咀嚼什麽東西。

聽他這麽說,她竟也沒有深究,而是隨口應了句:“好啊。”

向後吩咐一聲,叫人去趕了馬車過來。

這不免叫阮仁燧有點心驚。

他其實沒想過遮遮掩掩。

因為沒必要。

阿耶知道他是重生的,再知道他有意去尋前生認識的人,也不會覺得如何如何的。

解釋是下位者需要做的事情,上位者不需要。

只是此時此刻,他畢竟也只是個三歲小孩兒。

說要逃課逛街,小時女官心平氣和地應了。

說要乘坐馬車往另一個坊市去,小時女官竟然也是無波無瀾!

這實在不能不叫他覺得驚奇。

但要是主動去問,說“小時姐姐,你沒覺得我的行徑十分古怪嗎?”,又深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一直到坐上了去往延福坊的馬車,他都沒有想明白這件事。

到最後,阮仁燧只能問:“小時姐姐,你在吃什麽?”

小時女官就從口袋裏摸出來兩個,擱在手心裏叫他看:“波斯棗,要吃嗎?”

阮仁燧瞧了眼,搖搖頭,倒是感慨了一句:“看著比尋常的棗子大好多啊。”

“是啊,”小時女官附和一句,捎帶著打開了話匣子:“其實我也是為了治病才吃的。”

她引經據典:“《本草綱目》記載,波斯棗補中益氣,除痰嗽,補虛損,好顏色。”

說完,又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說:“太醫說我有些氣虛,多吃點對身體好。”

阮仁燧了然道:“哦,原來如此。”

後來偶爾跟嘉貞娘子說起此事,後者告訴他:“沒有的事兒,她就是單純地嘴饞!”

又說:“殿下得少吃啊,那東西吃多了很容易胖的,《本草綱目》後邊還有一句話,小時做賊心虛,截掉了沒跟你說——波斯棗令人肥健!”

阮仁燧:“……”

不過這會兒他還不知道這事兒。

……

崇賢坊有崇賢坊的喧囂,延福坊也有延福坊的熱鬧。

進了坊內之後,趕車的侍從問去哪兒,小時女官不免要轉目去看阮仁燧。

阮仁燧“呃”了幾下之後,還是覺得無謂過多地去遮掩。

他說:“往西邊走。”

車夫從令而行。

阮仁燧一路瞧著,直到臨近了自己心裏邊的那處坐標,才讓馬車停下,自己步行著向前。

雖說東市、西市仍舊繁盛熱鬧,但近年來,各行各類的鋪子也逐漸星子似的散落開了。

這附近有不少住戶,但也有許多商鋪,又以醫館、藥鋪居多,偶爾間雜著家壽材鋪子。

小時女官跟他示意了一下街邊的惠民藥局,告訴他:“那是太宗皇帝年間始創的制度,惠民藥局隸屬於太常寺下轄的太醫署,向百姓兜售藥材和藥劑,每逢瘟疫橫行之時,也會免費向百姓發放防疫的藥物。”

這事兒阮仁燧是知道的。

那間惠民藥局外邊還擺著一塊黑板,上邊寫了些飲名字和價格,無非是桂枝湯、防風湯、四物湯等簡單日用的湯藥。

小時女官著重瞧了眼價格,而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阮仁燧順著這條街四處行走,倒真是見到了別處見不到的西洋景。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神都城很熱鬧,街道上到處都是閑逛的百姓和四方游客,這會兒到了殯葬一條街之後才發現,人其實也沒有那麽多嘛。

偶爾遇見幾個,也是行色匆匆,面有悲戚之色。

阮仁燧一路走走看看,不時地進店去瞧瞧,如是往覆幾次,終於來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李記棺材鋪子。

他幹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

小時女官緊隨其後。

這一大一小才剛進門,裏邊店家便迎了出來。

那是個相貌溫厚的青年,瞧一眼兩位來客,客氣又開門見山地問了出來:“二位貴客到小店來,是有什麽能用得著的嗎?”

