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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殊途 “畢生積蓄,傾獻此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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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殊途 “畢生積蓄,傾獻此戲。”……

九冥街華燈已去, 不是各家各戶原裝點門面的金銀、花草取而代之,是無數掛於鐵桿的祭幛搖曳。

“元兄......”景以承隨著寧展,步伐拖沓,“月王不會見咱們罷......”

“試試。”寧展目視前方, 正對王宮大門和嚴陣戍守的清州軍, “指不定就見了。”

以寧殿後, 帷帽下眼觀六路不算,還得時刻留神前面景以承距他愈來愈近的後腳跟。

未待三人與清州軍視線交鋒, 斜裏駛來一架疾行的馬車。

駿馬牽頭, 翠羽寶蓋,綢簾垂珠鈿, 不可謂不絢麗。

寧展緩緩駐足,景以承不及松口氣便被這寶馬雕車驚得結舌。

他們一路來看過太多珠光寶氣,這派頭不稀奇,蓋因乘輿之人像是與全境作對般, 渾不把永清上下和先卉王放在眼裏。

車馬停罷, 其人挑簾現身, 非但景以承和寧展一楞, 以寧也不禁蹙眉。

“那、那不是和與姑娘一塊兒的——”景以承扯上寧展衣袂,低呼道:“他真有出入王宮的特權啊!”

“青竹閣唬您有什麽好處。”以寧默默回到寧展另一側。

寧展靜觀聞人信立候車旁, 負手道:“這不是沒進去麽。”

“月王不缺銀子,他若只是濟江坊東家,”景以承道, “何以得此特權?”

“那人琛惠十六年自墨川遷至永清, 本是太師府上的仆從。”以寧看著景以承撥紗露出依舊迷茫的臉,道:“月王和韓將軍的夫人江氏頗有交情。”

“他這光沾大發了!”

景以承恍然,有些不平。

“別個不可喧嘩、佩劍、拋頭露面, 這位已當上老字號的東家了。大夥兒謀生不易,倘是技不如人就罷了,經商也能憑出身啊?男子在永清荊棘載途,怎的這樣慘還要分個三六九等。得著江氏祖業,承著江氏人情,乍聽以為他是江大娘子所出......”

“風雨如磐,七州沒幾個過得上安逸日子。若非要作比,以墨珩身邊的姑娘對照,永清兒郎的處境已屬三六九等中的三等。而且景兄以為的,”寧展肅然道,“不是沒可能。”

“——什!”

不遠處的清州軍齊齊投來目光,聞人信亦有所察。景以承忙轉身捂嘴,餘光瞟寧展的反應,換了輕聲細語。

“元兄是說......可江大娘子不是只一個女兒嗎?”

“假使這位獨女與他相得甚歡,”寧展隔著面紗撞上聞人信的視線,“江大娘子拿他當兒子,月王待他差不到哪兒去。”

景以承從手指縫裏往回瞄一眼,立馬扭開腦袋,道:“好在小與姑娘事先交代了無事莫登三寶殿,永清地界,咱惹不起他。”

“是與姑娘。”以寧道。

“對啊。”景以承放平面紗,問寧展:“他沒朝咱——”

“等等。”寧展攔下擡腿的以寧。

景以承困惑轉身。

宮門下,寧佳與分明望著他們三人,卻走向了聞人信的馬車。

“元兄、阿寧!”景以承晃不動寧展,更晃不動以寧,急得跳腳,“你們等什麽呢!再等小與姑娘該上他的車了!”

寧展斂眸瞧景以承,笑意依稀。

“景兄覺得小與會選誰?”

“什麽......選誰?”景以承道。

車馬和聞人信皆未動,唯有寧佳與快步而來。

寧展正要開口,寧佳與即道:“人出城了,殿下不用進宮了。”

“畢槿年和白榆?”寧展詫異道,“那林洛如何處置?”

“出城?!”景以承揉了揉耳,“月王親口允的?”

“都走了。”寧佳與肯定道,“包括林洛。”

-

道上雨霧漸消,寢宮裏間落針可聞。

“如今全七州明確我身份之人,一手數得過來。是我讓聞人阿哥幫忙遮掩,他絕非有意欺瞞殿下。若您心中不快,”寧佳與伸出手心,頷首道:“單教訓我便是。”

她小臂懸了許久,身邊仍無回音。

寧佳與眼睛幹澀,閉目之際清月終於道:“真是雨兒?”

濕潤籠著清月的眸,寧佳與手足無措,怔怔念叨:“母親說,您當年早有將空餘宮殿改作跑馬場的想法。但這一磚一瓦,俱是先卉王領人親力所造,因此殿下輾轉難眠,連夜邀母親入宮。您練筆,母親作畫,笑著樂著,滿身顏色,兩人在氍毹上倒頭睡了。”

諸如此類的故事,清月從未與任何人提及。

寧佳與要接著講,清月則不由輕撫她臉頰,仿佛捧著些鮮為人知的珍貴。

“殿下?”寧佳與猶豫地觸碰清月手腕。

“......真是雨兒。”

晶瑩墜衣,清月破顏莞爾。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殿下,說來慚愧。”寧佳與道,“我想拜托您兩件事。”

“什麽殿下。”清月拂去眼淚,“叫姨母!”

