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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大戲 或是東床快婿,或是吊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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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大戲 或是東床快婿,或是吊死鬼。

霧霭散逸, 明光清寒,簾櫳轉玉盤。

“本以為到了永清,話本看不完,小曲兒聽不完, 鮮花絕景賞不盡——可這算什麽事嘛!”景以承替寧展包好傷處, 收拾著新置辦的藥箱, 郁悶道,“沒進門就挨刀子, 出個門要遮得嚴嚴實實, 走道兒都看不清路,還觀景呢......”

“往好處想, 永清是美食勝地啊,許多東西,大州也做不出那滋味。景兄為著我忙到現在,一定餓了?”寧展理袖起身, “阿寧——”

“元兄可別忙了。”景以承止住寧展的肩, “阿寧在後廚給柳姑娘打下手。”

“後廚?”寧展眉頭微鎖, “難道這家客棧不讓點菜嗎?”

幾人入城, 沒見上月王的面,便跟隨林洛住進了她安排的客棧。

遠離鬧市, 變相免了鎮日被成群結隊的看客說長道短的麻煩,是個真真清凈的地界。為此,寧展對讓自己斷指的林大人好一番感謝, 更體諒其為官不易, 孰知絆腳的碎石來得如此之快。

是不讓點菜,還是唯獨不讓他們點菜?

今時如此,明日又是什麽?

日久耳聞寧佳與和寧展言來語去, 景以承頗有心得,不消寧展解釋,寬慰道:“不是啦,元兄想想,永清的美食是何種口味?光放眼望去,就能給我辣出淚來。眼下小與姑娘不在,咱們幾個淡嘴巴,莫要自尋死路了。”

斷指隱隱作痛,折磨寧展七日風熱的倒像功成身退了。他覆手蓋上紗布,看向窗外,道:“不知小與......怎麽樣了。”

“對——”景以承恍然擡頭,“白日裏,我就瞧她不大對勁了。”

“哪裏不對勁?”寧展兀自摳著掌心。

“臉色啊!”景以承道,“和元兄你比,好不到哪兒去。若那位林大人所言不假,小與姑娘七日前獲救便一直在宮裏靜養,怕也是落水著涼染了病。”

無怪寧佳與在城樓上面紅唇慘。寧展想著,喃喃道:“希望不要有別的意外......”

“意外?”

這景以承就不懂了。

寧佳與出現的時機亦是寧展斷指之際,景以承兩邊顧不過來,留意到寧佳與面色不佳已十分不易。思及此,他腦海中不由浮起另一件令人耿耿於懷之事。

“......元兄,我有個疑問,不知當不當講......”

寧展舒眉道:“且不說解疑,如不能讓景兄暢所欲言,我這個老師未免太沒有存在的必要。”

“就是......”景以承瞥了眼門扉,撐住床沿,湊近道:“柳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啊?那夜在船上,她一邊拽著我,一邊拳打腳踢。若不是阿寧在,我差點兒疑心自己被哪個喬裝的勁敵拿住小命了......”

幾人當中,僅剩景以承對柳如殷茫無所知了。

但一則寧展手頭沒有任何關於柳如殷身份的實據,二則柳如殷的意圖至今不甚明確。與其讓景以承陷入半信半疑擔驚受怕,不如任他蒙在暫且算安全的鼓裏。

寧展遲疑道:“這個......”

“這個——”景以承漸漸白了臉,低呼道:“連元兄你都不知道哇!”

隱瞞是一回事,誆騙又是另一回事。寧展揉了揉太陽穴,道:“我有方向,只是尚未核定......”

景以承倒不十分執著於真相,擔憂柳如殷是個寧展也難以應對的人物罷了,遂問:“柳姑娘,很危險嗎?”

依兩大暗閣目前的作風來看,寧展認為聽雪閣更危險些。他不置可否,道:“景兄覺得白公子危險麽?”

“白......小與姑娘的師兄啊?嗯......”景以承若有所思,“他那張嘴,挺危險的。”

寧展忍俊不禁,道:“柳姑娘,就和那張嘴差不多危險罷。”

景以承想到幾人初到步溪給白歌一頓戲謔,納悶道:“可柳姑娘不會傷我們,平日既體貼又大方,這如何相較?”

