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色迷蒙，星空朦朧。

更深露重的時候，一道人影悄悄地從西廂房溜出來，左顧右盼了一會兒，便直接朝著前院的主屋去了。到了主屋門口，她試探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她在門口靜立了片刻，便轉身繞到西邊的窗戶邊上，伸手輕輕地撥弄了幾下，便支起了窗戶，然後輕手輕腳地爬了進去……

屋子裏一片黑暗，僅有的一絲光亮還是透過敞開的窗戶投射進來的月光。王小花深吸口氣，握了握顫抖的雙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間屋子她來過不少次，以前高玉虎沒回來的時候，屋裏的衛生都是她打掃的。所以屋裏的物品陳設及方位，她都特別清楚。

就算是閉著眼，都不會撞到桌子上。

鞋子是出門的時候就沒穿的，這麽長時間，腳掌早就凍得冰涼了。要不是還有一口心氣撐著，王小花這會兒早就後悔了！

一路摸索著走到高玉虎床前，果然沒發出一點聲音。只瞧瞧這人還是睡得這麽沈，王小花就知道自己沒穿鞋果然是正確的。

熬過了這波苦，以後的日子就好了！

她狠狠心，伸手脫了身上的衣服，然後光溜溜地就鉆進高玉虎的被窩去了！

睡夢中的高玉虎只覺得被子一輕，然後一大塊冰就貼到了自己身上。他不舒服的扭扭身子，那冰卻貼的更緊了。他沒好氣地罵了聲“艹”，然後強睜著睡眼看看怎麽回事兒。

這一看，整個人都被驚醒了！

黯淡的月光下，一張慘白的臉緊靠著自己，像極了水井裏爬出來的貞子！

“啊！有鬼啊！”高玉虎驚得大聲喊道，“救命啊！”

他一邊喊一邊拼命地往女鬼身上踹，完全沒聽見王小花的痛哼聲和掉到地上的“噗通”聲。成功地把這“女鬼”踹下床之後，高玉虎“噌”地就跳了下去，然後慌亂地從窗戶爬了出去，在院子裏叫道：“媽媽，救命啊，有鬼啊！”

喊聲裏透著的慌亂和哭腔，讓人一聽，就知道他真的是嚇著了！

這麽大動靜，紀美花早就驚醒了！

自從男人高長書走了以後，她就沒有一個晚上睡踏實過。別以為農村就是靜謐的世外桃源，鄰裏都是淳樸憨厚好相處的。越是貧窮落後的地方，骯臟見不人的事情越多。

成為寡婦之後的每一天，紀美花晚上都是把自家大鐵門反鎖了好幾道才敢閉燈的。就是這樣，她都從來沒有睡熟過。

因此兒子一喊，她就驚醒了。也顧不上好好穿鞋，隨手披了床頭的外套就飛奔過來了。她到的時候，韓松已經點了油燈在院子裏等著了。

他守在高玉虎身邊，不停地輕撫著他的後背，安慰道：“少爺別怕，我在呢。您緩緩，別說這世上沒鬼了，就是有鬼咱這麽多人也能把她打折了。”見著紀美花來了，他忙道，“夫人你看著少爺，我進去看看。”

他倒要瞧瞧，是哪個鬼不聲不響地摸摸進來了！

紀美花忙亂的點點頭，摟著高玉虎安慰道：“玉虎，不怕啊，媽媽在；玉虎啊，不怕呀，媽媽在，回家了啊……”

摟著兒子叫魂叫了幾聲，紀美花懷裏的高玉虎才慢慢停止抖動，抓著她的胳膊緊繃著道：“沒、沒事了，媽媽。我沒事兒了。”

他到底是大了，被親娘像哄小寶寶一樣摟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便輕輕地掙紮出來，吸吸鼻子道：“媽，咱先回屋吧，外面太冷了。”

