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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要不要上樓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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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要不要上樓坐坐?

“快一點了。”

男人不溫不冷的嗓聲入耳, 紀粥粥心緒亂成線球,一時難以捉摸他話裏話外的含義。

“什麽意思?”她撥了撥開門鍵,車門紋絲不動。

右手掌沿搭上方向盤, 談疏徹修勻指骨撣了撣, 發出“噔——噠——噔”的緩響, 落在這靜寂的車廂裏, 像是擾人心智的鼓點。

“求人辦事, 不應得請人吃飯?”

他的嗓聲伴著鼓點,一並振動敲入紀粥粥的耳裏。

“……你想吃什麽?”

紀粥粥錯過他鼻骨上的紅點,視線略往上擡,堪堪放在他的頭頂。

談疏徹計謀得逞, 指骨屈彎不再敲擊, 一雙漆黑眼眸瞭視著她, 像兩圈吸人的誘惑螺旋線:“只要是你做的。”

紀粥粥飛快收回眼,卷收她的遮陽帽:“我沒心情做飯。”

“我做。”

隔壁傳來一聲,紀粥粥的動作短暫地頓住, 斜掀開眼睫覷他一眼, 又瞄見他鼻骨上那塊粉嫩的紅印。

“咳——”

她扭過臉,手心隔著遮陽帽, 一並握住他的成長日記本。

“上樓吧。”

她嘟囔出三字, 旋即看見茶褐車窗裏的男人綻開笑容, 手指成拳,愉悅地撞了撞喇叭。

“滴——”

一聲擾民的汽笛響徹小區,窗裏的男人怔住,紀粥粥當即蓋下眼瞳,憋住唇邊的笑。

“走!”

男人拿過鑰匙,迅速開門下車。

同樣害怕被罵的紀粥粥占據地理優勢, 小碎步奔進樓外的空閑電梯裏。

談疏徹隨後跟進,動作自然地摁亮6樓,右手插進褲袋,隔層襯衫緊蹭著旁側女人的胳膊肘站著。

紀粥粥似有所感,不動聲色地往裏側了側。

談疏徹不再插袋,把手伸出,隨意搭在她身後半人高的內欄桿沿,換成一種類於半擁半摟的暧昧姿勢。

他略略低頭便可嗅見她的發香,令人迷醉的小蒼蘭味。

“粥粥——”

他的話剛開了個頭,電梯門開。

紀粥粥如離弦的箭,一下沖出去,利索掏鑰匙。

今天的鎖孔不太對付,她試了四次才正確插入,順時針扭動,防盜門打開,她走去屋內,一股腦把帽子和筆記本擱在鞋櫃上,剛彎腰,旁側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打開鞋櫃,取出一雙果綠涼拖輕放在她的腳邊。

“……”

紀粥粥望了眼男人。

男人卻熟門熟路地打開鞋櫃取出他男士拖鞋,自顧自地穿上,然後丟出句話走進廚房。

“你休息會兒,我做飯。”

紀粥粥抿唇,默不作聲地拿起他的成長日記本,路過廚房時,又多凝了眼水槽邊系上粉圍裙的男人。

一切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她被他寵著慣著不知臊的戀愛日子。

紀粥粥的唇瓣不自覺咬出一絲白痕,在男人捏著生菜轉過身之際,快速地挪開步子朝客廳走去。

殊不知,水槽邊的男人並沒有轉身,只是望著玻璃窗裏那道急匆匆的倩影,眸光逐漸變得深遠。-

......

時間流淌。

沙發上躺著看成長日記的紀粥粥在某人精心制作午餐的漫長過程裏睡著了。

醒來後,已接近下午飯點。

“你怎麽還沒走?”她掀開身上的薄毯,凝眉質問。

談疏徹對手機那端說了句知道了,便掛斷電話。

收起手機,他揚了揚下頜:“你要的東西。”

紀粥粥順著他揚頜的方向看去,是一份密封的檔案袋。驀地,腦海閃回上午種種,周億這兩字如劍破開她的朦朧意識。

她的手心滲出冷汗。

“我餓了。”

然而,她答出的卻是這句。

“中午的飯菜我沒動過,”談疏徹起身,擡腳往廚房走去,“你先洗漱,我熱一熱。”

“好。”

紀粥粥略過桌上的牛皮紙袋,徑直走去衛生間。

洗漱完畢後,談疏徹已坐在餐廳等她。

“趁熱吃。”

他拉開他身旁的休閑暖粉皮餐椅,遞過一雙筷。

紀粥粥望著桌上的家常菜式,鮮椒生爆牛肉粒、滾辣沸騰黑魚片、藕丁兔肉,油煎小黃魚……幾乎都是她最愛吃的,以前在華市他也經常做。

“你買了食材?”她記得她冰箱裏只有牛肉和小黃魚。

“嗯,”談疏徹為她盛湯,湯是利用她原有食材用的西紅柿雞蛋湯,“合胃口嗎?”