寧展決計不提自己在景安被疑似柳如殷之人放箭射傷兩回的事。

那兩回,是他先行招惹;而南行途中,柳如殷確實無有迫害幾人的行徑。

況且,前番遇襲如不是柳如殷不惜自曝、出手相助,以寧未必能帶著景以承全身而退。

“景兄說得是,不宜相較。”寧展掀開涼被,彎腰踩靴,“我們也下去幫忙罷——”

寧展將將緊了靴,以寧推門直入,手上端著冒氣兒的米飯就往床邊來。

整個人擋在寧展面前,以寧肅然道:“殿下,您要什麽,吩咐屬下就是。”

這是唯恐他頭腦發脹,再做出斷指那般沖動之舉。寧展拿過食盤盛的一碗飯,笑道:“我要用膳,你也替我吃?”

客棧裝潢平平,亦無裏外間,進房右轉即床榻。幾個面戴短帷的堂倌與柳如殷圍桌布著菜,並不朝寧展這邊瞧。

景以承從楞神的以寧手上接來食盤,邊走向圓桌,邊道:“柳姑娘辛苦了!開飯開飯。”

“阿寧,此事非你之過,我會同母親講明白。”寧展捧碗站起,擦肩走出兩步,折回以寧身邊,小聲道:“這次我誰都沒說,不能怪我不講義氣了罷。”

若這便是講義氣,以寧情願寧展事先和誰說些什麽。哪怕獨獨背著他一人,至少有旁人可以勸止兩句。

“殿下,再有這種事,請讓屬下替您。”

“那得視情況而定。有些事,就是不能替的。你比方說,”寧展偏頭看著以寧,“自己的心意,怎好借他人之手作表?完了這心意,算誰的?”

“......果真?”景以承端坐大喜,繼而招手道:“元兄,快來!”

堂倌垂首快步後退,其時寧展擡眸,見那片片薄煙似的短帷隨勢而動,紗下雙唇緊抿,橘紅的燈籠晃著下頜角,儼如艷陽映面。

視線剎那模糊,像極了......

“殿下?”以寧道。

寧展定睛,以寧已至身前。他若無其事攬過以寧的肩走,打哈哈道:“景兄適才樂什麽呢?”

桌上布置妥當,景以承給寧展遞了筷箸,道:“那幾位夥計說,咱們若是不急著走,興許能看到永清兩三月一回的大戲!”

“大戲?”

寧展略有所知,到底沒親眼見過。歷年與嘉寧隊伍同行南下施糧的墨川、步溪的廷臣,亦不是個個遇得上大戲開臺的時候。

幸得一觀的外州人,回去無不撫掌稱讚。

嘆技藝者,有之;嘆曲韻者,有之;更多,嘆的是伶人扮相。

什的曉雪明肌、秋波入鬢、人間琢玉郎,在永清戲臺上不過是尋常顏色。

至於署名林洛那露骨的唱詞,起初在七州掀起一陣軒然大波後,便少有人議論戲中唱的是誰了,大家心知肚明。

“嗯!聽聞永清全州的百姓都會來。”景以承舀著小蔥菽乳,“就在王宮門前,有座兒,還不收錢。這樣的美事,多虧為期十日,總能輪著咱,不怕看不上。”

以寧瞥一眼景以承的碗,給寧展也添了勺菽乳,淡然道:“天底下哪有這種美事。”

“臺上眾音不能逐,臺下日和人意好——”

景以承一手捏匙子,一手捏蘭花,像模像樣地扯嗓長吟。

“那良辰佳景攜寶眷,賞心樂事吾家院,樂不可言。敢問仙郎,此間不美,何以稱美吶?”

以寧聽著雲裏霧裏,卻被景以承依依喲喲的調子和那指蘭花點得直覺丟臉。他面不改容,只別過頭去不言語。

寧展捂腹笑得不行了,方挪碗去接景以承的匙子,前氣不接後氣道:“滴了滴了,仔細衣裳!你這些年......話本看不得,戲沒少聽啊......”

“如何?我這腔調,”景以承收了筷箸,把腰一正,脖頸一梗,兩眼靈活地左瞄右瞟,“這身段,有沒有點兒味道?”

柳如殷半掩著面,點頭暗笑。

寧展喝下以寧給他備好的半杯水,緩過勁來,道:“景兄是想同那些名伶比試比試?”

