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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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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逗他……

周宴之明顯感覺到, 衣帽間事件之後,溫頌對他的態度有了些變化。

似乎……沒那麽抗拒了。

喝茶也不用三催四請,消息一發,沒幾分鐘就溜進來了, 還會從口袋裏掏出各種小包裝的巧克力、牛肉幹, 獻寶似的捧到他面前, 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說:“好吃的。”

當然, 也有例外情況。

每當有人敲門,溫頌就會嚇得一哆嗦,急忙放下杯子,要麽向他投來求助的眼神, 要麽做賊似的左右張望, 恨不得原地消失。

這毛病似乎改不了。

但是好歹有點進步,周宴之已然欣慰。

原因必然不會是那只手表, 是那句“好孩子”嗎?誇一下, 就這般開心?

周宴之後知後覺地發現, 他對溫頌的了解實在太淺,在衣食住行和健康狀況之外,溫頌的內心世界, 為什麽總拒他於千裏之外, 以及每一次掉眼淚的原因,他都一無所知。

宋旸敲門進來,將年度財務報表交給他,“周總,下午兩點您要出席智慧城市標準研討會,明早十點, 菲奧尼品牌負責人——”

“小宋。”周宴之忽然打斷他,停頓片刻,問起:“前幾年你和溫頌交集比較多,你知道,溫頌在學校裏談過戀愛嗎?”

宋旸的臉色變了變,強撐笑意:“周總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想知道。”

宋旸觀察著周宴之的神情,略加思索道:“這個我不太清楚,但是小溫先生長得可愛,性格也好,應該……不缺人喜歡吧。”

周宴之若有所思。

宋旸又說:“和小溫先生一起來雲途的那個外派員工,叫謝柏宇,年紀不大,是個alpha,看起來和小溫先生相處得很好,兩個人總是同進同出的。周總見過他嗎?”

“看見過。”周宴之將報表翻了一頁。

“我昨天去數據部的時候,還看到他們湊在一起討論方案。”宋旸說得暧昧。

周宴之倒不是擔心溫頌會否出軌,他擔心的是溫頌的信息素紊亂癥,這次的發情期像一支沒響的悶炮,氣勢洶洶地來,毫無蹤跡地走,可是沒發生不代表不會發生。

他感受過溫頌發情期時溢出的信息素,濃烈如釅酒,飄散在空氣中,鉆進皮膚毛孔裏,叫人目眩神迷,理智全無,難以自控。

他們沒有完全標記,如果突發緊急情況,有alpha在溫頌身邊,後果不堪設想。

周宴之放下文件,起身向外。

宋旸楞住,連忙跟上,“周總,有什麽安排?”

“去數據部。”

周宴之向來不屑於擺弄上位者的做派,他很少出現在部門例會上,更不會對具體業務指手畫腳。以至於不少新入職的工程師,對他都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偶爾會在提交的代碼中看到“Zhou's Review”的批註。

上一次來到數據部是什麽時候,他已經記不清了。

乘坐電梯抵達十七層。

宋旸的消息剛發出去,數據部門的幾位高管就匆匆迎了出來。肖經理提前將辦公區巡視了一遍,恭敬地站到平臺組總監的身後。

“周總有什麽重要指示?”平臺組總監問道。

周宴之來這一趟,其實只想看溫頌一眼,可借口還是要有的,他目光掃過辦公區,面不改色道:“我上周在恒創看到他們的用戶畫像建模,準確率很高,相比之下,我們的數據質量有待提高。”頓了頓,又說:“麻煩覃總這周安排一場數據質量研討會,有空的同事都可以參加,希望大家踴躍發言。”

幾位總監交換了個眼神,工程組總監立即應道:“好的周總,我馬上安排。”

周宴之微微頷首,邁步向辦公區走去。數據安全部的開放式辦公區裏,幾十名工程師正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他的目光越過這些熱的,落在最深處那間玻璃辦公室上,透過半開的百葉窗,能隱約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瘦瘦的,盯著電腦屏幕。

