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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兵禍(2) 就叫周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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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兵禍(2) 就叫周榮

是夜, 雲心宮內燈火不息,廊下宮婢來往腳步不停,裏外人聲嘈雜, 無不為殿內的血腥氣感到痛惜。

沈蓮菩臉色蒼白, 渾身被冷汗浸透,雙眼瞳孔渙散,幾乎沒有了力氣。

“快……參湯……”

“娘娘不能這樣下去了……”

“……皇子不肯出來……動靜太小了……”

“……出血太多了……不行……”

周桓坐在外殿,聽裏邊除了接生婆子的聲音, 再沒了別聲息,心不自覺沈入谷底。

殿內, 沈蓮菩望著眼前床帳, 神思漸漸遠去, 只感受到身邊人的焦急,卻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

旁人遞來湯藥,她也只能麻木地飲下, 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一時被嗆得咳嗽起來。

咳聲細弱, 翠濤望著沈蓮菩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上前緊緊握住沈蓮菩的手:“娘娘……娘娘……您……您用些力, 奴在這裏……陪著您……求您看看奴……”

“奴”, 這並不是宮中婢女自稱的方式。

可如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沈蓮菩的腹中, 一時沒註意到翠濤的反常。

晶亮的淚水墜到手心,沈蓮菩眼睫動了動,側首看向一旁哭成淚人的翠濤。

“別哭……”

沈蓮菩想替她擦眼淚, 卻連動動手指都難。

翠濤連忙手忙腳亂地將臉上的淚水抹去,繃著唇道:“不哭,我不哭……姑娘, 我不哭……”

這回卻輪到沈蓮菩落下淚來。

珠光滾落白皙的臉頰,她望著翠濤,又有些恍惚起來:“阿翠,我們是不是要回端雲山了……”

翠濤淚如雨下,卻不敢回答沈蓮菩,只死死抓著沈蓮菩的手靠在額心,嘴裏輕聲念著經文,祈求用自己的壽命換沈蓮菩的平安。

身下的血越來越多,沈蓮菩竟奇跡地感覺不到冷了,只覺著身子越來越輕,像要飄起來似地。

她心知,這是不好了。

“不行了……這血……”

產婆無力地往後靠了靠,望著面前血池似地床畔,嘆聲道:“去回稟陛下吧……”

沈蓮菩不再想管旁人要做什麽,即便這是她的身體。

她只一動不動地盯著翠濤,半晌,才問道:“他呢?”

旁人都以為沈蓮菩問的是周桓。

繼而回答道:“娘娘,陛下在外殿陪著您呢,您努力些……”

可翠濤知道沈蓮菩到底問的誰。

她沒有說話,只低下眼,回避沈蓮菩的視線,搖了搖頭。

“呵……”

沈蓮菩唇角勾起似有若無的嘲諷,只輕聲吐了句:“懦夫……”

產婆都以為她是在說周桓,可這個關頭,誰也不願自找麻煩,且沈蓮菩一向待下寬和,是以所有人都對那兩個字充耳不聞。

“也好……”沈蓮菩回過頭,望著紗帳,喃喃道,“如此……便能回端雲山了……”

翠濤見沈蓮菩漸漸要沒了生息,頓時痛呼出聲:“娘娘!”

外殿,周桓聽見這一聲厲喝,頓時沈下眉目,對面前的產婆道:“無論如何,皇子必須無恙,否則今日殿中人,都提頭來見。”

產婆頓時驚駭地擡頭,方想求饒,便聽門邊一陣騷亂。

“殿下……殿下!”內監匆忙地攔著周瓏,勸阻道,“殿內血腥,您尚未出閣,怎能……”

可周瓏哪管他們,提起裙擺便沖入了殿中。

周桓霎時便皺起了眉。

“父皇……”

周瓏泫然欲泣,望著殿內:“母妃如何了?”

還不等周桓說話,周瓏便瞪向地面跪著的產婆,道:“母妃如今危在旦夕,你還在這裏跪著做什麽?還不快進去幫忙!”

“若是今日母妃化險為夷,雲心宮上下皆有重賞!若是有半點閃失……”她一改往日的溫和,喝道,“本宮拿你們是問!”

產婆一怔,轉而又看向周桓。

周瓏見產婆如此,也回頭望向了周桓:“父皇?”

周桓看了眼周瓏,頓了一會,才對產婆道:“務必母子平安。”

產婆頓時如蒙大赦,快步回了內殿。

周瓏見狀,連忙跟了過去。

“阿節。”

周桓喊住了她,道:“女兒家,不要進去。”

周瓏淚盈眼眶,回頭對周桓道:“阿節便是如此生出來的,如何不能進內殿。”

周桓一時語塞。

周瓏又繼續道:“父皇,如今母妃正值危難,您讓兒臣如何能袖手旁觀?”

母女連心。

外邊聲音嘈亂,殿內,沈蓮菩像是感應到什麽,擡了擡眼瞼。

她問道:“可是阿節在外面?”

一旁的產婆不忍,道:“娘娘,公主在外邊,想見您呢,便是為了公主,您也提些氣吧……”

沈蓮菩聽著外邊的爭執聲,又道:“我想看看她……”

產婆聞言,連忙出去將周瓏帶入了內殿。

甫一入殿內,濃重的血腥氣便沖入鼻腔,周瓏望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沈蓮菩,頓時淚如泉湧。

“母妃!”

