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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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手又敲了敲門,等了能有盞茶功夫,裏面沒有回應。高玉虎皺著眉頭想了想,自己也沒得罪先生家的這小書童啊,怎麽就不理他了呢?

不行,得問個清楚。

擡手接著敲門,裏面不應;再敲,還是不應。

高玉虎扯著嗓子大吼:“先生,您在家嗎?我是玉虎,來拜訪您了!”

武秀才正面無表情地聽小書童說事,聽到他把人關在門外也不過是動了動眼皮。可誰知才過去沒半刻鐘,就聽見高玉虎在外面大吼大叫,武秀才臉上的冷靜立刻龜裂開來。

麻痹這是個讀書人該有的風範嗎!

自己這一張老臉都被他丟盡了!

武秀才煩躁地站起來,往門外走了不到兩步,又擺手對小書童喝道:“還不趕緊放他進來!”再鬧下去,整條胡同都聽見了!

小書童慌張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出去給高玉虎開了門,沒好氣道:“無恥!”

高玉虎楞了楞,攔住他問道:“把話說清楚,我怎麽無恥了?你不給我開門還有理了,我沒去先生那裏告狀,你竟然先罵起我來了!道歉,不然揍你!”

他恐嚇地盯著小書童,小書童眼圈一紅,立時就被嚇哭了。他瞪著高玉虎,“怨不得先生不待見你!活該!”說完,就轉身“蹬蹬”地跑開了。

高玉虎心裏一“咯噔”,臉色凝重起來。

方才那閉門羹,不是小書童給自己使絆子,是先生吩咐的?

他仔細想了想,自己最近沒惹什麽亂子啊,還過了縣試了。依先生對自己的看重,怎麽會無緣無故不待見自己?

一定是哪個自己不知道的環節出問題了。

懷著沈重的心情走到武秀才的書房門口,高玉虎敲了敲門,恭敬地問道:“先生,學生高玉虎,前來拜訪。”

書房裏,小書童恨恨地盯著門外,跟武秀才告狀,“先生,他壞,剛才嚇唬我了。”

武秀才蹙眉,只覺得胸中一股郁氣堵得慌。這樣一個無恥無禮的小子,他以前怎麽會覺得率真坦誠呢?真是瞎了眼了!

屋裏沒人回應,高玉虎的心又幽幽地往下沈了幾分。他攥著拳頭給自己鼓鼓勁,“先生,先生您在嗎?學生縣試過了,特來跟您匯報一聲。”

門“砰”地一聲打開,小書童瞪了他一眼,一副有人做主撐腰的樣子,“先生讓你進來。”

高玉虎提著點心走進屋裏,對著武秀才拱手作揖,“先生,不知學生哪裏做錯了,讓先生生氣?”

武秀才看他一副無辜茫然的樣子,仿佛真不知道自己自己的失禮之處,不由氣得話都說不利落了,“好好好,真是、真是……”

無恥之徒!

狼子野心!

他甩甩袖子,怒不可遏地將高玉虎攆出了家門。不過到底是存了一絲不忍之心,沒將事情鬧大。不然的話,一個不知尊師重教的學子,註定是不會有什麽前程了!

高玉虎低垂著腦袋站在武秀才家門口,怔楞了許久,才彎下腰撿起被扔在地上的點心,然後一步一步,緩緩走出了秀才胡同。

要在城裏住一宿,韓松自然又得去韓當的那個小院子借宿。紀美花嘆口氣,跟閨女商量,“要不咱在院子裏再搭間屋子吧?就菜地那塊,也不用多大,能睡人就行了。”

高玉鳳疑惑,“為什麽呀?咱都不在城裏住了,還蓋房子幹什麽?”

紀美花解釋道:“這不偶爾還過來嗎,一般就得住宿,你說不能每次都讓小韓去別人家借宿吧?再說了,等以後我那買賣起來了,小韓進城的次數多了,再麻煩人家多不好意思?蓋建屋子給他,也比較方便。”

高玉鳳點頭,“你打算的是挺不錯,可地方太小了。”

紀美花搖頭,“不小,能睡開一個人了。別說一個,弄好了睡三五個都沒問題。就是擠吧點兒……”

“噗!”高玉鳳詫異地看著紀美花,“我的媽媽來,你可真敢想。巴掌大點兒地方,你還想睡三五個人?怎麽,想蓋二節樓啊?”