阮仁燧很好奇地四下裏打量著。

這鋪面外邊瞧著貌不驚人,進來一瞧,卻實在不小。

西邊擺著大小尺寸不一的幾具壽材,而後依次是白幡、紙錢和成套的壽衣等物。

再高一點的位置,還擺著人形大小的紙人,兩腮塗得紅紅的,瞳孔森森。

小時女官四下裏瞧了眼,姿態很隨意地說:“給我拿兩刀紙來吧。”

那店家應了聲,麻利地提了過來。

小時女官給了錢,向他道一聲謝。

那店家帶著點經商人家慣有的禮貌和微笑,靜靜地等候了會兒,見他們都沒再說話,不由得道:“您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小時女官“唔”了一聲,垂眼看阮仁燧。

阮仁燧幹笑一聲,有模有樣地背著手,在店裏邊溜達:“不用陪著,你忙你的就行,我隨便看看。”

小時女官:“……”

店家:“……”

倒是很少有人在棺材鋪子裏這麽說……

阮仁燧自顧自地走了進去,瞧瞧棺材的材質,上手感覺一下手感,再轉著眼睛打量店裏邊其餘的東西。

店家短暫地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同小時女官道:“這……”

他知道,有些人是很忌諱出入棺材鋪子的,尤其是小孩子,更不會讓他來。

小時女官也覺得有點納悶兒,倒是沒有制止,只說:“這孩子好奇心是有點重,叫他看看吧,叨擾您了。”

店家好脾氣地笑了笑,說:“您不介意就成。”

阮仁燧一邊在諸多陰間物品當中打轉,一邊心想:這應該就是李九娘的父親了?

又想:看他的模樣和鋪子裏的陳設,想必妻子應該還沒有出事。

這邊打瞌睡,那頭就有人送了枕頭來。

裏屋簾子一掀,走出來一個腳步沈重的秀麗婦人來,叫了聲:“夫君?”

店家趕忙過去扶她:“你怎麽出來了?”

小時女官不動聲色地去看阮仁燧,就見他眼睛落在那婦人隆起的肚腹上,就像是被點燃了的燭火似的,驟然間明亮起來。

阮仁燧心想:太好了,趕上了!

李九娘還沒有出生!

阮仁燧暗松口氣,同時有了主意,背著手走上前去,叫了聲:“老板。”

他指了指擺在西邊的幾副棺材,很認真地問:“你們店裏只賣成品嗎?”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木料,你能幫著給打一副棺材出來嗎?”

店家沒想到這個小孩兒會說出這種話來,顯而易見地怔了一下。

再見與他同來的小時女官並沒有出聲阻攔,便也就沒有輕看亦或者否定,當下告訴他:“尋常的樣式,基本上都能做。但若是過於繁瑣細致的,小郎君怕就得另請高明了。”

阮仁燧就說:“我想用沈香木來做一副小棺材,很小的那種,棺材蓋要做成滑動的,但是要有機關,平時上下左右怎麽晃都不會開的那種!”

店家:“……”

店家忍不住想要擦汗:“啊?”

他看小時女官仍舊沒有阻止的意思,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跟阮仁燧商議:“多小的棺材?”

阮仁燧伸手比劃了一個成年人手掌長短:“這麽長!”

店家:“……”

店家忍不住道:“這,這應該不是用來裝殮人的吧?”

阮仁燧理所應當地說:“我打算做一個當擺件,裏邊還能放點什麽東西。”

店家:“……”

店家向小時女官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小時女官摸了摸鼻子,幹笑著說:“確定要這麽幹嗎,小郎君?”

阮仁燧很肯定地點頭:“就這麽定了!”

現在李九娘還沒有出生,但看她母親的肚子,估計也就是這幾天了。

晚點他去取了沈香木來,接下來幾天還能借著這個由頭在這兒耗著。

再說了,有個棺材掛件兒多炫酷啊!

以後再碰見不順眼的人,阮仁燧就把棺材蓋拉開,微笑著問他:“哦一哦一,要進來坐坐嗎?”

想想就很快樂!