夜裏霧氣重，這才一會兒他的衣服就涼涼的了。

高玉虎見親媽沒穿鞋，就穿著一身秋衣披著外套就出來了，他不由皺皺眉，推著親媽往她的屋裏去。還沒進門，就見睡在親娘西邊屋子的自家姐姐也披著衣服出來了。

高玉鳳一見他們，就火急火燎的抓著倆人的胳膊問道：“怎麽了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我好像聽見玉虎喊了？沒事兒吧？要不要緊？”

迷迷糊糊地她也沒聽清，就怕是家裏招了賊對自己弟弟動手了！

三人進了屋裏，高玉鳳點起一支蠟燭，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高玉虎身子一抖，方才那嚇人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他哆嗦著道：“我好像是被鬼壓床了？還是直接見鬼了？”越說，他臉上的哭意和驚嚇越明顯。

高玉鳳見狀，忙摟著他安慰道：“乖弟弟，不怕呀，不怕。姐姐和媽媽都在呢，你別怕啊……”等到高玉虎再次平靜下來，她才說道，“媽媽，你好好看著玉虎，我去看看怎麽回事兒。”

有鬼？

高玉鳳冷哼一聲，她看是鬧鬼吧？

邊走邊整理好衣服，高玉鳳到了前院，便看見張美麗正舉著一支蠟燭迎過來。

“小姐。”她喊了一聲，說道，“您也起來了？”

在這個家裏，張美麗對高玉鳳比對紀美花還上心。她是個眼尖的，一下子就看出紀美花是個不會拒絕自己孩子的人。甭管是高玉鳳還是高玉虎想幹點什麽，說點什麽，她基本不會反對。

王小花的事情，若不是惹急了高玉鳳，也不至於鬧出今天這一出。

“嗯。”高玉鳳點點頭，“玉虎鬧得動靜這麽大，想睡也被他吵醒了。所以我便來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在裝神弄鬼！”

張美麗張了張嘴，想了想，又忍住了沒說話。

高玉鳳進了自家弟弟的房間，這會兒屋裏的燈已經燃起來了，兩只蠟燭照的屋裏燈火通明。

她打眼一瞅，屋裏只有三個人，韓松和王小花姐弟。韓松是站著的，王小樹則是半跪在地上摟著自家姐姐，至於那被摟著的王小花，則是面若死灰的緊拽著身上的衣服。

高玉鳳定睛一看，不由冷笑幾分。

好呀，原來“鬼“在這兒呢！

這王小花的一雙腳丫光著，腳底還黑乎乎的，順著往上看，身上的衣服也不過是虛掩著，旁邊還灑落著她的肚兜和底褲。

這屋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要不是眼瞎的都看的明白！

“小姐。”韓松朝高玉鳳走了幾步，躬身說道，“您放心，沒成事兒。”

他剛才已經看過床鋪了，上面很幹凈，一絲血跡和臟汙的東西都沒有。不管是王小花沒來得及還是她不懂，總之事情並沒有發生到不可控制那一步。

高玉鳳點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的弟弟她清楚，還不到會做春夢的年紀呢！

再說了，要是真的那啥了，高玉虎也不會是現在的反應。

至於王小花，高玉鳳並不想跟她多說什麽。她甚至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只跟韓松吩咐道：“綁起來，扔進柴房關著。”

頓了頓，又道：“連著那王小樹一塊捆起來，扔進另一家柴房。”不怪她以最險惡的心思來揣度著這姐弟倆，實在是人心難測。

這對一起在後娘手裏受磋磨，又一起被發賣的姐弟之間感情有多深，誰也說不清。所以誰也不知道王小樹會不會冒險去救他姐姐。

只有把這對姐弟都綁了，她才能安心。

王小樹聽了，只擡頭看了高玉鳳一眼，沒掙紮沒求饒，默默地讓韓松用粗麻繩給捆住了手腳。只是這一下子仿佛刺激到了旁邊的王小花。

她尖叫著想推開韓松，一張慘白的小臉上再不覆方才的死寂，充滿瘋狂：“做錯的事兒是我，是我！你們綁小樹幹什麽，綁小樹幹什麽呀！快松開他，快松開他……”