一塊脆生藕丁咽下,回味生香,紀粥粥淡淡的眉間有了生機,本想誇讚好吃,但又憶起某人傲嬌勾唇的小表情,抿了下唇,勉勉強強道:“還行吧。”

本以為談疏徹聽見這個答案會擺臉色,但他卻攏起眉心,一副自我反思的模樣:“這幾年晚飯基本都是應酬,很少做飯,廚藝不如以前,以後會勤加練習。”

說著,他也夾起一塊藕丁,咀嚼咽下,也給出個自我評價:“還算湊合,勉強填肚。”

紀粥粥目露驚訝地望向他,恰時他也偏過臉。

兩道視線在空中擦撞,她清晰捕捉到他眸裏的淺淡柔緒。

那是一片溫柔的誘引,深不可測。

紀粥粥不自在地扭回去,小貓似的埋下腦袋開始吃米。

談疏徹笑了笑,把小黃魚推至她碗邊,溫聲說:“周億最近經常在憶杭用晚餐,如果你要去,我會讓周譽安排好。但我明天要去見個客戶,所以暫時無法抽身。”

紀粥粥的筷尾驟停半秒,旋即又緩緩動起來,她夾起一條胖嘟嘟的小魚,貝齒“哢嚓”一聲咬下那香脆油酥的魚尾巴,唇齒咯吱咯吱地嚼碎魚肉。

“那麻煩你讓周秘書安排一下,把她預訂的時間和桌號發給我。”

紀粥粥有周譽的微信,雖然幾乎未聯系過,但還是很好很安全地躺在各自好友列表裏。

談疏徹擱下筷,眸眼看向她,薄唇輕動:“有關你的事從來就不是麻煩。”

紀粥粥微楞,也不再看他,只是一口吞進剩下的小黃魚。

這次,齒間沒有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她咽了口香鮮的熱湯,含糊不清地應了聲。

“哦,謝謝師父。”

談疏徹:……

-

時過一日,紀粥粥下班趕到飯店,依著周譽給的預訂,落座到角落裏的一桌。

不遠處,靠窗的方桌,已經在開始用餐。

大方得體的優雅女性身著用料考究的真絲旗袍,寶瓶形的,煙粉白的底面透著牡丹花的暗紋,一朵一朵點綴在胸前,加上華麗秀美的如意襟,很好地讓人把註意力從旗袍本身轉移到領襟以上,她楚楚動人的臉。

紀粥粥闔了闔眼,幼時有關周億的模樣逐漸清晰。

桃心臉、柳葉眉、丹鳳眼、玲瓏鼻,一個愛穿旗袍的古典美女。

難怪當年大伯會笑著調侃明明她父親吃早餐時,面前不止有粥、還有小籠包、豬肉白菜餃和蔥油餅,為什麽偏要取個“粥”字。

直到她長大後,從醉酒的父親嘴裏聽見一個陌生卻又令她童心微疼的名字——

周億。

她的母親,滿月就拋下她的那個狠心生母。

一個唯利是圖的女人。

“兒子,你要多補補,現在上高三了,營養一定要跟上。”

女人的聲音圓潤飽滿,打斷紀粥粥的思忖。

紀粥粥接過服務員的冰檸檬茶,隨意點了份海鮮意面,又吩咐她換成熱茶,便合上菜單。

“好的,小姐請稍等。”

紀粥粥等服務員走遠,又舉眼看去,女人生怕兒子營養不均衡,忙不疊在他的青瓷小碗裏添上一片清蒸鱸魚。

紀粥粥目睹到這母愛關懷舉動,嘲諷地扯了扯唇角。

“小姐,您的熱水。”

接過茶,紀粥粥眼裏的諷刺未減,然而捕捉到女人唇邊親切矜雅的笑容,又微微失神。

沒人會想象出這個女人是一個從小考試不及格的鄉村留守兒童,高中畢業在理發店後認識父親後閃婚,十九歲便誕下長子。直到父親一朝工作不保,她又棄二女遠走。

昨日談疏徹給的那份調查檔案裏顯示,周億在離開紀家之後憑一己之力上了成人電大,後又自主創業,期間還交往過不少權貴人士,一路拓展人脈,把那個小小的美容院發展到南部頗具規模的連鎖美容醫院。

如今算是事業、婚姻雙豐收。

紀粥粥的心情難以言喻。

三十二年再見生母,原來也不過如此。

並沒有昨晚網上說的那般感人肺腑,或恨之入骨,再或心電感應。

有的只是,淡。

平淡如水。

就好像她手邊這杯熱茶,裝水的部分是幹凈透明的,而水面沒覆蓋到的玻璃杯部分卻是濃重的霧氣。

紀粥粥伸出指尖碰了碰杯沿的水霧,明明滲出灼熱的溫度,但她卻覺得是冷的寒的,它不是吹彈可破的朧霧,而是鑿斧不開的冰湖。

一個名為“缺席”的冰湖。

她昨夜怎麽會妄想在一個缺席她三十二年人生的女人身上找幻想?