阮仁燧想到這兒,就忍不住呲著牙開始樂。

樂完之後,他三言兩語跟店家敲定了這事兒,麻利地出門坐車,預備著去找他阿耶幫忙!

店家到現在都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子詭異。

沈香木,多貴重的東西,怎麽會有人用來雕棺材?

真要是做成棺材也就罷了,偏還是個棺材掛件兒……

發起委托的,又是這麽小的一個孩子。

等阮仁燧走了,他有些啼笑皆非,忍不住同妻子道:“這算是什麽事兒啊……”

妻子笑著說:“還不一定能不能成呢,你瞧他回家去了,說不得沈香木拿不到,反而要叫長輩責備一通。”

說到這兒,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晚點就算那位小公子帶了沈香木來,你也別真的馬上就動手,老來多忌諱,說不定是小公子自作主張呢?非得有長輩一起來,才做得準。”

店家溫和地應了聲:“放心吧,我心裏邊有數。”

……

阮仁燧風風火火地回了宮,去跟他阿耶說李九娘的事兒。

聖上聽了,很感興趣地問他:“李九娘是個什麽樣的人?”

對此,阮仁燧其實也不太清楚。

他跟李九娘共事的時間並不算很長,只是聽上官說過,李九娘的天賦非常卓越。

這會兒阿耶問起,他也只能含糊地說:“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聖上聽得不明所以:“有多厲害?”

阮仁燧想了想,遲疑著道:“我聽喬少尹提過幾句,說中朝曾經想招攬她呢……”

聖上聽得眼睛一亮!

是一個很有用、很有用的人!

他若有所思,沈吟幾瞬之後,道:“我給你開個條子,你拿去給程太醫,帶著她出宮去……”

“算了,你幹不了這個活兒。”

這話還沒說完,他就停住了,轉頭看宋大監,問:“小時在哪兒?”

宋大監指了指門外。

聖上就說:“叫她進來吧。”

阮仁燧聽得頭皮有點發麻:“啊?阿耶,你不會打算讓小時女官去做這事兒吧?”

聖上理所應當地道:“為什麽不能?”

這會兒小時女官已經進來了。

聖上一邊說,一邊筆走龍蛇:“朕給你開張條子,你拿去太醫署給程太醫,叫她在宮外住幾天,等李妻順利生產之後再回來。”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說。

把話講完,條子也開完了,加蓋印鑒之後,宋大監雙手托著遞過去。

小時女官接了,應了聲:“是。”也沒有問為什麽。

阮仁燧:“……”

聖上心情很好地開始翻閱案上的奏疏,同時笑瞇瞇地跟兒子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滾蛋了。

阮仁燧乖乖地說了句“阿耶再見”,而後麻利地跟小時女官一起出了門。

到外邊兒去叫那暖風一吹,他剛剛還在發木的腦袋霎時間就清醒了過來。

阮仁燧心想:丸辣!

小時女官這會兒還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呢!

雖然她肯定不會說出來,但我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這種狀態總歸是叫人有點不自在的嘛!

阮仁燧有點情緒內耗。

小時女官倒是神色如常。

她還主動問阮仁燧呢:“殿下要跟我一起去跑一跑流程嗎?要是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您也能及時地指正我。”

阮仁燧想了想,應一聲:“好。”

送佛送到西嘛。

只是很快他就發覺,他阿耶把這事兒交給小時女官,可比交給他來辦來得穩妥多了。

小時女官先去尚宮那兒走行政流程,以尚宮局的名義外調程太醫,同時給程太醫辦了一個月的額外補貼。

捎帶著還替阮仁燧要了一塊上好的沈香木,乃至於相關的出宮經費。

阮仁燧人在門外,聽見裏邊有位女官問:“田美人這會兒也身懷有孕,臨盆在即,程太醫又是最擅長婦科和產育之事的,這是遇上什麽事了,竟然得把她調走?”

小時女官附和著唏噓起來,感慨著說:“可不就是遇見事兒了,才得把她調走嘛!”

那女官又問:“所以到底是遇見什麽事了?”

