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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絕筆 寧佳與向他袒露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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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絕筆 寧佳與向他袒露了不少。

“什麽叫沒了。”寧展背對幾人, “判書未下,大理寺焉敢越俎代庖?”

“並非......大理寺執刑。”以寧長叩不起,斷斷續續說著大理寺遞來的口信:“是......吞刀自戕。”

衛子昀久困其間,若早有佩刀在身, 那些屢次深入地牢的青竹隱士不至於有去無回。

“是誰。”寧展側首望向隔擋裏間的珠箔銀屏, 沈聲道, “誰把刀給他的?”

殿內闃然,蓄勢已久的悶雷終於滾過天邊, 轟隆炸響, 霍閃將大片彤雲劈得四分五裂。

堂前燕抖翼逃散,翎羽落了一地。

這平地驚雷如擊人天靈, 直震寧展頭骨。他身後立著嘉寧與景安,隱著母族與暗閣,即使火氣再大,隱忍為上。

來日方長。

戌正一刻, 地牢裏燈燭通明, 全然沒了先前的昏暗及腥臭。

衛子昀兩臂垂地, 額倚高墻, 背朝囚門半跪。再旺的光焰,如今也無從打亮他埋入陰影的臉。

寧展與衛子昀闊別多年, 原先竟不覺獅子怎麽成了眼前這副聳膊成山的模樣。

獅頭柄傲視群雄,抵著糙可磨鐵的地磚。

利刃自下而上,穿喉刺過, 撐起一軀隨時欲倒的冰冷, 送走賫志以歿的不甘。

血濺三尺,草寫好夢難圓。

寧展去素冠,縛潔綾, 白衫等身,腰佩長劍。

他如約出現在步千弈面前,將一命歸陰的衛子昀擋至身後。

“步世子眼下不該盯著文官日夜趕筆,好在天亮之前將此事公諸於世嗎?”寧展平和道。

步千弈不緊不慢,撫掌稱許:“果然是淑人君子,處變不驚。在下佩服。”

這話,是明擺著譏刺寧展刻薄寡義,那坊間流傳的賢德美名不過爾爾。

寧展沒心思與步千弈周旋,道:“你我各取所需,何必逼死我的人?步溪世子,是要靠著過河拆橋來開基立業嗎。”

“過河拆橋?”步千弈微微搖頭,“待明日的新律昭示七州,先前應許步州令,同樣會交與寧世子——哦,如今該是展淩君了。”

寧展問出誰把刀給了衛子昀那一刻,便確定了答案。

“沒有判書,誰能左右衛子昀死活?”寧展看向囚室地上孤零零的刀鞘,“步世子自作主張、暗下殺手,究竟安的什麽心。”

步千弈眉梢一挑,淡然道:“聽雪閣尚且不曾追究青竹閣何故派人偽裝流民、私立暗樁。始作俑者,倒質問起我來了?”

暗閣游走江湖、市井,不受朝綱限制,效忠掌閣一人,卻得有不成文的規矩。雖不必互通實際方位,但設在三位掌閣地界內的暗樁,皆須由主事如數呈報至該掌閣之手。

步溪能力通天者不勝枚舉,以致城內青竹、迎柳的一舉一動皆難避其耳目,暗樁及其人頭不得不平抑在合宜範圍內,諸多不為步溪所接納之念更是被扼死於根源。

然則嘉寧、墨川兩座王城中,聽雪閣明面上自與其餘兩閣大差不離,若有心隱瞞,非常人可察。

因著步溪素來講信修睦,聽雪暗樁亦是多作調和各方用,是以縱料此隱患,迎柳掌閣墨司齊也以等閑視之。

彼時堪堪執掌青竹閣大權的寧展則深以為意。

為破前局,寧展留意到部分奔赴步溪城的落難流民。

流民多害怪血病,衛子昀確有此患且才幹出眾,是極好的問路石。

青竹閣把握憫恤之心,僅兩年便將百餘名喬裝打扮的青竹隱士陸續送入步溪城。至此,寧展能夠調動的人手和青竹閣行事的保密程度越發樂觀。

即使兩年後步千弈親自毀了這條見不得光的詭道,步溪城中像衛子昀這樣的猛將早已各有所成,令人盤查、清理起來十分不易。

“這是掌閣之間的賬,你大可找我當面算。如此大費周章去為難一個小部下,”寧展道,“聽雪閣怕是連本兒都賺不回來罷?”

“衛氏的死活,從來由他自己而定。他一心求死,聽雪閣能如何?”步千弈懶怠與他爭執,似是豁達道:“那舊賬,就算你平了。”

平?

青竹隱士粗席裹屍,斃命數日不得落葬。

衛子昀手腳筋脈盡斷,唯有吞刀過喉,方才得個痛快。

步溪累年難消的淩虐,到頭非得借一個外州人的手和命奮起反抗。

爛帳筆筆,片言何平?

