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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軟綢 “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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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軟綢 “你喜歡?”

景以承早年困步深宮, 後又閉關四載,自然聽得疑惑,直言問道:“竟是遷居而來?可小與姑娘不是說,步溪常年閉城嗎?”

不必寧佳與應聲, 步千弈道:“雨妹妹沒說錯, 如今步溪城非必要不放行, 從前卻不是。衛氏當年隨流民而遷,來時儼然就剩半條命、兩口氣。若步溪視若無睹, 豈非狼戾不仁?”

狼戾不仁, 正是歷代外州人給步溪臣民安上的惡名之一。

言盡於此,以寧的臉色冷得景以承縮手, 寧展則拖著茶盞吹散熱氣。

不知步千弈為何戛然話止,景以承追問道:“之後呢?為何守衛愈加森嚴,也不再接濟流民了?”

步千弈不著痕跡地瞥一眼左側,道:“對來歷不明者心慈手軟, 不會有好下場。吾輩自愧計不如人, 故封城自保。”

景以承算是發現了, 堂中二位以世子姿態交談時, 沒一個出言吐氣不是彎彎繞繞的,令人懵頭轉向。分明字詞皆是官話, 然合並成句,他就雲裏霧裏了。

他還想向寧佳與求援,奈何九年前的“江湖逸事通”猶是個七八歲大小的女娃娃, 正窩在慈幼莊摸魚、打水、放紙鳶呢。

景以承目光一轉, 寧佳與果然攤手兼搖頭。

寧展擱下茶盞,平和道:“諸位扯遠了罷。還是煩請寺卿大人,談談這衛、楚二人之間究竟是何聯系。”

自露面便始終恭敬的大理寺卿臉上閃過不悅, 後慎重道:“鄉民稱,楚珂與衛子昀同居一舍約莫七年之久。他們找過楚珂,問是哪家的孩子,楚珂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後來見二人一個主外、一個主內,相處甚睦,便沒有深究,都為倆孤零零的孩子有了伴高興。”

“原來如此。一個勉強糊口的農夫,倒是將人養得圓潤漂亮。”景以承道,“無怪鄉民們指摘楚珂姑娘恩將仇報了。”

孟夏午後悶熱,便是這地界僻靜的會客堂也難躲艷陽。

寧佳與搖起折扇,點頭稱是:“的確。楚珂姑娘身上的彩綢雖比不得閨閣千金的名錦貴緞,卻也是二、三兩銀子一匹的好料子。”

聞言,寧展不禁乜斜,若有似無地瞄了寧佳與兩眼。

步千弈面向寧佳與,關切道:“你喜歡?”

他問的自然是寧佳與口中的軟綢。

步千弈每年給她置辦的雲錦、雪緞、提花絹,就沒一樣她瞧得上眼的。寧佳與挑來選去,還是更願意穿聽雪閣人手幾套的青蟬翼。

步千弈沒法子,只好就著青蟬翼給她單獨染了成百套的緋色束衣。

寧佳與立刻明白他在問什麽,急忙揮著銀骨扇否認:“不不不,不喜歡!”

她唯恐自己遲疑半刻,步千弈又要將她當作沒衣裳穿的小孩兒,用染了色的軟綢堆滿她的屋子。

步千弈了然,略顯遺憾地回過身去。

景以承靈機忽動,問寺卿:“那麽衛子昀呢?他平日裏也是穿的軟綢嗎,不好幹活兒罷?”

寺卿被他問得一楞,繼而表示抱歉。

供詞中並未提及衛氏平日的衣著打扮,大理寺許是因七位遇害公子的身份懸心,也未曾留意此處。

“承仁君不若問問寧世子?衛氏的穿衣用度,”步千弈冷不丁道,“在座應當沒人比他更清楚。”

言語間盡是火藥味,只待寧展點火自焚。

寺卿知高識低,步千弈話頭將落,他便領著邊上的小吏給世子殿下拱手告退。

對三大州重臣而言,暗閣的存在不算秘密,卻更不能說了如指掌,即略知皮毛。

臣為君所用,應召接旨名正言順,但絕對不能入閣,這是不成文的規矩。三大暗閣中,少的是寧佳與這般散漫逍遙的人,多的是了無牽掛的亡命之徒。

隱士今朝護著大理寺卿,保不準明日的密令便是殺寺卿全家。像尋常官吏那般惜命如金或拖家帶口的,離暗閣越遠越好。

南下途中,景以承聽寧佳與說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樁出了大事,且青竹掌閣正是他的世子老師,卻不知青竹閣現況到底如何,寧展又是因何夜不能寐。

他一頭霧水地看著寺卿草草退去,用筆桿搔了搔下巴,佩服道:“元兄,你連一個平頭百姓的穿衣打扮都能探到嗎?”

景以承明白青竹閣本事了得,可農夫鬥殺案傳到景安時,衛子昀早已入獄。青竹隱士再神通廣大,還能在關押重犯的大牢來去自如不成?

