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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持 “什麽要求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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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持 “什麽要求都可以?”

得虧寧佳與清楚,寧展即使並非斷袖也無意女色,否則單聽以寧那般說辭,不免誤以為這是召人侍寢了。

待她匆匆趕到,發梢猶有幾寸濕潤,兩頰細絲零散,長發潦草挽在後頸,殷紅的袍子襯著膚色益發凈白。

寧展打眼一看,像寧佳與初到寧府對鏡梳發那晚。

她沒穿以寧送去的外衣。

寧佳與跨過門檻,瞧見桌上擺著三個碗,其一已空,餘下兩碗冒著熱氣。她細嗅想來,應是姜湯無誤。

此前,以墨煮了小鍋姜湯,盛出三碗送到寧展房中,其餘由以寧分發至尚在宅內的隱士手裏。

以寧完事回來,寧展面前的三碗姜湯該是怎樣還是怎樣。他只以為殿下貪涼慣了,不喜熱湯滋味。

寧展觀他開口要勸,遂道:“你先喝罷,待會兒涼了。我還不渴。”

以寧老實喝了,誰知寧佳與方至桌前,寧展便端起姜湯一飲而盡。其勢之快,直教對面二位傻眼。

“都這麽看著我作甚?”寧展將最後一碗推向寧佳與,道:“還不趁熱?墨郎中煮的湯,沒毒。”

原來殿下是擔心與姑娘懷疑湯裏有毒?以寧若有所悟。

“哦......”寧佳與似是並未多心,上手即飲。

寧展不料寧佳與今日如此痛快,正要揶揄她兩句,她轉頭對以寧笑道:“墨姐姐真是貼心。她今日多有疲累,我便不去打攪了,有勞以兄弟替我謝過姐姐。”

以寧因寧佳與俠義出手之舉頗為感激,態度較先前緩和不少,聞言頷首道:“與姑娘不必客氣,本該我和阿姊向你道謝。”

寧佳與咽下姜湯,左手一擺,十分瀟灑:“不足掛齒。”

二人此前諸般不對付,這便客氣上了?寧展這回是真心覺得寧佳與手腕了得。

以寧出奇耐心,又道:“往日多有得罪,與姑娘勿怪。”

寧佳與擱了碗,道:“欸,那有什——”

“停。”寧展聽不下去了,“叫你們來,是要你們談談那群刺客的來路。旁的話,過後再說不遲。”

“刺客左掌關節和右手兩指均覆老繭,是常年拉弓射箭之人,殿下能認不出他們的來路?既已知是迎柳閣作為,”寧佳與掀袍就坐,懶散道,“殿下何必拿我和以兄弟消遣呢。”

寧展慣於與人打交道時循序漸進,換言之,互留餘地,便宜各自周旋,縱齟齬不合,日後也好相見。寧佳與這般單刀直入,他差點兒沒接上茬。

“......刺客確是迎柳閣的人,但個個下死手就不對勁了。若墨珩有心取墨郎中性命,上回便不會讓人毫發無損地留在陰山。此番,應當不止是迎柳閣一方的作為。”

“這意思。”以寧拳頭抵著桌面,“是除了墨珩,還有人盯住阿姊不放?”

寧展沈默片刻,道:“也許是。”

寧佳與看向寧展,質問道:“殿下今日為何袖手旁觀?”

“為著救你,傘都扔壞了。”寧展好笑道,“與姑娘還要我如何?”

寧佳與一楞,忽然記起好像是有那麽回事。彼時耳畔囂雜,盡管寧展救她的動機須得存疑,她也來得及反擊,但那一嗓子的確叫醒了她。

叫醒了她最初接近寧展的念頭,以及她沈溺多年的安逸。

她得力爭朝夕,還得另尋後路。

“那麽......”寧佳與頷首帶笑,“多謝殿下。”

以寧抓了把頭發,為寧展解釋道:“與姑娘誤會了。公子昨夜與我通了氣,推想今日多半有人劫道。如是些無名小卒,憑我一人足矣,公子不便出手。”

寧佳與看著這張名喚“元禎”的臉,猜道:“殿下此行,不能讓旁人知曉?”

寧展讚許地點頭,道:“青竹閣行事,大局為重,未得指示,不可輕易左右同僚處境,即是同僚死在你面前,也不得出手搭救。因為若非搭檔,就不清楚別人的具體計策,盲目搭救,或節外生枝,或功敗垂成......”

寧佳與皺起眉,不敢茍同。

寧展正是見寧佳與反應如此,未盡言便住了嘴。

他掂量著這反應的真假,接著說:“三大暗閣之間都是老對頭了,青竹閣什麽作風,他們自然清楚。誰又不知阿寧是嘉寧世子的心腹?我急於出手助他,難免自曝身份。”

寧佳與從寧展口中聽到嘉寧世子,就像聽他提起一位無關緊要的人物,而不是自述。

“殿下是指,迎柳閣此番,”寧佳與思忖道,“意在逼殿下出手?”

“嗯。墨珩沒見過我這張臉,”寧展道,“卻知道元氏握著墨川的易容術。他會疑心,也算些有長進了。”

“那尋芳樓......”寧佳與似是不經意論及此事,“說不定就是迎柳的暗樁咯。”

寧展轉向以寧,吩咐道:“速去請承仁君領人查封尋芳樓,以及那條街上所有閉了店的鋪子。”

以寧想不出景以承有什麽用處,但麻利領命去了。寧佳與看同僚如此迅速,也拔腿欲逃,不想堪至門口,即聽寧展道:“與姑娘不忙罷?不忙且坐回來,你我說道說道。”

寧佳與沒挪地方,回頭笑問:“殿下還有事?”