周宴之正要邁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謝柏宇一手拎著咖啡紙袋,另一手拎著精致的甜品盒,走路帶風。兩人錯身的瞬間,謝柏宇忽然駐足,蹙眉回望:“周……總?”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遲疑。

“你好。”周宴之淡笑,鏡片後的視線落在對方手中的蛋糕上,包裝盒上寫著“焦糖海鹽碧根果蛋糕,甜香四溢,濃情愛意”。

肖經理適時插話:“周總,這是外派組的謝柏宇,斐大的高材生。”

周宴之主動伸手,謝柏宇楞了一楞,伸出手,兩只手在半空中相握。

明明是禮節性的握手,謝柏宇卻明顯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力度,不輕不重,帶著高等級alpha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肖經理回頭與宋旸交換了眼色,對周宴之說:“周總,要不去外派組看一看?”

“好。”

肖經理引著眾人往走廊最裏間走,謝柏宇快步走在前面,推門而入的瞬間,整個人的氣場都松弛下來,喚了聲“小頌”,先放下咖啡,又把蛋糕放到溫頌面前,順勢擡手揉亂溫頌的發頂,最後才說:“周總來了。”

溫頌的註意力完全停留在數據清單上,長時間盯著顯示屏,只覺得眼前一陣花白,還沒緩過勁來,就聽見重疊的腳步聲浩浩蕩蕩向他的辦公室靠近。

他茫然擡起頭,越過謝柏宇的肩膀,猝不及防地,撞進周宴之的眼裏。

什麽情況?

先生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溫頌的大腦宕機了幾秒,猛然起身,可站得太慌忙,腿面不小心撞在桌邊,整個人向後踉蹌,眼看著就要摔倒。

周宴之下意識往前走,可謝柏宇速度更快,一把扣住溫頌的手腕,托著他的臂彎,將他撈了回來。

溫頌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地喘著氣,半晌才緩過神來。

而後,猛然察覺到來自門口的視線。

周宴之立於門邊,靜靜看著他。

溫頌完全蒙了,僵在原地,謝柏宇在後面戳了戳他的胳膊,小聲提醒:“這是周總,快喊人。”

“……周總。”

謝柏宇又戳戳他,“自我介紹。”

“我、我叫溫頌,是培勝公司外派過來的實習生。”

他說話都哆嗦,周宴之和宋旸就站在他面前,他還要裝作不認識,這可難倒了他。

周宴之走過來,站在溫頌的電腦桌旁,饒有興致地問:“在忙什麽?”

“數據庫遷移項目,”溫頌第一次向周宴之匯報工作,緊張得話都不會說了,禿嚕了好幾下才說完整:“正、正在根據數據清單測試環境穩定性。”

周宴之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越過他的肩膀,點在屏幕右上角,“這是什麽?”

“是我編的數據比對工具,輔助測試的,很簡陋。”溫頌的聲音越說越小,擡頭看了一眼周宴之,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示意他快走。

周宴之沒有接受他的信號。

明明他是最不起眼的外派實習生,可周宴之就像非要他露臉一樣,說:“很用心。”

說罷,還朝他伸出手,溫頌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把手送了過去。

熟悉的觸感和溫度。

下一秒,他感覺到周宴之的食指指腹在他的腕脈上輕輕摩挲,又莫名按了按。

別有意味似的。

溫頌的臉更紅了。

一直到周宴之松開手,和餘正凡打完招呼,帶著一群人離開了辦公室,溫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先生是故意的。

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逗他。

壞先生。

他舒了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手心到手腕被周宴之摸過的地方依舊酥酥麻麻。

謝柏宇把門關上,回來拆蛋糕包裝,“奇了怪了,他怎麽會突然過來?”

餘正凡若有所思地看了溫頌一眼,沒作聲。

“喏,嘗嘗。”謝柏宇遞過來。

溫頌聞到一股甜香,才註意到蛋糕,“學長,你怎麽又買蛋糕了?”

“跟老餘打賭輸了。”

“哦。”溫頌說了聲謝謝,剛要吃,手機振動兩聲,他拿起來看。

是周宴之發來的消息:[剛剛撞到沒有?]