她撲了過去,抱著沈蓮菩哭成了淚人。

沈蓮菩望著周瓏的發頂,不知從何處生出些力氣,擡起手,輕撫著周瓏的後腦:“好孩子……”

周瓏泣不成聲,哽咽著低聲對產婆道:“本宮不管父皇方才對你們說了什麽,保大,若有後憂,本宮自會保全你們。”

產婆們對視一番,皆垂首應是。

可沈蓮菩卻再次開口:“阿節……別為難她們……”

周瓏回過頭,望著沈蓮菩不言。

沈蓮菩望向房間一角,捧著銀盆的婢女道:“若晴……”

那婢女頓時擡頭,靠向床畔:“娘娘……”

沈蓮菩望著她,道:“我知曉,你是陛下的人……”

那婢女霎時倉惶跪下,擡頭望著沈蓮菩:“娘娘……不是的……”

可沈蓮菩只是搖搖頭,道:“今日本宮只求你一件事,方才阿節的話,不要告知陛下……”

若晴擡著頭,嘴唇發顫地望著沈蓮菩,半晌不言。

沈蓮菩只當她是應了,道:“出去換盆水吧……往後有人問起,你就說什麽都沒聽到……”

若晴動容,神色悲慟,叩首道:“奴婢,謝娘娘體恤……”

待若晴走後,沈蓮菩才繼續道:“我信諸位……不會將今日事說出去……”

見眾人應是,沈蓮菩才又看向周瓏:“阿節……母妃如今,不成了……”

周瓏搖著頭,牢牢抱住沈蓮菩,哭道:“不會的……不會的……母妃說要陪著阿節長大,要看著阿節成婚的……”

說到這裏,周瓏擡起頭,望著沈蓮菩道:“阿節不會再鬧了,那個陶格,我會去同父皇請婚……”

可沈蓮菩只是笑:“傻孩子……母妃哪裏是想逼你讓那陶格為駙馬?你是公主,母妃自然想讓你萬事都有自己喜歡的……只是,母妃是怕……是怕來日禍起……大延只有你一個公主……”

“母妃不想讓你像我一樣……老死他鄉。”

周瓏哭聲零碎,只抱著沈蓮菩搖頭:“阿節不遠嫁,阿節不和親,阿節只想陪著母妃……母妃你不要丟下兒臣好不好……”

可沈蓮菩望著周瓏,只覺得神思漸漸遠去,她有些感受不到周身的一切了。

恍惚間,她望向帳頂那抹淺黃的輕紗,一時竟像是又回到了端雲山,那是她從漠北帶來的,如今也陪著她一道離去。

身邊又熱鬧起來,周瓏哭聲讓她心疼,她想摸摸自己的女兒,可惜也做不到了。

漸漸的周瓏的聲音也遠去了,沈蓮菩只覺著腹間劇痛。

她明白,有人在剖腹,這是她早有聽聞的宮中秘術。

大延皇室為保皇嗣傳承,通常都是舍母保子,更何況周桓這樣子息單薄的皇帝。

沈蓮菩又想起周桓來。

當年初入宮,她也曾真心待過這位大延天子,只想用他來當作自己的心靈慰藉。

可是從何時起,她想起此人便覺得惡心了呢?

沈蓮菩細細想著。

大概是當年那場《狼仙傳》之後吧。

自那場戲後,周桓在她面前便變的喜怒無常。

他似乎怕極了她,又恨她。

只有當她給他跳舞、取悅他時,周桓才會高興起來,那模樣像極了小人得志。

沈蓮菩明白,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哪會有這麽多的愛和恨呢?

她知道,周桓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直到微生玉帶來廢後明氏的畫像。

天子的形象一夕崩塌,沈蓮菩只覺得這個人卑劣惡心又無恥,可權勢在上,她又不得不溫順。

十多年,金絲雀一樣的生涯,她受夠了。

……

隨著夜中第一聲微弱的啼哭,血中被抱出的皇子終於有了呼吸。

外殿周桓頓時起身,不敢置信地望向內殿。

“葉康,你聽到了嗎?”

葉康連忙垂首:“陛下,娘娘堅毅,想來皇子誕生了。”

周桓一時激動忘形,想要沖入內殿。

“陛下……陛下……”

葉康慌忙攔住周桓:“裏邊血氣重,您萬金貴體,進去不得啊……”

周桓急忙停住腳步,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快……快讓他們把皇子抱出來……”

……

內殿人將皇子周身血汙拭去後,便走了出去。

周桓頓時不顧臟汙,伸手接過了繈褓。

望著懷中小小的嬰兒,雖然孱弱,但仍是一條鮮活的皇室血脈。

周桓一時都有些恍然了,他喃喃道:“朕就知道……朕是天子……上天不會懲罰朕……朕就知道……”

葉康立在一旁,望著周桓喜悅的模樣,卻忍不住望向內殿。

“……將期軒冕榮……”

周桓一心只在懷中的孩子身上:“就叫周榮。”

見周遭沒有聲音回應,周桓終於想起內殿的沈蓮菩。

“沈貴妃呢?還活著嗎?”

內殿跪在沈蓮菩身旁的翠濤眼睫一顫,聽得此言頓時眼中恨意溢出,她抓了一旁的剪刀,就要起身,便被邊上的產婆拉住了手。

那產婆沒有說話,只是沖她搖頭。

可翠濤已經被恨意沖昏了頭腦,拍開產婆的手便起了身。

“陛下。”

門外,微生玉的聲音打斷了翠濤的行動。

“臣算出福星降世,特來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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