“嘉寧人氏,為著步溪的新律出頭、認罪。你們呢?”

寧展瞥向衛子昀手掌殘留的墨漬和枯紅,指節作響。

“不止斷人手腳,連性命都不肯留。這般蠻不講理,步世子早前還要與我談合作?”

“非也。這新律換敬令,是在下與你協約所定。但衛氏手裏,另有寶物。他的命,”步千弈漫不經心道,“須得由此物來換。衛氏心知肚明,展淩君豈會不解?”

寧展固然高挑,還是比不過步千弈的先天優勢,矮了對方兩三寸。

他跨步上前,勢要護住衛子昀的屍首,道:“能解如何,不解又如何?”

步千弈卻覺得寧展實在虛偽,於是撣襟離去,只留下一句“展淩君便等著敬令送上門罷”。

步千弈的倒影徹底消失,寧展松了袖衫下掐出印的拳頭。

半晌,他才提起邁向桌案的第一步。桌上擺著敞口的信函,想是早被大理寺裏外翻了個遍。

封皮上分明寫著,吾主親啟。

-

主公,展信好。

闊別九年,重逢於此,實非我願。

然見主公意氣風發,賢名遠揚,猶勝當年,吾輩喜不自禁,眾心振奮。故家中一切康平,同袍同澤,如竹攀高,將成上可參天,下可拔地之勢,所向克捷。唯有一方不毛之地,或須防微杜漸。

渣滓理當躬行誅,雄獅刀下斬奸邪。當年贈言,每飯不忘,是以除惡務盡,問心無愧。

吾乃農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切禍福,自己作來,自己受。

此生,幸得主子青眼,方有枯木再生,兩世為人。又托主子慈心,先賜新氏,後冠雅名。諸般恩情,銘肌鏤骨,沒世難忘。

為君,吾輩九死不悔。

衛氏子昀,今番原璧歸趙。望主子長慮卻顧,勿念塵芥。前方嚴陣以待,刀山火海,聽憑調令。

吾主明君,年方十九,俊彥有志,赫赫淩雲。蒼天在上,可見枯苗盼雨,大旱望雲霓。願日月早重光,還君時和歲稔、盛世承平。

此致,拜別。

來世還做投石子,提攜玉龍替君死[1]。嘉墨二十七年夏,絕筆。

-

墨跡潦草,疾行紙上。他來去匆匆,字字泣血。

寧展捧著這封以青竹閣密用文法完成的絕命書,視線模糊於“嘉墨二十七年夏”,透骨酸心,惄焉如搗。

戌正三刻,雷雨驟然撲向整個步溪,張狂的瀟聲肆虐城池。

地牢寂若無人,終為漫漫長夜所沒,封棺成殮。寧展不勝其苦,與那幾近瘋魔的雨夜此唱彼和,泣不可仰。

直至地牢裏再接不到一滴淚,即見以寧奮不顧命揮劍闖入,其後追趕的束衣男子面如死灰。

以寧一眼盯住寧展身後的高墻,墻上殷紅飛濺。

“——殿下!”他驚懼呼喚,踉蹌推開囚門,才瞧見被寧展和桌案遮擋,死狀不可謂不慘烈的屍首。

寧展隨手抹去淚痕,手壓劍柄,看向外邊的束衣男子。

不佩刀、弩、劍,身著青蟬翼。

聽雪閣。

以寧深知這會兒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他回神轉身,護著寧展,與那人隔門相對。

寧展撥開了以寧的肩,吩咐道:“去,收刀入鞘,將人處理妥當帶走。這裏太臟。”

令出如山,以寧從不怠慢。

可他方獲悉閣中數位隱士下落不明,此際又親眼目睹往昔雄獅慘死,就是責他違逆,他也沒法置寧展的安危次於指令。

寧展並未降罪,只將以寧推向衛子昀,兀自質問束衣男子:“本君的人,現在何處。”

“埋了。”那人答得爽快,卻有意不說埋在了哪裏。

“現、在、何、處。”寧展一字一頓,步步接近。

束衣男子閉了嘴。

他右手負後,向外倒退,腳步麻利而不失穩健,行止之間,略有幾分寧佳與身輕如燕的架子。

可惜,他還遠遠比不上寧佳與!

那人說話便要走出犴門,即被寧展迎頭追上。

寧展踏地騰躍,片刻不差,翻身斷其起勢,截其去路,將人堵在燈火燭頂的囚室長廊。

束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在驚錯寧展何以如此了解聽雪閣的節奏。

青蟬翼與素白衫之下,腳步迂回,無聲對峙。

束衣男子謹慎退至長廊另一頭,確保自己將背後全部交與堅實的高墻,而非囚室內蓄勢待發般的以寧。

寧展緊盯那人背於身後的右手。

三大暗閣,青竹執劍佩刀,迎柳負弩搭矢,獨聽雪標新立異,花樣層出不窮。

說好聽些,是妙用江湖暗器。說難聽些,都是下九流的鬼蜮伎倆。

壞人心術!