溫頌在心裏哼了一聲。

還好意思問?

他決定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過了足足五分鐘才回消息:[沒有。]

他也是有脾氣的人。

周宴之又發:[不是故意嚇唬你的,小頌生氣了沒有?]

溫頌瞬間氣消,回覆:[沒有。]

想補一句[先生以後不要這樣了],打打刪刪,還是沒敢。

別自作多情,說不定先生真的有正事呢。

周宴之的下一條消息旋即而來:[蛋糕好吃嗎?]

溫頌認真回覆:[好吃的。]

消息發出去之後,周宴之沒再理他。

溫頌盯著手機屏幕,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是因為語氣太平淡嗎?

搞不懂,先生真覆雜,他悶悶地想。

可風波並沒有因為周宴之的離開而平息。

中午,溫頌照例跟在謝柏宇和餘正凡的後面去員工餐廳,一路上明顯感覺到有視線落在他的身上,還有竊竊私語聲。

他回頭,對方一楞,幹笑兩聲又湊上來問:“今天周總是不是去你們辦公室了?”

溫頌現在對“周總”兩個字有應激障礙了,下意識搖頭,又慢吞吞點頭,“嗯。”

“他本人很高吧,有一八五嗎?”

溫頌點頭,又思忖:好像不止吧,比我高好多。

“聽說他身上有股特好聞的味道,像大吉嶺茶帶了點葡萄香,你聞到了嗎?”

溫頌咋舌,好抽象的形容,他體會不到,他只知道先生的信息素味道是松木香。

“是……是挺香的。”他訕笑。

“他手上是不是戴著婚戒?”

溫頌條件反射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幸好沒戴。

婚戒沒戴,先生送的手表也沒戴,仿佛刻意的不能留有任何先生的痕跡,其實有時候想想,他也是庸人自擾,就算他戴了婚戒,誰能把他和周總聯想到一起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句:“婚戒?他老婆是誰?”

“姓方,家裏做醫療器械的。”

“哦,果然有錢人找對象都是門當戶對。”

……

他們聊得言辭鑿鑿,溫頌聽得恍恍惚惚。

不就是一張幫忙拿衣服的照片嗎?朋友之間不可以幫忙拿外套嗎?這些人好奇怪,把一件毫無認證的事說得像真事,方先生其實也不希望自己和周宴之被人湊成一對吧。

真是討厭,溫頌蔫蔫地想。

·

.

肖經理在工作群裏通知了會議安排,周四下午兩點,十樓會議室,全員參加。

溫頌這才知道,先生來數據安全部的確是有正事的,不是為了逗他。

幸好沒發出那條消息。

肖經理又在群裏發:[此次會議的主題是提升用戶畫像準確率和數據質量,周總強調,希望大家踴躍發言。]

溫頌有些心動。

他想:如果他在會議上提出了有價值的建議,會不會讓先生對他刮目相看?還有同事們,會不會因此對他這個外派的小透明多一些印象?

這個想法一經產生就揮之不去,他當即開始查找資料。

回家也是,忙完了兼職的工作,就開始廢寢忘食,他還把恒創和雲途的產品線對比研究了一遍。

原本只是隨便看看,結果越琢磨越投入,完全忘了時間。

雲途的發展軌跡讓他驚嘆,周宴之這五年的每個決策都精準得可怕,產品疊代的節奏近乎完美。如果不是周宴之說“雲途與恒創相比,在用戶畫像精準度方面存在短板”,溫頌都察覺不到數據質量有什麽問題。為了搞清楚,他還查了市場營銷和企業經營方面的論文。

作為一個理科生,他對長篇大論的文字難免有抵觸心理,可這些枯燥的理論一旦和周宴之聯系起來,就瞬間變得生動有趣。

他一邊查資料一邊做筆記,完全沒註意到已入深夜。

直到困乏襲來,眼皮越來越沈,腦袋一晃一晃,終於支撐不住,咣當撞在桌面上。

“嘶——”

他捂著額頭倒吸一口涼氣,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淚花。

“小頌?”

