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離宮 堂堂世子,小偷小摸。

關燈
第23章 離宮 堂堂世子,小偷小摸。

景泰既擔心又疑惑,沒顧上那聲聞所未聞的“爹”,問道:“元兄?”

寧展接道:“景公子說的,當是晚輩。晚輩表字帶‘元’,源於外祖母一族姓氏。初到景安時,尚不便出頭露臉,遂與景公子以元氏自稱。”

景泰恍然點頭,傾身追問景以承:“可你同寧世子不過幾面之交,便決心要跟隨?”

適才天不怕地不怕的景以承蔫了,垂著腦袋支吾,像霜打的茄子。

寧展等了會兒,見景以承依然不語,代他道:“景公子與晚輩初見時,嘆‘元家世代書香,群賢畢集’,且當即許諾,若能與我結交,必然‘日就月將、學有所成,今後效力民生,鞠躬盡瘁’。”

誠然,景泰十分欣賞面前這位志在千裏的後生。興國安邦之大計,如今便是搭上他十條老命,也不足惜,可若要將自家少不更事的小兒也搭進去,就得另當別論了。

他已愧於景以承生母、自己的發妻,如何舍得放任景以承追入兇險難測的棋局?

“以承,南下絕非兒戲,亦非游學觀景那般清閑松快......”景泰語重心沈,幾度頓聲,“此一去,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可明白?”

景泰並未故甚其詞。

不提前方是否有天災、兵戈忽發,單是景以承不通拳腳、難提刀劍這一短處,只撲來個身無寸鐵的散匪流寇,怕也能將他欺負得爬不起來。

景以承以為景泰這是將他看扁了,摩拳擦掌道:“我明白!無論是文是武,兒臣皆不能同元兄一較高下。可正因如此,兒臣更要追隨、身體力習,以元兄為師、為尺,砥礪名行!”

少時,他將自己圈在宜和宮的蒼涼小院,屏氣不發。而後,以賭坊為家,拋卻聲望。景以承靜候十餘載,候的正是這解黏去縛、更上一竿的機遇。

他不與宵小爭斤兩,要同君子分秋色。

景泰料想,以墨光覆以氏之責重如山岳,定不會辭行同往。景以承對其敬仰有加,若將人召回正殿,興許能勸阻一番。

話到嘴邊,景泰卻收了聲。

他虧欠世事良多,個中罪業已非一朝一夕可贖,倘一再固執成見,才是害了景以承。不若改過從新,也算是替小兒南行積德成福了。

此遭一結,話頭自然落到坐姿越發像潑皮的寧佳與身上。

入宮前,寧佳與早知今日堂上的角兒或是在座的每一位,唯獨不會是自己。

她這等串場的小人物,恰好能隨口略過自報家門的定場白,省得讓寧展趁勢揶揄她故作姿態博同情。

寧佳與倒也慶幸重頭戲不在自己身上,否則憑她慣於嗆天恨地的嘴,指不定被寧展一激,不留神波及了旁人,平白惹出事端。

景泰喋喋追問她究竟要何封賞,寧佳與沈思半晌,楞是沒編出一件自認合宜的賞賜,於是借口說前日與賊人纏鬥時元氣或有傷損,向景泰請了些頤神養性的補藥。

不待寧佳與坐定片刻,即聽寧展自作主張道:“據晚輩所知,景安盛產苧麻細緞,泰王殿下可願賜她一匹?”

“哦?小王自然是一百個樂意啊。”景泰喜笑顏開,“我瞧這位姑娘輕裝簡戴,還以為姑娘不喜衣衫布帛呢!”

景安雖不是堆金疊玉的富貴之地,苧麻卻是要多少有多少,城中甚至有著上千戶人家指著這買賣糊口。

寧佳與草草謝了恩,心道這活閻王又要耍什的鬼伎倆戲弄人?

寧展兀自整襟理袖,一副不打算解釋的架勢。

幾人被景泰留在宮中用過晚膳,方才得以辭別。

誰知景以承說什麽也要立刻跟著寧展一道去,唯恐幾人明日便撇下他這個累贅似的書袋子走了。

景泰則與他見一面少一面的愛子難舍難分,二人手捧著手,將過去未能傾吐的交心話趕在半時辰內,嘰裏呱啦說完了。

臨了,父子擁成泣不成聲的淚人。

回程的車馬差點兒沒能在小吏落鎖前駛出宮門。

景安的宮輿說不上窄小,然輿內載著兩位八尺男兒,一個比一個占地方。

白日來時,堪堪四人,大家尚且伸得開腿。眼下再塞進一個七尺的景以承,即使他細腰瘦骨,相互間也得挨肩疊膝而坐。

不巧,互不順眼的冤家坐了對頭。

景以承真真是性情中人,宮輿早已駛離王宮,他仍舊忍不住小聲抽泣。

身為寧展唯一的心腹,以寧想破腦袋也想不通,景以承渾身上下到底哪點合了殿下心意?竟哄得平素無比理智的寧展非要捎上他這拖油瓶。

以寧冷著臉,溢出的怨氣嚇得景以承眼淚四處亂甩。

瞧他如此嬌氣,以寧道:“若比尚未斷奶的繈褓乳兒還不如,我勸二殿下,趁早打道回府。”

冷不防被人沈聲呵斥,景以承登時顫了顫身,神色怔楞。

這猝然一顫,難免與他身旁的以墨膝骨相碰。以墨下意識擡掌握住了景以承的手背,如兒時那般。

景二殿下睜眼以來,倒是見過幾回宜和宮的娘娘。只不過,彼時他正是那尚未斷奶的繈褓乳兒,寥寥數眼,不知記得下幾多。

因幼年失恃,他沒少被夢魘纏身,夜裏每每驚得顫栗難止,便是以墨陪同在側。說也奇,他這受了驚便禁不住哆嗦的毛病,只消墨姐姐沈掌穩上他的手背,即似吹糠見米。

立效。

以寧卻不以為然,蹙眉責難景以承:“你——你這不識好歹的臭小子,你撞到我阿姊了。”

墨姐姐的掌心溫熱依舊,景以承總算緩過神來。

“我的上邪呀,還有沒有天理可言?是你沒大沒小才對。若是掰著指頭數,你小子,”他張開十指擺在以寧面前,不服氣道,“還比我小個三十日呢!”