她一邊尖叫，一邊對著韓松又打又踹，一雙手狠狠地撕扯著韓松的衣服，仿佛這就是一個把她打入地獄的魔鬼。廝打的時候，她身上的衣服不可避免的滑落下來，露出未著寸縷的身體。

她楞了楞，然後猛地尖叫一聲，抱住自己瑟瑟發抖起來。

高玉鳳看了，神色沒有一絲波動，只對韓松點頭道：“韓哥，這裏就交給你了。”至於後續如何處理，她還得想想。

王小花那一聲尖叫響起的時候，紀美花“噌”地就從椅子上起來了。

兒子是自己的，閨女也是啊！

她對高玉虎說道：“玉虎，你在屋裏好好待著，媽媽去看看你姐姐。”這大晚上的，怎麽就這麽嚇人啊！

高玉虎到底是年輕膽子大，這會兒冷靜下來了，也明白自己不是見鬼了。他跟著站起來，說道：“我也去！”他得看看，到底是哪路英雄好漢擱他床頭裝神弄鬼呢！

他怎麽就覺得，那人的樣子看起來那麽眼熟呢！

他應該是在哪裏見過那個人的！

逼著自己努力去回想剛才的場景，高玉虎的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人名：王小花！

他呼吸一窒，腦子裏蹦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不會真是他想的那樣吧？

自古文人書生最是風流。高玉虎在書院念了這麽長時間書，也跟著自己的師兄兄弟們聽過不少風流軼事。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青樓花魁和爬床的小丫頭……

他是怎麽也沒想到，他這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身邊，竟然也出現了這種人！

喪心病狂！

這是他對王小花唯一的評價。

對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少年做出這種事，除了喪心病狂，再沒有別的詞語能好好形容他內心那日了狗了的心情了！

母子倆才剛邁出門口，就見一個人影朝著這邊走過來。

紀美花往前幾步，喊道：“玉鳳。”

“嗳。”高玉鳳應了一聲，快走幾步，說道，“都出來幹什麽，快進屋。外面涼著呢，別凍感冒了。”

紀美花等到閨女走到跟前了，才拉著她的手一起往屋裏走，邊還擔心地問道：“怎麽回事兒，不要緊吧？剛才那聲叫喚，可是嚇死我了。”

高玉鳳搖搖頭，說道：“沒事兒，進屋我跟你們慢慢說。”

一家三口進了屋子，紀美花也急著聽閨女說話，她先是去閨女屋裏給她拿了一件厚外套出來，然後又去自己屋裏給兒子玉虎翻了一件自己的大棉襖出來，等看著倆人都套上了，她才放下心，關了屋門準備聽閨女說說情況。

“姐，是不是王小花？”高玉虎呼吸急促，臉上有些憤怒。

“咦，你怎麽知道？”高玉鳳驚訝地問道，“對，就是她。我進去的時候，她還沒穿好衣服呢。”

“哼！”高玉虎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我要去揍她！MB連老子也敢嚇唬，真是不要臉到頭了！不讓她長長教訓，還以為老子好欺負呢！”

紀美花“啪”的一巴掌打在高玉虎頭上，輕哼道：“怎麽說話呢，你是誰老子呀？”然後她又扭頭問高玉鳳，“閨女，真是小花那孩子？”

高玉鳳點點頭：“嗯，就是她。估計是想跟我弟弟發生點兒什麽，然後就不用被賣了！”說吧，她又調笑的看著高玉虎，說道，“聰明了呀，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高玉虎扯扯嘴角，他哪是猜出來的，分明是想起那張女鬼臉是誰了好麽？

“怎麽就能有這麽不要臉的人呢？”紀美花喃喃道，“這都是什麽樣的爹媽教出來的孩子呀！就算想過好日子，也沒有這樣的啊！這樣的姑娘，誰能喜歡？別說她沒那……”

紀美花偷瞟了自家兒子一眼，接著說道：“就是真的那什麽了，玉虎也能跟這樣的女人結婚！”

越想越不是那麽回事兒，紀美花對倆孩子說道：“玉鳳玉虎，你們倆趕緊睡吧。我出去看看去。哦對了玉虎，你就在媽媽的房間裏睡吧，快，去吧。”