想到此,紀粥粥拎包起身,紅木雕花椅在大理石地磚沈重拖出一聲哧拉的悶響。

窗邊的女人聞聲看來,紀粥粥似有感應,也擡眼望去。

“哐當——”

視線相撞的霎那,女人手中為兒子盛湯的瓷碗從手中掉落,半碗的蟲草雞湯浸撒桌面。

顧不上手背溫熱的湯液,她精致描繪的紅唇開始發顫,釋放出一種不可置信的情緒。

坐在對面的兒子察覺到不對勁,順著她視線看來,紀粥粥即時偏過臉,招手喚服務員把沒上桌的意面打包。

很快,服務員送餐過來,紀粥粥接過時,餘光不經意往那邊瞟了眼。

女人仍是雙目註視著她,紅唇終於動了動,紀粥粥依稀辨出是個紀字。

“……”

紀粥粥無話可說,更不願同她上演母女相認的戲份。

轉過身,她堅定地朝大廳門口走去。

今天的天還是陰陰的,悶熱得很。

她昨晚看過天氣預報,這場雨至少得明日才能降下。

但明天是個好日子,她無比希望是晴天。因為明天——

大伯和伯娘覆婚,而她主負責的視障閱覽室項目也開始試運行。

她的人生正是春暖花開的美好時節,根本不必再添一個周億。

“粥粥。”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嗓聲,紀粥粥背脊僵住,轉頭看去,竟是本在應酬的談疏徹。

“你怎麽在這兒?”

她沒記錯的話,他見客戶的飯店不是憶杭。

談疏徹走近,道出的卻是另一個問題:“見到了嗎?”

紀粥粥想到剛才那母慈子孝的場景,垂下眼睫,應了聲:“嗯。”

談疏徹當然知曉她已見過親生母親,問這個問題只是探測她話裏的情緒。

她的情緒不高,甚至趨向壓抑。

談疏徹眉間微擰,拎過打包袋,握住她的纖細腕骨,修直長腿大跨步走在她前面,只留給她一個可靠安全的背影:“想哭就哭,沒必要在我面前逞強。”

紀粥粥從今早起,幾乎一整天被情緒牽動,根本沒胃口吃飯。

此刻雙腿虛浮,胃裏難受,所以也沒拒絕談疏徹的親密舉動,受著他的力一步拖著一步往停車場走去。

但她還是嘴硬澄清:“我怎麽可能為一個沒有心的女人難過?她只是我生理意義上的母親,不值得我為她流一滴淚的,好不好?”

現在正值飯點,地面停車場停滿了車,談疏徹的庫裏南在最角落,接近兩米的高大車身完全蓋住紀粥粥的身子。

談疏徹止步兩輛車中間,並未解鎖打開副駕駛車門。

紀粥粥見狀,納悶地擡頭,只稍一瞬,便被拖陷進他的懷抱裏。

暌違四年的木質香調再度襲來,似乎含著男人的強大精神力量,她緊繃的神經如弦節節崩斷。

“這個地方沒人看見,”上方低磁的嗓聲似春風拂過她的耳尖,紀粥粥明顯感受到環抱住她背脊的胳膊在暗自收緊,“放心,我更不會嘲笑你。”

默了默,那捎著話音的春風似乎更軟更繾綣了。

“還有,應酬算什麽?在這重要的時刻,我怎麽可能丟下你?”

這話入耳,紀粥粥的眼眶迅速蓄滿濕潤鹹淚。

其實她一點兒也不想哭的,可不知道為什麽眼淚一直往外掉。

“嗚——”

紀粥粥含不住唇齒的嗚咽,蒼白小臉埋進他懷裏,緊貼著那片心跳轟鳴的堅實胸膛,放聲大哭。

……

一哭便是半小時。

談疏徹駛車到她家樓下時,她的眼眶還是一片水紅。

紀粥粥忽然覺得有些丟臉,但高自尊讓她無法開口說出讓他保密之類的話。

“回家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談疏徹渾然不知她的一腔為難心思,看著透明飯盒裏幾乎未動的意面,嘆了口氣,連同她手心攥著的那團浸得全濕的紙巾一並裝進打包袋裏。

紀粥粥緩緩掀擡濕睫,掉進一雙滿是關切的黑眸。

倏然,她腦海裏冒出一個問題:

如果成年後的紀唯悅與談疏徹父女相認——

那時,紀唯悅會不會也像今天的她這般傷心,甚至怨恨他這個十幾年不聞不問的生父?

可,她不想她的小天使傷一點兒心。

紀粥粥糾結地絞緊細眉,又暗自垂耷眼睫,窗外的月光,照亮她微微抿鼓的白瓷腮頰。

現在天色已晚,正是人類感性時刻,而談疏徹就在旁邊,她要不要——

試探下口風?

“怎麽了?”

難得見她臨到家門卻遲遲不下車的反常行為,談疏徹唇弧輕勾,自認是下午那場擁抱發揮得不錯,讓她的心左右搖擺,舍不得他就這樣無所表示地早早離開。

看來做紀粥粥的二婚對象,指日可待。

談疏徹沈浸在美妙想象裏,思索著再同她說點兒什麽。

倏而,一道怯怯而細弱的嗓音砸響他的耳畔——

“你要不要……上樓坐坐?”

談疏徹瞇了瞇眸,一絲微暗的光芒掠過眸底。

月黑風高,或許今日即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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