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嗓音,驚得溫頌一個激靈。

“先、先生?”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周宴之在門外聲音關切:“小頌,是不是撞到哪裏了?”

溫頌連忙說:“沒有,先生,沒事的。”

“我可以進來嗎?”

溫頌還沒回過神,嘴巴已經說出了“可以”。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轉過頭,呆呆地看著周宴之走進來。直至身前,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洗澡換衣服,桌上一團亂,有開了封沒吃完的芝士餅幹,茶杯旁邊還有兩只紙團沒有扔。

慌忙想收拾,又發現周宴之的目光落在他的筆記本上,他立即張開胳膊護住屏幕,老母雞護崽似的。

“那個……就是學校的論文作業。”

欲蓋彌彰,太過明顯。

周宴之掃了一眼,從溫頌沒遮住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是一篇網頁新聞,標題是“雲途榮獲數字生態領域創新領袖獎”。

照片裏,他手捧獎杯與主辦方領導合影,周宴之沒太多印象。

“看這個做什麽?”

溫頌一瞬間面紅耳赤,要是被先生知道他在找資料的過程中發現這則新聞,繼而看見這張照片,然後一發不可收拾的,癡癡迷迷看了半天——先生一定會笑話死他的!

“查資料。”他聲如蚊蚋。

周宴之不動聲色地掃視了溫頌手邊的筆記,上面寫著“用戶畫像優化模型”“改進算法重新構建用戶關系網絡”之類的文字。

心下了然。

小家夥在為後天下午的會議做準備。

他裝作什麽都沒發現,只是提醒:“明天再查,已經十二點半了,該睡覺了。”

溫頌愕然,“十二點半了?”

周宴之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腕表。

“我沒註意時間……”溫頌有些心虛,急急忙忙關電腦,又被周宴之握住手腕。

“文件有沒有保存?”

“……”溫頌兩眼一黑,急忙補救。

他發誓,其實他從小到大都挺聰明的,老師經常誇他腦袋靈光,考試成績從沒跌過班級前五。可為什麽一靠近周宴之,他的智商就瞬間滑坡,跌成負數?

正巧這時候微信彈出甲方的消息:[我現在在國外,申請對公賬戶很麻煩,要不就不申請了。我是法人,用我銀行卡也可以吧?]

這個可惡的甲方,一句“人在國外有時差”仿佛成了免死金牌,從前天開始就頻頻深夜來消息,不顧早晚地打擾溫頌。

溫頌想擋也擋不住了,他的兼職就這樣直白地暴露在周宴之面前。

“我……”

“業務很多啊,小工程師。”周宴之輕笑一聲。

溫頌在周宴之丟臉丟得有些麻木了,慢吞吞起身,兩手貼著褲邊,低頭罰站。

“什麽項目?”

溫頌老實交代,周宴之翻了一下聊天記錄,“告訴他,企業的公眾號網頁必須申請對公賬戶,以避免資金流轉風險和稅務風險。”

溫頌一字不差地回覆。

對方似乎早有準備,立即發來:[你當時也沒說過這個啊,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想拖延時間啊?]

溫頌氣得半死,正要辯解,周宴之突然從背後握住他放在鍵盤上的手。

溫頌整個人僵住了,他的後背幾乎貼上周宴之的胸膛,隔著真絲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先生的體溫,還能聞到先生身上的香味。

不是大吉嶺茶和葡萄香。

是獨屬於先生的松木香信息素味道。

只有他知道。

“我說,你輸入,”周宴之將溫頌的手放在鍵盤上,緩緩開口:“以上記錄可以證明,你方在明知違法風險的前提下,仍堅持不開通對公賬戶,由此產生的法律責任由你方全部承擔。我已全程錄屏存證。”

剛發過去,只見“對方正在輸入中”幾個字反反覆覆出現。

顯然,這番話起到了威懾作用。

良久,那人終於憋出一句:[知道了,等我這兩天忙完,去辦一下。]

就……就這樣解決了?

