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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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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十日

飄棠月渾身顫抖得厲害,淚水打濕了她整個小臉。它死死的攥住裴臨典的衣襟,指節發白:“裴臨典,你敢死!你若是敢死……”聲音戛然而止,化作一聲嗚咽。

她手忙腳亂的翻找著藥瓶,荷包中的瓷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可那些往日靈驗的丹藥,此刻卻像是最殘忍的諷刺,裴臨典的傷口太深了,那把青劍貫穿的不僅是他的身軀,更斬斷了他的生機。

“傻子。”裴臨典氣若游絲,鮮血不斷從唇間湧出,“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他艱難的擡起了手,想要拭去她臉上的淚,卻在半途無力垂下。飄棠月連忙死死攥住他垂落的手,將那只染血的手掌緊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他的手掌一如往日的厚實,如今卻指尖冰涼,再不覆往日的溫暖。

裴臨典嘴角扯出了一個幾不可聞的笑,血還在不斷的從他的唇間溢出:“月兒…別哭,我不過是…去了一個很遠的世外桃源……”

飄棠月卻如同發瘋般將法力灌入他的體內,不惜咬破指尖,想以血為引替他重續生機,可那些法力就像一支小小的流水流入了蒼茫的大海中,掀不起任何波瀾,轉瞬消散。

她終於崩潰的伏在他胸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騙我,你答應過了要教我劍法的……初見時,你還未曾告訴我為什麽我的陣法只能維持那麽短的時間……在朝堂上,你曾說此生大慶不安定絕不娶妻,我還沒來得及問問你……上次在妖族的花海,你看見了嗎?我們…我們還有很多沒用說完的話,沒用做完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飄棠月幾乎是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在說這些話,以往臉上總是笑臉盈盈的人,此時卻哭的像個孩子。

裴臨典渙散的瞳孔微微顫動,用盡了力氣扯了個苦澀的笑容,緩緩道:

“劍法,很抱歉。那陣法和施陣…咳咳之人的功法深厚相關。在朝堂上大放厥詞,是我不好,但如果娶的人是你,我就算做一次違背誓言的小人,又何妨?在妖族的花海…我看見了,很美…待我死後,記得將我葬在一處有那花的地方……”

“不要,你若是死了,我定將你骨灰一把揚了,散個幹凈!”飄棠月咬著唇,聲音發顫,像只小獸。

裴臨典眼底漾開了溫柔的笑意:“這樣…也挺好的,這樣我就可以化作風,化作雨,一輩子陪著你了!”

“你!”飄棠月喉頭哽咽的生疼,接著又說:“你若是死了,明日我就嫁給李惠!”

“好…”裴臨典氣若游絲,目光卻溫柔的能滴出水來:“有人替我照顧你…我走的也安心…”

飄棠月徹底崩潰,哭著改口:“我騙你的,我要去道杏寺剃發為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那也好…”裴臨典扯了個笑容,“我們月兒,花容月貌,定是道杏寺最美的小尼姑。”

“裴臨典!”她終於泣不成聲,額頭抵上他冰涼的指尖,“你這個混蛋!沒有你,我怎麽好的了呢?你明明知道的,除了我爹娘,我最……”話語碎在了她的嗚咽中。

“你堅持一下好不好,你師父快來了,他一定有辦法可以救你的,我們等等他。”

裴臨典意識已經漸漸渙散開來,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好,聽你的。”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天際突然裂開一道耀眼的白光。雲層翻湧間,一位蒼老而富有威壓的老者驟然出現——正是金石派掌門,裴臨典的師尊,同甫真人是也。

飄棠月仰望著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同甫真人就如同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踉蹌著撲到老人身前,染血的裙裾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跡,聲音中是按捺不住的哭腔:“掌門…求您!”

同甫真人的面容瞧著竟比往日更顯蒼老幾分,眉間那長年不散的川字紋又深了幾分,他緩步走向裴臨典時。

裴臨典掙紮著想坐起身來行禮,可現在的身子早已不由他控制的了:“師父…徒兒不孝…莫要再…”

同甫長袖輕拂:“死劫難逃,只是未曾想來的如此之快。”他的聲音裏帶著久違的疲憊,上次為了救徒兒折損的半生修為,至今未愈。

上次的那一劍也算是傷到了裴臨典根本,同甫用了自己半數修為,才將他堪堪從閻王爺手裏拉了回來。閉關多日,修為也未曾盡數恢覆,城中到處妖祟肆虐,他雖有心,卻無力。

只是得知徒兒即將殞命的消息,卻還是提前出了關。

他同甫親自教導的徒弟不多,各個都算是人中龍鳳,可造之才,可獨獨裴臨典與他人而言更甚,他自三歲起便來到了他們金石派,多年來,他亦師亦父。

這孩子,從不喊苦,從不喊痛,心志堅定,吃過的苦更是常人所不可比擬的。可偏偏,落得個早逝的命格。

“師父,人各有命。”裴臨典釋然的笑了笑,他早已知道。

“什麽狗屁人各有命!我不信命。求掌門開恩!求求您,再救下他這一次。”飄棠月道。

“我救不了他,沒有任何人可以救下他。”