紀美花眼睛一亮,“哎,我怎麽沒想過蓋二節樓這事兒?閨女,還是你有辦法。不過我原先是這麽想的,把廚房也拆了,蓋一間咱老家那樣的房子。竈臺直接連著火炕,炕盤的大點兒,邊上就留一溜兒能走人的地界,一尺大小就行……”

高玉鳳摩挲著下巴,細想了想,點頭:“這主意不錯啊,怎麽想出來的?不對,你剛才說盤炕,李金柱研究出來了?”

紀美花點點頭,“差不離了。銅柱和鐵柱已經在窯那邊試著弄了一個,除了老冒煙,別的還不錯。”

一聽冒煙,高玉鳳激動的心情就沒了半截。“冒煙啊?那可不行。這炕不好燒,最遭罪了,能嗆死個人。”

紀美花擺擺手,“已經不錯了,比睡床舒服多了。再說了,人家就是燒火的時候冒煙,燒完了不就好了?往上一躺,照樣舒舒貼貼的。”

這話也對。高玉鳳頓時又興奮起來,“那什麽時候給咱家盤炕?”

紀美花樂呵呵道:“咱家的雞場才完工,總得讓人歇幾天啊。等這次回去,我就去找金柱,讓他們趕緊咱家盤上。我這個老腰啊,睡了這麽長時間的床,弄得月經都不準了……”

紀美花沒發現閨女的臉色“唰”地難看起來,正打算再抱怨那個月經帶不好用,就聽見閨女咬牙切齒問她,“媽媽,你月經拖後了?多長時間沒來了?”

紀美花回道:“拖後了啊,我算算,得三十天沒來了。我以前是二十八天一次,現在每次都晚個三四天……”頓了頓,紀美花忽然有些後知後覺,臉色難看的盯著高玉鳳,“你問這個幹什麽?你是不是以為……”

紀美花感覺嗓子裏哽著一口氣,堵的難受。

高玉鳳一看親娘這臉色,也知道自己誤會了。可是想想韓當,她又覺得自己沒冤枉紀美花,硬硬的甩了一句“我沒以為什麽。”然後就匆匆地出了門。

紀美花一個人僵坐在桌子邊上,楞楞地發呆。

這一天,一家三口都過得有些不愉快。

等到快天黑了,紀美花餓得胃疼了,才從恍然中醒過神來。她拍拍肩膀,又拍拍大腿,扭了扭腰,身子不那麽僵直了才站起來,兩個屋子看了看,閨女兒子都不在。走到院子,韓松正在劈柴。一見她出來,忙問道,“夫人可是餓了?我煮了粥,給您盛一碗?”

紀美花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小韓你還會做飯?對了,中午吃飯沒有。”

韓松點點頭,“吃了。”頓了頓,又猶豫道,“夫人,您別跟小姐生氣,她年紀小,不知道大人的難處。您、您得保重身子,家裏還靠您撐著呢。”

母女倆的爭吵,他隱約聽見幾句。雖說一聽是女人的月事問題他就走開了,可心裏還是知道這倆人的癥結所在。可照韓松說,他家夫人這都是不得已。

一個女人拖著倆孩子,不找個靠山,怎麽過下去?

紀美花點點頭,不好跟外人說自己閨女的不好,更何況這裏面還牽扯到自己那隱秘的心思。她牽強的扯扯嘴角,“沒事兒,就是小孩子鬧脾氣,我都習慣了。以前她爹總慣著她,長這麽大沒幹過一天活,也沒受過委屈。唉,都是命……”

要是高長書還在,他們一家子怎麽會有這樣的遭遇?