溫頌倏然睜大眼睛,驚喜地望向周宴之。

周宴之又說:“提醒他盡快辦理,因他辦理賬戶而導致延期的責任,你概不負責。”

溫頌立即有樣學樣。

一向趾高氣昂的甲方竟然妥協,只回覆了一個字:[行。]

溫頌再次用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杏圓眼望向周宴之,仿佛看到神兵天降。

周宴之莞爾,告訴他:“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記得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裏,不用浪費時間去爭執。”

溫頌點頭,欣喜之餘又覺得自己很愚蠢,如果不是先生,不敢想他今晚要廢多少口舌。

他抿了抿唇,有些喪氣。

就像學長說的,跟先生比,他就是一個小蘿蔔頭。方方面面,都比不上。

“沒什麽,我很多年前也踩過類似的坑。”周宴之忽然說。

溫頌楞住。

“我讀本科的時候接過一些編程的單子,遇到過套路很多的甲方,也經歷過倒貼錢的倒黴事,後來就有經驗了。”周宴之輕笑,捏了捏溫頌的臉頰,看穿他的沮喪:“怎麽會有人天生就懂這些?沒有的。”

所以不要灰心,不要慚愧。

溫頌走進浴室時,還有些迷迷糊糊,耳邊仿佛還有周宴之的低沈聲音在回響。

先生也太好了。

他把臉埋在毛巾裏,深呼吸。

出來時,桌面已經幹幹凈凈,煥然如新。餅幹、紙巾在垃圾桶裏,筆記本電腦合上了,還連上了充電器,杯子裏添了熱騰騰的玫瑰花茶,臺燈下氤氳著安神的香氣。

溫頌在原地站了許久。

捫心自問,如果他是先生,他做不到。

也許是因為先生是在很有愛的家庭裏長大的。

周宴之的父親周逢清經歷了國企下崗、倒賣建材、承包工程,到事業巔峰創辦朗凡,起起落落三十年,唯有伉儷情深不變。

溫頌想起一個多月前,周宴之帶他回家看望父母,怕他拘謹,帶他去書房看照片。他看到一張三十年前邱憫心挽著周逢清的手臂站在斐城的中央公園門口拍的合照,照片裏,邱憫心笑容溫婉明麗,頭靠向周逢清,周逢清則握緊了妻子的手。

溫頌拿起照片時,正好看見不遠處的邱憫心從酒窖走出來,拿著一瓶紅酒,笑意盈盈地挽住了周逢清的手臂,神情與三十年前如出一轍。

周宴之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所以他有很多的愛,也懂得如何愛人。

可惜溫頌不是一個坦然被愛的人。

好多次,話都湧到嗓子眼了,還是說不出口,其實他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先生說。

想說十年前第一次見面,他的心裏就種下了喜歡的種子,三千多個日夜,他都在想念和期盼中度過。

還想說這些年,經常會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比如喬繁在工廠做工受了傷,他請假照顧因此落下很多課,不得不通宵補習。

或者考完期末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回到福利院,卻看到鵬鵬滿床失禁的汙物。

有很多個時刻,他都想過放棄,可是痛哭一場後,他又會對自己說:先別急著放棄,起碼再見周先生一面,對不對?

還有十七歲,很艱難的高考年,他時常在周末跑到雲途樓下,傻傻地等待著周宴之的出現。如果看不見,就安慰自己以後有機會,看見了,就對自己說,再努力些。

努力些,讓先生看到你。

現在先生看到他了,卻不是因為他有多優秀,僅僅是因為一次荒唐的信息素失控,這讓溫頌感到羞愧,感到狼狽。

因此他迫切地、前所未有地,想要一次出眾的表現。

一次讓先生真正看到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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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的準備時間,溫頌幾乎廢寢忘食。

一個公司的實際技術性難題,需要考慮成本和效益,遠比本科課程覆雜。

他連去醫院看鵬鵬都要帶著筆記本電腦,在謝蘭阿姨給鵬鵬擦洗身子的半小時裏,爭分奪秒找到一篇新發表的論文。可究竟用什麽辦法能提高數據的準確率,他還是想不出來。

鵬鵬在謝蘭阿姨的幫助下,換上幹凈的住院服,一身清爽地躺到床上。

手術前他把頭發剃了幹凈,這幾天冒出了青茬,遠遠看著就像一顆獼猴桃。他現在還不能平躺,後背裝上了矯正支具,使他被迫仰頭,打開肩膀,姿勢有些怪異,可比起以前手足蜷縮的小霸王龍,已經好了一大截。

看溫頌神情專註,他問:“小頌哥,你在忙什麽?”

