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錢*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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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61

阿彩的葬禮很簡陋。

到處都是遇難者和傷者,這個時候也沒人會在意其中的某一個人的葬禮到底如何了。

城町大半的建築都在這次地震中倒塌,許多人無家可歸,只能聚集在町外的開闊地帶露宿。

町奉行與町自治組織都組織起救援人手開始施救,商行會也行動了起來,務要盡快恢覆城下町的商業生產。

阿彩下葬後,你叫住了神情麻木的阿琴媽媽,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町中醫生們臨時搭建的醫療所幫忙。

“媽媽,阿彩之前告訴了我一些事,我想問問您。”你像是失去了感知痛楚的能力,無論是回憶太郎的離世還是阿彩的離世,你的內心似乎都無法再泛起波瀾。

你手邊沒有鏡子,或許你的表情和媽媽如出一轍。

阿琴媽媽停下腳步,又看向了墓碑所在之地,上面寫著阿彩和太郎的名字。

“什麽?”她話音未落,便帶著一絲變調急停而止,連忙仰起頭看向天空,又轉過頭不讓你看見神情。

“我以前……是什麽樣的?”你問道。

你聽到一聲壓抑的嗚咽。

“原來是這個啊……”阿琴媽媽仍背對著你,她她擡起手在臉上抹了抹,“你小時候……很不一樣。”

“剛出生的時候,你沒有呼吸,無論如何也不發出哭聲。我和……我們以為你死了,就抱著你出去,想要把你埋起來。”

“那天下著雪,很冷。比今天要冷得多,但我們剛把你抱出門,就好像神明大人聽見了我們的祈求,讓你哭出了聲音。”媽媽的聲音帶著股朦朧的意味,天空的陰雲密密匝匝地挨擠著,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雨珠。

“那是我們第一次帶孩子,再後來,你慢慢長大,太郎和阿彩也出生了。”

“我們發現原來只有你會突然像是變了人一樣性格大變。你一開始是一直哭,所有去擁抱你的人都會被你踢打……後來你總是盯著某個地方一直發呆,再過了一段時間,你會說一些奇怪的話,但每次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忘掉,變回我的小雪。”

你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媽媽還在繼續說。

“阿好說你這是病,被汙穢附身,勸我早早把你賣掉,我沒有同意,因為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你、你……”阿琴媽媽抽泣了一聲,一直平穩的聲線終於顫抖了起來,“你是神明大人送還給我的孩子……幾年前,你就再也不會那樣了。我想問的是……”

你聽見阿琴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我的小雪嗎?”

果然是這樣。

你想起家裏吃不上飯的時候,媽媽那句絕對不會賣掉你的話,那時你只有慶幸和一些說不太清的不解。

你也想起太郎和阿彩出事前那種擾亂你心神讓你無法冷靜的不妙預感。

阿彩那天晚上找過你後睡夢中那些片段的夢境,原來都是你來到這個世界後的記憶。

但你意識到這些太晚,晚到你的親人只剩下了一個,你才明白他們是你這一生血脈相連的親人。

你不止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六年,而是整整十六年。

“……我是小雪,”你喃喃道,“對不起。”

“我……我愛你們。”

你好像總是晚一步。

晚一步意識到他們的重要。

晚一步明白自己是誰。

晚一步看清自己的內心,來不及告訴他們你對他們的愛意。

阿琴媽媽像是終於無法承擔這個世界的重荷,崩潰地跪倒在地,大哭出聲。

*

這之後,你和阿琴媽媽不約而同地避免碰面。

她面對你時,總是欲言又止。而你面對她時,內心壓抑的愧疚變回鋪天蓋地地壓向你。

書屋的損失在這次災難中不算大,員工基本都及時避難躲了出去,但真正難熬的是恢覆正常後的營收。

可以預見的是,這次災難後,町人們又將面臨一次消費降級。閱讀書籍作為一種非必要的娛樂方式,很難不會成為町人率先拋棄的支出。

書屋現在面臨著要麽壁虎斷尾縮小規模裁員自保、要麽轉行探索新領域的困境。

說到底還是因為戰亂不平,即使是在火之國國內,行商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書屋以及大多數普通商人的店鋪規模最多也就局限於當地,運輸成本十分高昂,很難擴張規模去到其他地方,最終導致店鋪的抗風險能力弱。