不想多提以前的事情,紀美花喝了碗溫熱的粥,提著籃子就上街了。這個時候,賣菜賣肉的都收攤了,她就尋了那鹵味店,買了兩只燒雞,割了一斤豬頭肉,又去酒樓打包了一份麻辣香鍋,十個饅頭,拎著就回去了。

剛進家門,就見姐弟倆坐在堂屋桌子邊上,嗑瓜子吃話梅,一派悠閑自在的樣子。她嘆口氣,暗自搖頭,跟個孩子置什麽氣呢!

“聊什麽呢?我出門的時候你們倆還沒回家,怎麽碰一塊兒了?”她笑呵呵道。

高玉鳳心裏別扭,不過看親娘主動給臺階下,便順著回道,“嗯,出去轉轉,想給他買點禮物慶賀慶賀,就碰一塊了。”

“你倆餓不餓?快洗手吃飯了。”紀美花一邊把東西放到桌子上,一邊喊韓松,“小韓,趕緊拿幾個碟子進來,玉鳳,小韓煮了粥,你喝不喝?喝就自己去盛。”

“喲,我韓哥煮的粥?那我肯定得嘗嘗……”

不管白天有多少不愉快,都在燒雞和麻辣香鍋中消弭了。

吃完飯,紀美花才說起正事,“玉虎,你先生怎麽說的?明天是接著上課還是自己覆習?”

高玉虎手一緊,面不改色道:“上課。你們回家吧,不用在這兒陪著我,還得有十幾天才考試呢,府試不在咱縣城,得到外地去,我跟幾個同學約好了,到時候一起去。”

“怎麽還去外地考試?”紀美花不明白,“去哪兒?遠不遠?這次還考三天?”

高玉虎點點頭,“府試在省府那邊,院試也在那裏。至於距離,從桃縣出發,一天就到了,不用在外面過夜。我有幾個同學打算明天就走,說要不然就沒地方住了。考試的人挺多的,得提前訂賓館。你說我明天是去上課,還是跟他們一塊去省府啊?”

紀美花毫不猶豫,“當然是去省府啊,要不你住哪兒?你不是說考完了府試還得在那考院試嗎,要是不提前訂好房子,你睡大街啊。一會兒你去找你幾個同學說說,明天跟他們一塊走,路上還有個照應。對了,讓小韓跟著你。”

高玉虎“啊”了一聲,說道:“韓哥跟著我?不用吧?我們同學都去,不要緊的。”

紀美花瞪他一眼,“你知道什麽?要是跟上次一樣,考完了出來就暈了,沒人跟著你,誰管你?再說了,這次考試我也發現了,都是有家長跟著的。要不是我是女的,我就自己跟著你去了!”

韓松跟著勸道,“小公子,你就讓我跟著你吧。除了跑腿買飯找房子,我還能替你排隊呢,要不然大半夜的天不亮您就得起來去排隊……”

高玉虎想想韓松說的那情景,頓時點頭道:“好,那就麻煩韓哥了。”

事情敲定了,紀美花就讓高玉虎去休息。她自己則是幫著他收拾考試要準備的東西。除了衣服鞋子,還有毛毯油布,防寒防潮。

這些都收拾完了,紀美花又開始檢查身上的銀兩,窮家富路,這次又得待那麽長時間,銀子帶的少了可不行。她掏出荷包,把裏面的銀子倒出來數了數,才十兩多。

紀美花皺皺眉,問高玉鳳,“玉鳳,你身上帶沒帶錢?”

高玉鳳應道:“帶了點兒,不多,幹什麽?”

紀美花嘆口氣,“給玉虎路費啊。碰上考試,省府的房子肯定特別貴。他又得在那住好幾天,再加上小韓,倆人的夥食費,不多帶點兒錢怎麽辦?你那有多少?”

高玉鳳把身上的荷包扔過來,說道:“三十多兩吧?我今天把稿費取了,不過逛街的時候又花了點,我也不知道裏面有多少,你看看?”