眼觀那人勢動,寧展果斷拔劍出鞘。束衣男子同時弓腰起跳,借著身後高墻及兩側柵欄憑空飛跨,猛向他俯沖。

寧展亦然闊步,揮劍對敵。

兩道鋒芒劃破一文不值的顏面,二人奔突相向,間距陡然迫近。

束衣男子立刻揚起右手,甩著“哐啷”脆響的刺棱鐵鏈,朝寧展劈頭而下!

長劍與刺鏈擦身撞擊,震顫不止。

男子力大如牛,鐵索長逾五尺、重達一鈞,被他趕得快若疾風,每每以迅雷之勢抓住寧展通體煞白的利劍。

寧展並非沒有可堪匹敵的功夫,奈何鐵索粗重,荊棘似的刺棱更是繞著利劍攀纏直上。劍刃鋒銳,但受困須臾,便失了快速還手的威力。

三回五次,寧展發覺此人竟毫無閃避之意,像是咬定了他的長劍不敵鐵索,企圖借此耗盡他的精力,要與他鬥個你死我活。

體格如何精壯,也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

對方既不躲,寧展決心與之拼力一搏。他穩步撤劍,氣沈丹田,凝通體之息,舉刃刺其喉管!

利刃依舊被襲來的鐵鏈鎖得幾無用武之地。

寧展牢牢把住劍柄,與強力互不相讓。他額角業已滲出細汗,險些任面前這尊立地金剛連同那鐵索一並帶向半空。

硬拼不是良策。

男子氣粗勁強,器械霸道,正因如是,他本就吃重的塊頭還須墜上沈甸甸的鐵索。這纏人的刺棱能鎖住寧展的劍,亦能鎖住他自己的看家本領。

聽雪隱士本應行經無跡,如今另受禁錮,能為之活用的輕功,不及寧佳與平素同寧展打鬧的半分火候。

倘規避鋒芒,再偷師一二,能比其更近聽雪之風!

寧展霎時後撤,蹬犴門驟起,逼得束衣男子稍退兩步。

他淩空少頃,腦海中不斷掠過寧佳與繞手抽扇、躥房越脊、閃身取袋、飛踢踩屍的種種。

荒郊客棧,城關窄巷,集市長街,尋芳樓前。

如此看,寧佳與貌似諱莫如深,卻又向他袒露了不少。

寧展右手把劍,半身不動,雙腳則後踩門柵,交替而上。眨眼工夫,他兩腿越過頭頂,面朝束衣男子,眼色挑釁,隨即整個人驀然前翻!

劍身猶困鐵鏈間不得動彈,劍柄已在寧展掌中迅速掉轉。

寧展反手握柄,雙腳穩穩落在對方左右兩肩。

鐵索纏繞長劍,劍柄朝上,利刃朝下,儼若扭轉乾坤。

寧展站在這抓了瞎的男子肩頭,只消就長劍捅下,利刃便要並著裹了滿身的刺,將聽雪閣的廢物捅個肝膽俱爛!

“——等等!”

寧展循聲望去,是那為虎作倀的白公子。

“劍下留人!”白歌左手高舉,右手壓劍,步子在犴門外剎住,不敢再前半寸,唯恐激怒寧展。

寧展兩眼微瞇,似在猶豫。孰料下一刻,長劍竟被他腳下的男子勒著刺棱鐵鏈,生生攔腰折斷。

尖端“當啷”砸地,餘下的斷刃連著劍柄,仍被寧展掐於虎口。

不待男子接續動作,他狠狠踩下兩腳,借力下了肩,與對方拉開距離,站定白歌一臂之外。

束衣男子磨磨蹭蹭收起鐵索,垂著腦袋摸鼻子,難為情地偷瞟白歌。

短暫沈寂,寧展依稀捕捉到利物擦過粗糙的尖銳。

寧展正好擋了白歌視線,緩緩提手,與頸齊平,五指在臉側並作斜掌,由左上至右下,隔空抹脖。

白歌與寧展相去不遠,但始終隔著一扇半掩半開的柵門。他顯然也聽見了細微動靜,暗道不好,卻是為時已晚。

寧展手起,以寧刀落。

“蒼!”一聲,長劍抽出,血柱迸散長廊。

寧展虛拳掩鼻,從容讓道,形似在躲身後綻放的血花,實是給白公子將青竹閣“兇殘成性”的做派看得更清楚些。

他推門而出,在白歌身邊頓了會。

“節哀。”

說罷,寧展向以寧招招手掌,率先離去。

以寧甩下殘血,收刃入鞘。他繞過白歌,肩頭的衛子昀紋風不動,在他背上睡得格外安穩。

白歌切齒拊心,如鯁在喉。

虎體熊腰的大塊頭孤零零向後倒去,他終於全力奔入地牢,嘶吼回蕩寺獄。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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