一旦當地出了什麽亂子,就很容易受到影響,比如當初在短冊町因為內亂幾乎血本無歸的健太郎。

就算是去其他地方開分店,也會面臨人生地不熟客場作戰的問題。

你幾乎是焦頭爛額了,阿彩的離世對你的影響還沒有淡去,書屋重建的事又壓了上來,有時候你甚至想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大吼大叫一番,或者直接一走了之。

但你現在不能走。

真要細究的話,大概是因為愧疚和責任感的雙重作用。

一旦你帶著資產離開,這些年來為書屋工作的員工們不得不在這種低沈的時期受到失業的雙重打擊。

當初爸爸就是因為失業無力承擔家用選擇了最極端的賺錢方式,把命丟在了異國。

如果是見過木記和阿彩死之前,你大概會幹脆地選擇先走,去哪裏路上再決定。但現在你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你不想再如同一只只有本能的動物那樣,處心積慮地選擇最為利己的方式生存下去,將活著作為第一要義了。

連阿彩都能看透的問題,你卻花了這麽久的時間才明白過來。

當初為什麽要在劫匪的拷問下保守住秘密呢?

因為生命確實很重要,但在人生意義的天平上,總會有大於生命的東西。

這就是你當初忘卻的“意義”。

壓力實在大的時候,你會去臨時醫療所搭把手幫忙。

你清楚地知道這是一種變相的逃避和贖罪行為。

當身邊充滿了需要救助的傷患、位於生與死的交界之處時,你也無暇再去思考那些覆雜的東西,那些擠壓在胸中的覆雜情緒反而能有所緩和。

看見確實有人在自己的幫助下哪怕減少了一絲痛苦,你都會稍微好受一些。

你註意到像你一樣並非醫護人員卻來幫忙的人有不少。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來幫忙的人裏多了一群年輕的女性,她們似乎自成一體,偶然閑下來時只和認識的同伴交流。

不得不說,她們的加入緩解了不少醫療所的壓力。

她們似乎每天都來幫忙,你每次去的時候都會看見她們。有時候你會因為醫生們的指令和她們一起完成工作,交流的時候她們的眼睛裏有一種奇異的光,就像是對未來的希望。

久而久之,你甚至也期待著去幫忙時看見她們了。

“那些人啊……”你幫忙煎藥的時候和真緒提到了這件事,她聽了之後臉上的神情頗為覆雜,最後搖了搖頭,“也是一群可憐人。”

你有些不解:“可憐人?”

真緒似乎在思考如何組織語言,垂眸沈默了一會兒才道:“不,沒什麽,泉小姐不要去問她們就好。”

你看真緒的樣子明白再問下去也得不到答案,便不再追問了。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兩周,城下町的重建工作緩慢地推進著,各地的商人都嗅到了商機,來了不少售賣各類商品的人。

也正是這時,商行會那邊傳來消息,大名那邊決定將城下町的部分重建工作交給有能力的商人督辦。

這無疑是一項肥差。

商行會的會議上,你看到了初步規劃出來的城下町的圖紙,和原來相比變了不少。

最明顯的變化,圖紙上多出了一座原來沒有的建築——大名府邸。

你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山上那座城堡已經毀掉了。而城堡原本所具有的防禦工事功能在如今的戰爭形態下其實與雞肋無異,倒不如將府邸遷到更安全一些的平原上。

圖紙以大名府邸為中心,向外規劃町人地,原本舊有的各町被劃分了新的範圍,一側標註了可供商人們來重建的地方。

前段時間開設的不少工廠被統一聚集在了一個新設立的城町之中,還有好幾個類型屬於商人町的町都在名單之上。

剩下的商人町和工匠町的重建都由官方負責。

商行會將需要承建的町人地又在內部細分開來,畢竟一人承建一整個町這種事對大多數商人而言可以說是難如登天了。

如果有人對某個地方意動,提交申請即可,等大名派來的官吏審核通過後就可以開始重建工作。

選址也是一項技術活,你聽著商行會的人議論紛紛討論選哪裏承建互相試探對方的選擇,心中不為所動,只是慢慢地看著規劃圖裏的城町。

若是說以前的城町是個十分標準的城下町,那如今圖紙上的城町已經有了城市的形態,規劃十分規整,還沿用了當初戰時修建外墻的方案,有了城墻和城門的設計。

你本就早有去意,若不是還在發愁書屋員工的去留和選定目的地的問題,你早就走了,因此根本沒有興趣參與到他們的爭搶之中。

眾人集中爭搶的自然是幾個臨近大名府邸的主幹街道的店鋪。

——以及花街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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