小時女官說:“是哦,到底是遇見什麽事情了呢?說起來,這一點我也很好奇呢!應該的確是遇見什麽事情了吧,不然也不會把她調走呀!”

阮仁燧:“……”

真是裝糊塗界的天才啊小時女官。

那女官不輕不重地碰了個釘子,笑一笑,終於沒有再問。

小時女官協同阮仁燧一起往太醫署去請了程太醫同行,辦好一幹手續之後,便相攜著出宮去了。

宮廷裏沒有不透風的墻,沒過多久,程太醫奉命外調的事兒就傳開了。

她是擅長婦科和產育之事的太醫,這會兒出宮,又沒有明說去向,實在叫人揣測不已。

是有哪位貴人產育在即?

可這也不至於不能說啊。

還有人私底下揣測著,或許是聖上在外邊有滄海遺珠。

但也不至於不能說吧?

賢妃知道之後,反應相當寡淡,倒是說:“田美人知道這事兒,怕是又得吃心了。”

朱皇後知道了,不免有些憐惜田美人:“這是有人攛掇著她出頭呢。”

叫人去寬慰田美人,又使人去問尚宮:“前腳才走完程序,後腳謠言就傳得滿天飛了,尚宮局的人,嘴巴真是夠嚴實的。”

朱皇後做事,向來都是先禮後兵。

禮到了,你不趕緊兜著,接下來她一定會收拾你一個狠的。

尚宮聞訊就叫人把多嘴的女官降了品階,一罰到底,而後又去鳳儀宮請罪。

謠言隨之消弭無蹤。

……

事情鬧出了動靜,德妃當然也有所耳聞,只是她的所思所想跟賢妃和朱皇後都不一樣。

她壓根沒想到田美人身上,也不在乎有個女官被罰了。

至於到底為什麽要調遣最擅長產育之事的太醫出宮,乃至於是否聖上在外邊有個相好……

這是朱皇後該操心的事兒,跟她有什麽關系?

德妃從來不在無所謂的事情上內耗。

她就是覺得很疑惑——按理說那個時間,歲歲應該在外邊書院裏讀書的啊,為什麽會在謠言裏充當了一個小小的配角?

等晚上阮仁燧回去了,就見德妃坐在殿內等他,笑微微的,說:“回來啦?”

阮仁燧自覺了結了一樁心事,興高采烈地撲過去,說:“回來啦!”

德妃笑吟吟地摟著他,問:“歲歲,今天都幹什麽了?在書院裏待得還開心嗎?”

阮仁燧無知無覺地說:“開心!”

德妃暗地裏咬了咬牙,給了他最後一個機會:“好孩子,有沒有什麽話想跟阿娘說呀?”

阮仁燧想了想,說:“外邊的羊肉飯特別好吃,驢肉餅也好吃,阿娘,我明天回來給你帶!”

今夜,德妃不關心羊肉飯,也不關心驢肉餅。

她只關心一件事:“沒有別的事情跟我說了嗎?”

阮仁燧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兒,他遲疑著退了幾步,縮了縮脖子:“阿娘……”

德妃語氣溫柔,笑容也溫柔地戳破了真相:“歲歲,你不是應該在龍川書院上課嗎?為什麽我聽說,你今上午好像就在宮裏呢?”

阮仁燧:“……”

阮仁燧艱難地撓了撓頭,轉著眼珠想了想,終於兩手捧腮,十分可愛地叫了聲:“阿娘!”

他一臉我超乖的表情,奶聲奶氣地道:“阿娘,養小孩兒這件事,就跟養一只調皮的小狗一樣,有時候就是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你看,小狗狗有時候會闖一點小禍,但大多數時候,它都很可愛呀!是不是?”

德妃笑瞇瞇地看著兒子,十分慈愛地朝他招了招手。

阮仁燧遲疑著,慢慢地蠕動了過去。

德妃就那麽一低頭,似笑非笑地在他耳邊,惡魔一樣,低聲問他:“阮仁燧,你見過狗挨打沒有?”

阮仁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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