高玉鳳疑惑地看著紀美花，問道：“媽，你幹什麽去？”

紀美花說道：“不幹什麽，我就去看看。好了別操心了，大半夜的，趕緊睡覺吧。”

說完，她就急匆匆地出了門，朝著前院而去。

高玉鳳跟高玉虎對視一眼，然後一人回了一屋，睡覺去了！

反正這是在自己家裏，又有韓松和張美麗在，不會出什麽事兒的。

紀美花到前院的時候，韓松已經把王小花姐弟倆給綁起來扔到左右柴房了！

韓松低垂著腦袋，沒去看紀美花因為穿著秋衣秋褲而特別凸顯的身材。

張美麗見了紀美花的樣子，眼皮子一跳，不知該說什麽。自家夫人沒穿衣服就出來了，還在韓松面前晃蕩，該不是、該不是……

她渾身一激靈，壓下心裏那瘋狂的念頭。

不可能的！

夫人明明是和那衙門的一個捕頭大人有情誼，不可能跟韓松這樣一個家奴有什麽瓜葛的！

“夫人。”韓松低垂著眼瞼，緊盯著自己的腳面，恭敬地問道，“夫人可是有什麽吩咐？”

紀美花生氣地問道：“王小花呢，我要見見她！”

韓松回道：“按照小姐的吩咐，已經捆起來鎖進柴房了。夫人這邊請。”

紀美花跟在韓松後面進了柴房，一進去，就見到了被麻繩捆著的王小花。她頭發淩亂，一雙眼睛無神地盯著腳面。聽見動靜，她緩緩地擡起頭，然後眼睛裏突然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紀美花被她怨毒的眼神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仰了仰，然後突然間，她就失去了跟王小花交流的興趣。這樣一個孩子，已經沒有挽救的必要了！

她嘆口氣，對著韓松擺擺手道：“算了，我們回去吧。”

王小花像是突然間回過神來，掙紮著往紀美花這邊挪動：“夫人，小花錯了，小花錯了啊！您饒了小花吧，饒了小花吧……”

紀美花像是沒聽見一樣，吩咐韓松關緊了門，然後便離開了這邊。

隔壁的王小樹聽見自家姐姐的喊聲，不由睜開眼看了看，然後又面無表情地合上了。

他本來都打算好了，等夫人把他們賣給王經濟之後，他就求著那李公子買了他們。只要不落入那不幹凈的地方，他會用一輩子報答李公子的。

可是現在倒好，一切都被姐姐毀了！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夫人還能像白天打算的那樣，把他們賣給王經濟嗎？

不會了！

現在他只期待夫人不會把他們賣到黑市去，哪怕是深山老林都不要緊，只要能留著一條命就好。

此時，韓松也正在問同一個問題。

“夫人，那明天還去縣城嗎？”

紀美花皺眉，想了片刻，說道：“不去。不能再把這兩個孩子賣回去了。”這王小花是個有心眼又記仇的，要是下次真的攀高枝成功了，說不定會打擊報覆他們呢！

她可不能給自家孩子留下這樣的仇人。

心一點點堅硬起來，眼神也越來越冷，她斟酌了片刻，說道：“這件事兒先不要急，先把他們關上一兩天再說。我要找人商量商量。”

她現在的打算是把王小花賣到深山溝裏去，可是買家在哪兒，紀美花一時之間還沒有頭緒。

再就是王小樹，這世上可沒有人買媳婦兒的時候連著小舅子一起買。可是也總不能就這麽把人放在家裏吧？

萬一這小孩想不開想替他姐姐報仇，給她家下耗子藥怎麽辦？

所以紀美花是真愁啊！

怎麽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了呢？

嘆口氣，她對韓松說道：“好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

韓松點點頭，應道：“是。”頓了頓，又道：“夫人也早些休息吧。”

直到紀美花的腳步聲走遠了，韓松才輕舒口氣擡起頭來，一下子就撞見了張美麗看過來的目光上。倆人皆是一楞，對視了片刻，便點點頭，各自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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