紀美花把荷包裏面的銀子都倒出來,有整個的小銀錠子,五兩一個,有四個。這就是二十兩了,她默默念叨著,剩下的都是些碎銀子,還有銅錢,紀美花念念叨叨了好幾遍,都沒算清楚。

她嘆口氣,又喊了閨女一聲,“玉鳳,媽不會算這些零錢,你過來給我算算賬。”

一兩銀子是一千文,這麽大的算術題,紀美花不行。

高玉鳳墨跡著走過來,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行”的樣子,扒拉著紀美花跟前的碎銀子數了數,得出一個結論:“四十六兩零八十一文。”

說完,她又從中把那八十一文銅錢揀出來,剩下的裝到荷包裏遞給紀美花,“就把這些給他帶著吧,跟韓哥兩個人分開,別等被人偷了倆人睡大街。分開還安全些。”

紀美花點點頭:“你說的對,要不給他縫到衣服裏頭?這些錢夠嗎?要是不夠我找你韓叔再借點兒?”

高玉鳳“呵呵”兩聲,沒好氣道,“夠了,怎麽不夠?四十六兩銀子,都能買七八畝地了。就是出去考個試,能花多少錢?再說了,比咱窮的也不少,人家不一樣能考試?你就慣著他吧!”

頓了頓,又道,“給他在衣服裏面縫個兜,就把銀子裝那兒,肯定丟不了。”她真怕自己不說,親娘就把這銀子給縫到高玉虎的內褲上去了。

果然,紀美花問道,“能行嗎?要不縫到內褲那裏,肯定不會有人往那掏。”

高玉鳳回了一個“呵呵”。

紀美花沒敢多說,按照閨女的意思在兒子的上衣內側給縫了一個深深的布兜。她把銀子裝進去,又把衣服套在自己身上試了試,搖頭嘆氣。

這銀錠子跟紙幣不一樣,放在兜裏鼓囊囊的,一下子就被人看出來了。

唉,要是有銀票就好了。

銀票?

紀美花一楞,抖著手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果不其然,在肚子上摸到一塊硬硬的地方,她掀開一看,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內兜,裏面塞了一張卷起來的紙,正是當初韓當給她的一百兩銀票。

紀美花小心地把銀票拽出來,打開看了看,沒缺角。她輕舒口氣,把銀票平整了一下,然後重新疊起來,塞到兒子的衣服內兜裏。這會兒,肯定是看不出來了。

一百兩太多了!

不用閨女說,紀美花自己也知道。這一百兩,是她給兒子用來以防萬一的。至於荷包裏的銀子,紀美花分開了半部分,一部分給韓松收著。他是個成年男人,看起來又挺不好惹的,一般不會有人敢偷他;另一部分,則給兒子自己拿著,就放在袖子兜裏。

這袖兜,也是紀美花給高玉虎縫的。

之前看電視,古代人掏錢不是從袖子裏,就是從懷裏。紀美花尋思著,人家懷裏和袖子裏肯定是有兜的,要不然錢都揣哪兒了,不得掉出來?

所以她就發明了這個袖兜。

第二天一早,紀美花就起床做好飯,然後喊了兒子起床。等他吃完飯的時候,紀美花也給收拾好了行李。讓兒子換上自己專門縫了兜的衣服,紀美花小聲囑咐他:“兜裏我給你裝了張銀票。要是有錢花,你就別花它。要是手裏的錢花完了,你再拿出來。就在這兒,一般丟不了。”

紀美花拍拍兒子的胸脯,在內兜的位置停了停。

高玉虎點點頭,“知道了。”然後把裝銀子的荷包掛到腰上,“媽,那我走了啊。”

“好,路上小心啊。考完了趕緊回來。”紀美花囑咐兒子,“在外面跟別人好好相處,別鬧矛盾啊。對了,要不要給你們帶點兒飯。外面的東西不幹凈,我早上煮了幾個雞蛋,拿著吧……”

說著,紀美花便麻利地裝了十個雞蛋、四個饅頭塞到高玉虎的書箱裏。

“別嫌麻煩,萬一路上碰不到賣飯的呢?”紀美花嘮嘮叨叨,“小韓啊,出門在外,你多照顧點玉虎啊……”

韓松點點頭:“夫人放心吧,有我呢。”

紀美花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眼圈紅了。

孩子總有一天要長大,要離開父母的庇護,她得學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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