以寧聞言變色,怒拍右腿,道:“身為少君,說的卻是一派胡言。那無動於衷的四年,二殿下也好意思算進去?”

如刀劍相向,他固然不是以寧的對手。可高談雄辯之局,在景安學界內,景以承還未輸過誰。

“你可以對我心有私見,但不論如何,我也算你半個兄長。若你執意詆毀為兄,便是天理難容!”

“好了,你們別——”以墨勸言未盡,便由二人放聲吞沒。

“景以承,你少自作多情。”以寧抱起佩劍,側首不願看他。

“阿寧你,你你你——”景以承則傾身追著以寧要訓話,“目無尊長!”

以寧被景以承的厚顏無恥氣得轉回頭,質問道:“阿寧是你能叫的?”

“我可是你半個兄長!”景以承心虛地瞄一眼以墨,邊往後縮邊揚起下巴,“如何叫不得?”

“有你這樣一事無成的兄長,我還不如自劈兩半。”以寧恨恨把著劍柄,亮出小半截利刃,切齒道,“再敢亂叫一聲試試?”

景以承仗著人多,卯足了膽子:“阿寧阿寧阿寧!我叫了,你要打我嗎?阿寧!”

眼瞅原先那拌嘴二人組猶未決出勝負,又一組爭相露頭。以墨暗自堅定,自己斷然不能隨行南下,否則沿途被滿屋子嘰喳不停的家雀鬧得心力交瘁,便是祖先在世也回天乏術。

寧展如常扮著他的仁人賢士,淡然伸出兩指,笑著將指腹搭上以寧劍柄的末端,徐徐推之入鞘。

寧佳與心中發笑,腹誹那坊間盛傳的君子之貌業已高攀不上寧世子此間半分“聖賢”,急需除舊更新,稱活佛在世才對。

如此慈眉善目,好似脫口便是“喊打喊殺,實在粗鄙。慈悲為懷,善哉善哉”。

光是想想,寧佳與就樂得無心勸架。

返程途中,除推劍入鞘外,寧展一路闔著眼,面上似有時隱時現的欣欣之色。

兩位“新起之秀”吵嚷間,外頭更夫擊鑼高呼,內外一厲一亮的嗓門相映成奏。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亥時了。

聽著再平常不過的打更語,只須臾,寧佳與豁然開悟。

寧展為何杜口不言,又為何閉目暗喜。她兩眼微瞇,儼如蔔卦百靈百驗的狐仙上身,毫不掩飾地盯穿了面前獵物的心。

回顧二人初臨景安,與眾隱士尋回墨神醫返歸暗樁,亦有人沿街鳴鑼打更。

今夜的景安,卻與那時不同。

嘉墨元年始,三大四小中唯有嘉寧、墨川兩地明令宵禁。景安入夜後,集市卻是尋芳樓一家獨大。

更夫通常兩人成伍,在景安則必須增至四人結隊。日前的更語,是聲聲反覆、次次迫切。

閉門閉窗!

防偷防盜!

而今,卻是話音輕松的“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寧佳與入睡前,還聽得“寒氣入夜,留心添衣”;她被人吵醒後,則耳聞“平安無事,早睡早起”。進一步佐證了她的體悟。

往日最是熱鬧的尋芳樓閉了店,宮輿途徑集市,外頭盡是店家參差不齊的吆喝聲。

打更人悠哉傳呼,店小二迎來送往,悉數落耳畔,字句入他心。寧世子,他自然歡愉。

幾人各自往廂房去,寧展見寧佳與腳步雀躍,將她攔了下來。

“你......”寧展遲疑道,“很開心?”

“那是當然。”寧佳與笑眼盈盈,“公子高興,屬下有何不悅?”

分明是實打實的蜜語甜言,寧展卻不覺稱心,道:“不必奉承。我是在問,你自己高興否?”

寧展這麽問,寧佳與反而不確定了。

“高興......啊。此番入宮,不止領得厚賞、美餐一頓,”她低頭點手指,津津樂道,“更是......”

更是看了一出不知特地為誰安排的絕妙戲目。

“更是什麽?”寧展上步追問,似乎迫不及待要知道答案。

“更是尤為傾慕公子。”寧佳與如常環抱兩臂,徑自仰首,凝視寧展。

以往此景,寧展無不是剎那燒紅耳根,而後快步遁逃。不知今次搭錯了哪根筋,他竟俯身逼近寧佳與,甚至咧了唇角,滿是調侃意味:“當真?”

迎面的黑影將個頭兒堪堪六尺七的寧佳與罩全了,只片刻楞神,便由寧展疾手順了她腰側的銀骨折扇。

寧展轉身負手,步履揚長。

“你做什麽?!”

寧佳與目瞪口呆,不想寧展非但假面造得出神入化,堂堂世子,竟將這小偷小摸的功夫也練到如此境界。

“扇子還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