“哦喲,那不敢。”景以承瞬間縮了脖子,“聞說永清的伶人多才多藝,且抑若揚兮、美目揚兮。我登了臺,鐵定沒飯吃。”

“這就說到點子上了。”寧展咽下爽口的菽乳,“大戲唱十日,月王不愁衣食,可角兒和那些搭臺子的小工得吃飯。聽戲不收銀錢,人家喝西北風麽?”

“啊?那、那——”景以承看看門口,看回飯桌,“他們耍我呢?”

“沒耍你。是不收票錢和茶水錢,”寧展對蒸魚伸了筷子,又停在空中,繞回面前的菘菜,“收打賞。”

永清以外,並非買票聽戲,皆是付銀子買座兒、雅間或者包下整幢戲樓。

永清特有戲票一說,是戲園生意大好,須得憑票領座。

尤其紅火的幾家,賣出去的票子甚至要排到數月之後。

戲票更講究,首選瓷青紙作底,金銀泥書寫,其上註明年、月、日、座位或雅間。

不註姓名,是永清戲曲大興後,若有意與人結交,可贈戲票相示——對方赴約,則表示同有此意。這般,周全了雙方的顏面和禮數,也頗有意趣。

“這打賞......”景以承挨著圓桌,“莫不是強取的罷?”

“不是。但要賞,便是賞數不盡的真金白銀。”寧展道,“夠人吃一輩子。”

“千金買笑?!”景以承驚愕,“這不都話本裏說著玩兒的嗎?!墨川那位,也不帶如此揮霍的啊!”

“買的是真心,千金何足惜?永清廣招天下財,本就是七州富足之最。墨川那位再囂張,顧及少君身份,不得賞賜無度,自然略遜一籌。再者。”寧展頓了頓,道:“他不買真心又不買笑,圖自己片刻痛快,用不著那麽多銀子。”

以寧喉間一滾,幹吞了那口白飯。

景以承細嚼慢咽,搖頭嘖嘖:“上邪。那得運幾車金子,才敢說夠人吃一輩子?”

寧展伸出食指左右擺,道:“家裏沒個商號,都無顏站出來打賞。直截運到臺下的是聘禮而已,人受了賞,即上門女婿。進了商賈大戶的門,可不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畢竟能夠在永清開起商行,便沒有賠本的那天。

假使遭逢蕭條,月王必解囊相助,這亦是永清上下絕對擁護、追隨月王的緣由之一。原先鮮衣美食,往後貫朽粟陳。

數不盡的真金白銀,是這個意思。景以承心融神會,樂道:“你情我願,豈非喜事一樁?咱們看客過足了戲癮,又成全了有情人的良緣,這大戲唱得妙哇!不得不說,月王座下的永清,還是有可取之處嘛。”

“景兄可知。”寧展掏出帕子擦嘴,“阿寧為何說這大戲並非美事?”

景以承權當以寧是素日與他鬥嘴鬥慣了,順口反駁幾句,渾沒想其中另有深意。他連飲三口湯,仍一頭霧水,於是放了匙子,看向以寧。

以寧無意作答,默默替寧展打凈手的水去。

“傳言,每逢此際,幾大戲園的臺柱子會為誰唱正旦爭得你死我活。因為在永清,正旦往往最受吹捧,故最易得‘賞’。從古至今,逐利奪權之下,莫逆交恩斷義絕,有情人雲散高唐。今日或是進了門的東床快婿,”寧展道,“明日或是死不瞑目的吊死鬼。”

大戲何時落幕,不得而知。

油燈暈著芳烈,辭深宵將盡,迎曉鶯淺唱。

“......洛、阿洛——林洛!”

殿門隨呼喚輕響,來者是位臨深履薄的帶刀女史。

寅初二刻,距月王往常晨起猶有一段時間,而林相總會在寅時正刻前抵達寢宮。

有林相朝暮關照,無論月王精神與否,作息向來規律。

今日卻一切都不同。

縱然永清的女官待遇再好,不得不惶恐。

“殿下,梳洗......還是更衣?”

清月彈起身,聞言一把扯開羅帳,冷眼道:“林相哪去了。”

“林大人......”女史把頭埋低,“困了。”

“什麽不清不楚的回答!”清月怒道,“她堂堂右相,親自在外頭守了一整夜不成?!”