“不可能…我不信…怎麽會。”

“我只可替他續下十日陽壽,這十日已是逆天而行。十日後…”

“多謝師父,能再活十日,了卻徒兒未曾完成之事,足矣…”

同甫開始運氣,身後的內力在他周身運轉,最後輸送在了裴臨典體內。

雖有了同甫的內衣,可以維持他性命,可是胸膛上,那個被劍刺穿的傷口卻仍在。

待一炷香後,同甫收功,面色比剛剛卻是更加虛弱蒼白,一縷淡淡的紅絲從他唇間滲出,卻很快被他拂去。

他望向裴臨典的眼神也忽然變得深邃:“你命格特殊…此番劫難,或許,是你……罷了…最後這十日,典兒便安心度過吧。”

“師父…你的身體…”

同甫擡了擡手,握拳輕輕捂住了一聲輕咳:“無礙。”他最後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飄棠月,目光覆雜難辨:“飄姑娘,你這命格……哎,煞是折人啊…”

話音剛落,還不等飄棠月反應過來此話中意,便轉身消失在空中。

飄棠月不想去想,他這話中的含義,此時此刻,她只想在十天內找到救回裴臨典的方法,任何人都攔不住她。

此刻,在同甫真人深厚的內力支撐下,裴臨典感覺重新拿回了身體的掌控權,口中也不再流血,身體也漸漸回暖,指尖終於溫暖了起來,他緩緩站起身來,看著空中早已消失不見的老者喃喃道:“師父……”

“十日,裴臨典,十日內,我一定要找到救回你的辦法!”飄棠月眼眶紅紅,眸中卻透露的盡是無比的堅定。

裴臨典緩緩擡手,將她淩亂的發絲攏在耳後,溫溫柔柔的道:“好。”

——

飄棠月這幾日十分忙,裴臨典常常找不到她的身影。

城中大妖離開,眾人也都回了京城,修繕房屋與道路。大家都十分繁忙。

而只有裴家上下,萬分悲寂。

裴王爺與王妃已經得知了此消息,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大兒子,只有十日的壽命了。

裴筱涵與柳憐夢也連忙趕回了京城,此時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坐在飯桌前,本該是個團圓日,卻因這,誰都笑不起來。

只有年齡尚小的裴臨風不知發生了何事,可從父母兄長與姐姐的臉上,小小的他,也能感受到氣氛的凝滯。

“怎麽了?飯菜都上完了,一個個的,怎的都耷拉著臉不吃呢?”裴臨典有些好笑的看著身邊的其他人。

“哥,大家怎麽了?”裴臨風睜著小鹿般的眸子,有些緊張的問道。

“沒事兒,餓了吧?想吃什麽,哥哥給你夾。”裴臨典摸了摸這個弟弟的頭,十分溫柔。

弟弟小他甚多,出生時,他已然是能獨當一面的捉妖司指揮使了,也不怎麽關註過這個弟弟,今日瞧著他,竟是長大了許多。

“想吃那個魚!”

裴臨典長臂一伸便將魚肉夾了過來,還細心的替他挑好了魚刺出來,隨後將小瓷碗放在他跟前:“吃吧。”

裴臨風眼睛刷得一下就亮了:“謝謝大哥!”

王妃見狀,眼睛又湧上一股酸澀,盡管她已經哭了一個晚上,可直到現在,她仍是不敢相信,她的大兒子只有幾天活日了。

最後幾天,他們都想讓他好好的過,開開心心的一家人團聚,而不是怨聲載道,這才有了這頓團圓飯。

可以一家人坐在一起,卻誰都吃不下這飯。

裴王爺見狀,努力的調動著氛圍:“都吃吧,菜都要涼了。”

桌上仍是無一人出聲動筷。

“怎麽了都,不是都說好了嗎,好好吃頓團圓飯嗎!”

裴王爺,見狀放下筷,有些無奈的說道。

“父親,哥哥馬上就要死了,我吃不下。”裴筱涵紅著眼眶,手緊緊攥著衣袖。

“吃不下也得吃,日子總要過的不是嗎?涵兒,以後哥哥不在了,你就是家中老大了,往後要開開心心的,風兒還小,若是頑皮,要多多教導他。”裴臨典說這些話的時候,萬般溫柔。

人總在臨死前,將什麽都忘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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