“公司的事。”

“可以給我講講嗎?”

溫頌有些驚訝,旋即露出笑容。

鵬鵬以前自厭自棄的情緒很強烈,溫頌教他讀書認字,他都表現出極大的抵觸,甚至暴怒。溫頌已經好多年沒在鵬鵬的眼裏看到星星點點的光芒了,就像一個求知的孩子,渴望與外面的新新世界產生連接。

“好啊,”溫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你看,這是我的工牌,裏面有一張芯片。”

鵬鵬接過來看。

“他既可以證明我的身份,也可以用來吃飯、購物、借書、有很多功能。但問題是,如果我把工牌弄丟了,被其他人撿到,他就可以直接使用,就算嘩嘩幾下把我卡裏的錢都花光,我也拿他沒辦法……”

鵬鵬聽得一楞一楞,聽到“把錢都花光”還頗為義憤填膺,臉都皺起來了。

“還有人盜刷銀行卡,也會造成很大的損失,你說,如果這張電子卡毫無安全保障,誰拿了都能用,你還願意用嗎?”

鵬鵬立即說:“肯定不願意了。”

“所以我在研究,如果我對用戶有精準的掌握,我知道用戶不可能一次性消費完所有額度,或者,我知道用戶不太可能在那個城市刷卡,我提前發出預警——”

鵬鵬說:“這樣就安全多了,就會有更多人辦你的卡了。”

“是這樣。”溫頌摸了摸鵬鵬的腦袋:“好聰明啊,可是我還沒有想到好辦法。”

鵬鵬當然也想不出辦法,他只能側躺著,看溫頌略顯沮喪的臉,愛莫能助。

溫頌不想在鵬鵬面前表現得太低落,揚起笑容,拿起一顆蘋果,“吃嗎?我來削皮。”

他神神叨叨道:“蘋果皮不斷的話,就說明鵬鵬再過一個月就能下床走路了!”

鵬鵬咧嘴笑,溫頌以前就喜歡說這種傻話。

蘋果皮不斷,鵬鵬的病明天就會好。水不灑出去的話,喬繁明天就能回來……

其實許下的願望沒幾個能實現,但溫頌願意說,他們願意聽,因為除了一點希望,他們一無所有。

“如果有人來幫幫你就好了。”鵬鵬說。

溫頌笑道:“這是一個技術性的難題,很多厲害的公司都解決不了呢,誰能來幫——”

片刻後,猛然頓住。

有人來幫幫我,幫我……

開放業務接口,第三方數據源共享!

對,雲途很少與第三方數據服務提供商合作,如果能獲取更多行業報告、人口統計、地理信息,就能極大程度豐富用戶畫像。

比起更新模型、引入新算法,合作的成本更低,也更有利於保護用戶隱私。

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想出來就是好辦法!

溫頌差點就要撲上去將鵬鵬熊抱一通了,撲到床邊又及時控制住。

“怎、怎麽了?”鵬鵬一臉驚恐。

“我想到辦法了!”溫頌張開手臂,虛虛地攏住鵬鵬的肩膀,興奮道:“鵬鵬,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鵬鵬從來沒被人說過是“福星”。

他眨了眨眼睛,嚴重懷疑溫頌急得神志不清了,“小頌哥,你還好嗎?”

“我很好!”

“你想到辦法了?”

“也不是什麽新辦法,只是有思路了!”

溫頌自知不是數據大師,也不以攻克行業痼疾為目標,他只想向周宴之證明:我努力過,我積極表現過,我並不總是躲在角落的小透明。先生,給我一點時間吧,我會成長起來的。

先生,我不求你為我驕傲,我只是不想讓你失望。即使將來分開了,我希望某天你想到我,不會只想到我的畏縮與怯懦。

·

.