寧展方與步千弈鬥罷茶水,這會兒出奇平靜,似乎對步千弈此舉早有所料。他輕手摩挲著腰間茄袋,並未回答。

見他不作聲,步千弈淡然道:“衛子昀本就是青竹閣中人,何須探聽。”

聞言,景以承狼毫不穩,棗大的墨點直戳手背。他看看墨點,又望望寧展,素來不休的巧嘴也頓口無言。

寧佳與倒是一早算準了衛子昀的身份,就在寧展與她坦言相待說起聽雪閣、問及師父時。

若只是嘉寧人氏在步溪惹了亂子,步溪王室是可以指摘青竹閣辦事不濟,而後借此削弱青竹閣在步州全境的勢力。

可衛子昀不止是簡簡單單的流民。

時下青竹閣所臨局勢,便極有可能是被步溪王室尋根攘除。

迎著眾人的目光,寧展終於道:“據寧某所知,衛子昀平日一貫是粗布麻衣,清茶淡飯。”

寧展不曾克扣過任何一位青竹隱士的月例,且人人待遇不薄,畢竟是買命錢。至於衛子昀辛勤多年為何仍是位衣食清貧的農夫,他看到楚珂那一刻,心中多少有數了。

景以承重新提起狼毫,接著他的話道:“衛子昀將最好的東西給了楚珂,自己卻起早貪黑,埋頭吃苦。由此可見,二人是友非敵也!”

“我看未必。”以寧道。他穩著劍柄,不平道:“楚氏吃他的住他的,而今穿著三兩一匹的軟綢,尚能如此詆毀於他,怕是農夫與毒蛇罷了。”

景以承此人,雖不曾如王孫貴戚那般享過極樂,但格外開朗,乃是吟詩作賦、看戲寫詞都要揀著大團圓結局來頌。

諸如以寧這類消沈喪氣的觀念,他是萬萬看不過眼的。

景以承瞟著以寧手間的長劍,不由吞咽,只得嘟囔兩句:“你怎知楚珂姑娘是個光吃飯不幹活兒的。況且人家是銀什麽什麽雀,才不是毒蛇......”

以寧正要駁斥,又礙於寧展,悻悻閉嘴,心道那楚珂姑娘可比景以承的臉圓潤多了,手上更則不見半點幹活兒的痕跡,從前的日子不知有多快活。

“以寧,我們還是親自去一趟集鎮罷。”寧展放了茄袋,正色道。

靜待旁人審判不是上策,他主動出手,興許還能尋著二三轉機。明日會談,也不致兩面受制。

以寧起身領命:“是,公子。”

“我也去。”寧佳與毫不猶豫道。

“好。”步千弈噙著笑,“我陪你。”

這倒是讓寧佳與有些意外。

她打定了主意,步千弈本就不會攔她什麽,但步溪王室對外最是忌諱一碗水端不平。故而縱使微王位尊權重,亦對大小州一視同仁。

但凡七州境內哪處起了摩擦,人群中帶頭勸架那位一定是微王。

步千弈在墨川大家那頭替嘉寧爭取會面時間,已稍顯偏袒。現下還要與嘉寧世子同行查案,若是入了墨川王室的耳,又添一樁難以善了的麻煩事。

嘉寧如今是赤腳的不懼穿鞋的,一件是事,兩件也是事。寧展揖手道:“那便有勞步世子和白公子帶路了,寧某在此謝過。”

“煩請各位先行一步。”步千弈悠悠起身,“在下與寧世子有話要說。”

景以承連應兩聲便抱著書筆出了院子。白歌見寧佳與楞在座上,則佯作過路,刻意用劍柄撞她肩臂,激使她動作利索點。

寧佳與果然當即高揮折扇,緊追上白歌逃竄的影子,嘴裏呼號:“你小子!你最好跑得夠快!”

以寧身形不動,神色警惕。

寧展擡了擡下巴,示意道:“你同他們先走。”

以寧明白這是讓他寬心的意思,也清楚兩位世子若是真動起手,寧展未必會輸,仍隱隱憂心。他徑直離去,步子跨得小,劍柄亦然緊緊在握。

堂中唯餘二人,步千弈方才不疾不徐地收手起身。

-

白歌那匹雄俊的白馬不知何時被喚了回來,此時正在主人的韁繩下穿街過巷,一路飛馳。

好在步溪百姓皆是開過眼的行家。

城中,即是瞧見蒼鷹掐菜、雲豹趕車,抑或玉兔打鐵、巖羊賣唱,通通不足為奇。相較之下,這一閃而過的白馬僅是跑得比旁人快些而已。

步溪熱鬧,卻並不混亂。

微王自有明令下達——步州境內,開化人形者,非不得已而不可輕易覆歸原形。

覆形與顯形不同,寧佳與所說的三種情況便是顯形。此態不致獸身全現,難以自控時冒個尾巴或耳朵,情有可原。

白歌的駿馬顯然並未開化人形,但通達人性,將他內心的煩躁意會得十分透徹,於是不管不顧地飛奔著,把乘車的幾人遠遠甩在身後。

可惜後頭趕車那位不過一介武夫,而非雲豹。即使堅實無比的乘輿任以寧造散架了,也追不上前邊走火入魔似的白馬。

乘輿駛出長街好一陣,寧佳與方才意識到:“柳姑娘呢?先前在大獄便沒見著她了。”

追風逐電的架勢晃得景以承眼冒金星,他上牙撞下齒,還非要答一句:“她、她身體、身體不適......留在院、院中歇、歇息——”

說罷,血腥在嘴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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