“臣......不知。”女史道,“林大人半個時辰前來過,不像從家裏來,倒像通宿未眠,瞧著動了氣。交代臣另著人服侍殿下晨起,道是回家一趟,午前再來。”

宮中無男子,清月看不得女子為她熬更守夜,是以寢殿內從不留人伺候。如非軍中武將執意輪番巡夜,門外這位亦不該在此。

除了外務,林洛近乎一天到晚圍著清月轉,且同桌而食。寧佳與進宮前,為著公私兩便,回文殿更像林洛的家。

沒喊過一聲累的林相,如今無端乏得不見人影。清月委實想不出她因何奔忙整夜,甚至動了氣。

女史預料的雷嗔電怒沒有降臨永清王宮,早朝、早膳,君臣議政、揮毫落紙,萬事如舊。

膳房一道道往寢宮偏殿傳午膳,林大人仍未如約而至。

清月從議事廳步行到此,跨過門檻,女史端來金盆。她環視一圈,邊凈手邊問:“與姑娘用午飯了嗎。”

“與姑娘病體方愈,用過早點便歇了。這會人未起,臣等沒讓膳房傳菜。”

清月點點頭,接過另一位女史遞上的帕子,道:“著人去請,本王在這等與姑娘一起。”

寧佳與外著浣花緋紅錦披,內著掐腰彩繡立水裙,長發繞簪半束,耳墜銀環白玉,樣樣是月王命濟江坊定制的衣飾。她頷首向掀簾的女史致意,入殿腳步無聲,面色尚可。

“與姑娘。免禮了,”清月擱下手中卷,擡手道,“快坐。”

女史接過錦披掛起。

寧佳與攏裙入座,笑道:“多謝月王殿下款待。”

“不必打扇了,門口候著。”清月揮退旁人,瞧著寧佳與的眼裏寫盡稱心,“美衣果真要配美人。日前姑娘尚在病中,本王不想擾你休息,按著對姑娘的印象定了這些式樣。可歡喜?”

“不瞞殿下,正是民女歡喜的樣式。初至永清,承蒙殿下擡愛。”寧佳與面向清月,“民女無以為報。”

清月將象牙筷遞到寧佳與手裏,自己也挑起菜品,愉悅道:“你我既是同鄉,何必見外?”

寧佳與不知月王是沒聽清那句“初至永清”,還是對旁的風聲自有見聞,平和道:“同鄉?”

“啊。給你挑緞子時,本王要這紅,”清月撥了撥寧佳與右肩的流蘇,“聞人信偏說要桃色。他原不肯解釋,本王叫人關了他的濟江坊。”

“真......”寧佳與試探道,“關了?”

清月仰天發笑,末了說:“沒關,嚇唬他!不愧是少年好友,連這純真性子都長一塊去了。”

月王言語不明,聞人信也未知會他與月王透露到了哪步。寧佳與只得賣乖,笑道:“民女愚鈍。”

“什麽愚鈍。”清月一下斂了笑意,“你是女中豪傑,因為男子壓根不配與你並論高低。又是蓬萊的可人兒!聞人信積了八輩子德,能與你同在屋檐下做書童。”

這麽看,月王所知,僅他們二人少年有交。寧佳與稍作客氣,這茬兒便糊弄了過去。

清月喚人進殿收拾,女史托著茶水供她們清口。

“話說回來,姑娘怎會與嘉寧小人同道?”清月拋開擦嘴的帕子,“那群追殺你的精兵從何來?太師府倒了,這些年,又為何遲遲不曾歸鄉?若是在外頭遇著麻煩了,你講來,本王替你處理!往後,安心在永清住下。”

寧佳與緩緩放下絲帕,難為情道:“娘親把我從太師府送到高人門下學藝了,否則我練不成這身功夫。那群精兵來勢突然,準備充足,民女確實不知。至於幾位同行者,都是我的好友......”

清月把眉頭一擰再擰,直至臉上的嫌棄充溢偏殿,才問:“你這風寒,真好全了?沒有旁的內傷?”

“好全了。”寧佳與開朗道,“沒內傷。”

清月擡手欲拍案,終忍了回去,正色道:“你不知嘉寧是些什麽貨樣?沒聽過寧帝幹的破事?沒看過本王寫的東西?本王不信,你這般好姑娘,如何就上了他們的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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