寧展眉梢一挑,淡淡道:“無事便不能留你嗎?還是勞與姑娘移步,要像請神那般灑水、敬香火?或像請金枝玉葉那般,安車蒲輪、八擡大轎?”

寧佳與嗤笑一聲,跨步坐回來,敷衍拱手:“在下一介江湖散士,惶恐惶恐。”

“如你所言,一介江湖散士,又是從何得知我的表字?”見寧佳與欲同上回那般胡編亂造,寧展立刻道:“與其再說是猜來的,不若換個新鮮的由頭。哪怕不可信,好歹讓我聽個樂呵。”

聞言,寧佳與抱臂凝思,後神神秘秘地壓低身子說:“我從旁人口中聽來的。當時離得遠,我也拿不準說話的人是誰,只記得那聲兒忽輕忽重、忽穩忽亂......”

“......我想聽個樂,你就權當笑話講?笑話還半真半假呢,”寧展氣得想笑,“姑娘這是拿人當猴耍。”

寧佳與反問:“公子呢?”

寧展道:“我怎麽了。”

寧佳與本打算揪著那聲比上回更令人意外的“小與”不放,卻終究沒能說出口,扯了另一件事作補:“是公子許我入閣,又何故將我排在青竹閣之外?”

“何出此言?”

“今日之事,殿下若與以兄弟商議時捎上我。”寧佳與認真道,“我便不會貿然出手,險些害殿下自曝身份。”

“......倒成我的不是了?”寧展道。

“屬下可沒這麽說。”寧佳與嘟囔。

寧展是真沒想到寧佳與對青竹閣的規矩一無所知,也是真不信她一無所知。畢竟在寧展眼裏,寧佳與極可能本身就是位暗閣隱士。

“如是與姑娘。”寧展看著她,“要怎麽相信一個瞎話信口拈來的人?”

“殿下想聽實話,我便說與您聽。寧府那一晚,所謂‘沒了爹娘、四海為家、誰人待我好我便跟誰走’,句句屬實。至於‘想同富貴人家一般冠寧姓’,倒是無心之言。但我自小六親無靠,”

寧佳與支著下巴,笑貌輕松。

“姓氏何來?”

“你......”寧展斟酌再三,道:“可還記得家中生變時,自己年歲幾許?”

“......六、七歲罷。”

“往後呢?”寧展端直了身子,“去了哪處?”

“往後自是由慈幼莊撿了去。殿下應當早命人在步溪打聽過我師父這號人物了。”寧佳與坦然道,“豈會不知?”

幸而寧展在朝中將臉皮堆得夠厚,否則必要敗在這招猝不及防的豁達上。

他兩手交疊,壓著桌案,從容道:“截了與姑娘給師父的信,我很抱歉。但入青竹閣,就是絕世高人,也不能太過神秘。為表歉意,與姑娘可以向我、或向閣裏提一個要求。”

寧佳與眼睛發亮,道:“什麽要求都可以?”

寧展無奈道:“當然是我能辦到的才可以。”

“我要和以兄弟一樣!”寧佳與脫口而出。

“你要......”寧展謹慎道,“哪方面?”

“隨殿下微服私行啊!我雖與大夥兒都說得上話,但到底是外鄉人,獨自待在閣裏是不是太可憐了?況且,殿下也知道......”

寧佳與捏著自己未幹的發尾,顯得比說的可憐。

“步溪人的處境,有多艱難......”

“你怕受人欺負?”寧展不信寧佳與怕,更不信誰能欺負她。

“那只是次要的!”寧佳與趁勢追擊,“殿下不想讓旁人知曉此行,如今我聽著了,又不得殿下信任。您若不肯允我參與,我還有命活嗎?”

這個問題......寧展倒是尚未考慮。

但歸根究底,還是同樣的兩個選擇。

面對寧佳與,他要麽永絕後患,要麽為己所用。目前為止,他略傾向於後者。

“你想明白了。真要隨行,往後見的血,”寧展道,“不會比今日少。”

“在下不才,幸蒙殿下青眼。”寧佳與正色道,“不負殿下所托。”

“無須自謙。你是個奇才,且許多想法......與我不謀而合。開弓沒有回頭箭,若你半道生異心,青竹閣不講人情,”寧展收緊了雙手,“我亦如是。”

“殿下不信,我也要說——在下的的確確是個一諾千金之人。先前的誓願追隨,不論生死。”

寧佳與撿起下墜的折扇,扇骨一下一下敲打掌心,像故事即將結尾的說書先生,又像言來語去定宏圖的風骨墨客。

“仍舊作數。”

“如此,今後有本君一口飯吃,”寧展同是寬解人的口吻,“便有姑娘一盤含桃。”

寧佳與打扇出門。

“多謝展淩君記掛了。”

-

景安雨過天青,既有燕蝶繞梁翩翩舞,亦有車水如龍嘈嘈鬧。

比之景安秀色,墨川這頭著實不堪觀。墨珩在高座上巴巴等了半日,身側立著位伺候的嬌娘,外邊兒仍是低雲難雨,壓得人透不過氣。

一人急促踏入蕭然,衣擺、袖襟處顏色尤深,悶沈許久的大殿終於有陰風簌簌穿堂。火苗憑空而生,炸響了埋地久矣的震天雷。

啪嚓!

淺翠琉璃盞被摔得粉碎,幾片尖利應聲濺起,直沖來人束緊綁帶的小臂劃去。

琉璃盞盛滿了怨氣,剎那間割裂綁帶,臂腕血肉模糊,足見墨珩摔杯之勢。

那人埋著頭,面色暗淡,居高望去,仍舊男女莫辨。

“砰”一聲,將鋪蓋絨毯的金磚磕出了響。雙手貼於額前,靜候主子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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