周四很快到來。

與之一同到來的是冷空氣。

一月中旬的斐城細雪紛飛,滿地銀白,溫頌在棉服裏穿了一件秋衣一件毛衣,剛走出臥室,又折返回去,加了件羽絨小馬甲。

懷孕之後,他愈發畏寒。

整理好衣領,圓滾滾鼓囊囊地走出來,正好和周宴之撞上。

周宴之的衣著仿佛沒有季節的區別,冬天仍是精致筆挺的西裝西褲,頂多把襯衣換成高領針織衫,和他相比,溫頌已經不是蘿蔔頭了,簡直是一只矮冬瓜。

周宴之看了看他,忍不住勾唇笑。

溫頌察覺到周宴之的笑,又羞又臊,當即就要回去脫掉小馬甲,被周宴之攔了回來,“冷就多穿一點,沒什麽,我沒笑話你。”

“明明笑了。”溫頌怨念頗深地說。

“我道歉。”

嘴上說著道歉,手卻落在溫頌的棉服上,捏了捏溫頌的肩膀,又攥了攥溫頌的胳膊,就像擺弄一只軟綿綿的充絨玩具。溫頌又乖乖不動,讓擡手就擡手,任他欺負。

周宴之捏盡興了,才說:“以後再也不笑話小頌了。”

溫頌立即消了氣,又變得眉眼彎彎,跟在周宴之身後下了樓。宋阿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看到他們招呼道:“都準備好了。”

落地窗外,穿著制服的中年人正仔細清掃小徑上的積雪。陽光透過整面玻璃幕墻灑進來,映得客廳裏那棵龜背竹越發蒼翠。

空調和加濕器同時運作,偌大的屋子裏無一處不是溫暖濕潤的。

溫頌其實不喜歡雪,因為下雪天代表著寒冷、汙水和摔倒,代表著冬天的來臨。在雪地裏奔波了很多年冬天的溫頌,第一次感受到,原來雪景是很美的,寒冬亦可如春。

他站在落地窗前怔怔望著。

宋阿姨備好一杯溫水,朝他笑吟吟地招手:“小溫先生,過來吃藥。”

他快步走過去。

溫頌捧著杯子正咕嘟咕嘟喝著,餘光掃見周宴之落了座,解開西裝紐扣,衣襟向兩側滑開,顯露出黑色高領針織衫裏胸肌的輪廓。

溫頌猝不及防嗆了一下,宋阿姨連忙過來幫他拍背,“怎麽了這是?”

溫頌紅著臉搖頭。

他不敢再看周宴之了,坐下來專心吃早飯。一想到下午他就要和周宴之一起開會,坐在同一間會議室裏,他就忍不住想笑。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又開始惴惴不安,幻想一些可能出現的情況——

如果沒輪到他發言怎麽辦?

如果有人和他想法一致怎麽辦?

看到先生太緊張,半路腿軟怎麽辦?

早飯吃到最後,擔憂戰勝了期待,他的心臟開始突突跳,有些食不下咽。

他盯著鹹蛋黃鮮肉小餛飩發呆。

“怎麽了?”周宴之問他。

溫頌不好意思地放下勺子,“先生,我吃飽了。”

宋阿姨在一旁說:“怎麽飯量越來越小了?昨晚也沒吃多少,是不是胃不舒服啊?”

溫頌撓撓額頭,“沒有,吃飽了。”

周宴之喝了口咖啡,忽然問道:“下午的數據會議,小頌會參加嗎?”

溫頌呆住,腦袋發蒙,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我……我可以參加嗎?”

沒等周宴之說話,他就急切道:“我看肖經理在群裏說全員參加,他沒說外派人員除外,我以為我可以……”

他兩手扒住桌邊,身體繃緊了往前傾,呼吸都變得急促。

“當然可以,”周宴之淺笑,放下杯子,“我很期待小頌的發言。”

溫頌高高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落在一張用周宴之的溫柔眼神編織成的軟網裏。

“所有人裏,我最期待小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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