寧佳與更慚愧了,她今日的坦白完全像是為著向姨母套近乎。

“姨母,我想見一見畢槿年和白榆。”寧佳與硬著頭皮道,“還有林大人。”

清月將信放回原處,道:“走了。”

寧佳與遲疑道:“林大人嗎?”

“嗯。走前最後一件事,”清月道,“是求我放了白榆和畢槿年。”

林洛身上,寧佳與自始至終沒看出半點兒維護畢槿年和白榆的真心。

緊要關頭拋與寧展的警告,足見林洛真心何在。

依寧佳與感知,戲臺的救場,顯著的對立,以及白榆逃脫後瞎掉的那只眼,無不說明畢槿年、小河、小渙、白榆等人,僅僅是林洛的踏板。林洛真正的計劃,除了本人,大抵沒誰解得清楚。

幸而,踏板所向,寧佳與一目了然。所謂林洛走前的求,實是替其求的餘生舒心,或一世太平。

寧佳與抿唇思忖,道:“那小河姐姐的審訊......”

“一個昏的瞎子,一個醒的啞巴。”清月伏床取來又一暗匣裏的紙張,遞給寧佳與,“審得這些,小河盡力了。”

白榆傷了眼,啞巴指的便是畢槿年了。

寧佳與理著供詞,道:“莫非是受驚失聲?”

“受驚?”清月嗤笑,“能為七州準備那樣的大戲,完事輕松一躍,何方妖孽嚇得住他?”

老翁遭狼牙一擊斃命莫名浮現在寧佳與腦海,她喃喃讀著畢槿年的供詞:“‘畢生積蓄,傾獻此戲。’”

-

大戲將開臺。

畢槿年摸黑出宮,挑燈練功。直至晨曦灑在到訪槿花園的林洛肩頭,畢槿年那身被清月賞了酒釀的衣裳仍散幽香。

“師父。”畢槿年給林洛斟了涼茶。

“我叫你趁熱飲,”林洛接過杯盞,“不是趁熱摔。”

“伶人最重要的是嗓子。師父的話,”畢槿年道,“我記得。”

“你首先得活著,方能發聲。人最重要的,”林洛飲了茶,“是命。”

畢槿年昂首直視林洛,道:“那師父為何不要命。”

林洛未語先笑,擱下杯盞。

“我很惜命。在朝二十年,從不出錯。”

畢槿年搖頭,道:“從收我為徒開始,師父就犯了永清女子不會犯的錯。”

“那時年紀小,”林洛頓了片晌,“不懂事。是以作為過來人,我建議你喝了月王殿下的茶,今歲往後,諸事順遂。”

“現在是熱茶,往後是什麽?”

畢槿年在戲園長大,一直敬林洛如敬再生父母。他走近林洛,口吻卻幾至逼問。

“今歲是我,來年又是多少人?師父幫虎吃食,就不怕老虎嗜血成性,把同族也視為盤中餐嗎。”

“信則有,不信則無。”林洛整衣斂容,利落轉身,“我言盡於此。”

“師父!”畢槿年先一步飛奔,抵住院門,“弟子有事相求。”

林洛面上閃過納罕,袖手道:“何事。”

“這場,興許就是我的閉幕戲。”畢槿年摸出貼身的錢袋,懇切道:“我想更多人前來一觀。”

林洛拎了錢袋解抽繩,竟是一張張銀票和房契。

須知永清男子不可置宅舍,即使像畢槿年這般假托女子身份到了手,那也是他看得住不得的空巢。

林洛不緊不慢點著銀票,道:“為何用房契?”

“來不及。金銀累贅,換不完,”畢槿年坦誠道,“便托人置辦了宅子。”

滿打滿算五千兩有餘,不是個小數目。林洛一並放回錢袋,道:“掙的錢都在這了罷,你要買座?”

“師父說笑了。大戲的座何人能買?我希望所有人聽到我的戲,”畢槿年道,“無論男女。”

“既知是說笑,收好你的積蓄。”林洛擡手按穩畢槿年的肩,力道直令其肩歪斜,“我就當沒這回事。”

“師父。”畢槿年掀袍長跪,再次捧起錢袋,“弟子求您。”

林洛終究未應畢槿年。

至於主動找上門助畢槿年達成夙願的人,無名無姓,來路不清。

-

寧佳與給寧展留下這紙畢槿年親筆寫的供詞,上了聞人信的馬車。

“小與姑娘不會......”景以承盯著馬車緩行,無暇審視寧展翻閱的供詞,“要同我們分道揚鑣了罷?”

“您睡過去了?”以寧冷淡道,“與姑娘才約定說晚上客棧匯合。”

“嘿呀!”景以承不禁越過寧展拍了以寧一掌,“我是指咱們南下的事。眼瞧快到頭了,這時候各走各的,多......多傷感情。”

以寧被拍得身形微晃,不痛不癢,卻訝於幾個月前的小雞崽兒如今業已可以隨手推動他了。他象征性撣掉肩頭纖塵,道:“南下又不是為了談感情。”

“你你你!”景以承三兩步繞至以寧身前,一手叉腰,一手盲戳以寧胸口,“你長沒長心啊!”

以寧擋開景以承小臂,道:“魚和熊掌不——”

“走。”寧展收起供詞,徑直朝宮門去,“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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