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凡茵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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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載著三人落停在一片鋪了滿地白沙的庭院裏,三人相繼下來,鯨魚擺擺鰭告別而去。

那一片庭院著實敞闊,分花拂柳一路繞到殿前,遠遠看見滄瀾王白須垂胸,昂首立在高臺上,身後按品級身份一排排站了三五百人,朝官嬪妃們各自穿戴隆重,似在守望神的降臨。

“今兒個是什麽重大節日?”綠岸望過去,不禁唏噓。

涵悅道,“說起來,我也是第一次逢上,百年一次的盛事,一生能遇到一次也屬不易。”

側邊鑲珠納翠的亭子裏走出個貴婦打扮的女子,皮膚細嫩一時辨不出年紀,水袖拂動路邊的彩色珊瑚樹,向他們招了招手。

“母妃,原來你在這裏!”涵悅喊了聲,快著腳跑過去,青紫色的小辮子打在膝彎上。

玉竹綠岸走近了聽涵悅指著人介紹道,“這就是我新收的漂亮奴隸,這個,是囚犯。”

“麟王妃。”玉竹拱手彎腰,打了個招呼。若不是之前聽涵悅在屋頂講過,他也實難猜出,眼前的女子便是涵悅的母妃、滄瀾國麟七王爺的夫人、爍國的凡茵長公主、少爺的姑姑。略算一下她的年紀,該是三十出頭,這些年在海底不見烈日,倒是把多年風吹浪打的微黑膚色養了回來,白皙通透得多,但身形依舊微微有些豐腴。

麟王妃攏過涵悅,對玉竹和綠岸笑道,“悅兒淘氣,說話也向來沒個收斂,不過心地是好的,你們不要惱她。”

綠岸心笑,“玉竹剛才也這麽說的,看來了解得頗為深刻。”

麟王妃撫著涵悅的發辮,輕聲說,“悅兒,你去你父王和皇爺爺那裏,大典要開始了,別缺了禮。”

涵悅仰頭,“母妃不去嗎?”

“母妃早過了愛湊熱鬧的年紀了,”麟王妃道,“況且,母妃還想和玉竹說幾句話。”

涵悅轉著大眼睛點了點頭,對玉竹暗暗使了個眼色便走了。

綠岸也知趣說自己睡了一個多月,肚子餓得癟過去,由幾個宮娥帶著去後廚飽食一餐。

這邊只剩玉竹並麟王妃二人,麟王妃將玉竹邀進小亭,親自在玉竹杯中點了半盞紫藻茶,香氣奇特。玉竹執盞稱謝,麟王妃搖搖頭,“我要謝你才是。這些年,幸虧有你一直伴在清塵身邊。”

玉竹含笑,“我和少爺,只是互相陪伴,沒有謝與不謝的。”

麟王妃頷首:“悅兒離家出走這件事,我一直壓著,馬上就快壓不住了,所幸她遇到你,聽你勸才肯回來。這件事,無論如何還是要謝你的。”

玉竹飲謙和含笑,“郡主去緋鴿山莊找那本卷宗,也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麟王妃的笑容頓了頓,站起身來,舉頭望向眾人齊聚的高臺,“這是只有滄瀾人才能參加的盛典,我是旱人,登不了那神臺。”方才說與涵悅的,也不過是借口。她回眸,“當年,我離開郢都那件事的來龍去脈,清塵都跟你說過吧?”

玉竹頷首,凡茵長公主追隨即沫將軍來到滄瀾海,卻找不到滄瀾入口,因而在海上孤舟漂泊了有些年。

麟王妃道,“後來遭遇上一場海嘯,船被打翻,人被卷在浪裏,本以為就要這樣死在這片海裏,卻偏偏,被撈上了一艘船。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滄瀾麟七王爺的船,當天他趁著海嘯晃過海面駐軍的眼線,將一位魚人女子送到了南邊的熱煞海。”

“魚人?”

“是。滄瀾有律法,皇室不得納魚人為妃,因魚人壽命太長,曾有禍亂朝綱的歷史,後來一直引以為戒,凡與皇室有染的魚人,一律絞殺。”麟王妃道,“不過,麟七王爺重情,寧可冒性命之憂於海嘯中出航,也要救她一命。”言語間,淡淡有清愁,“當時他剛從熱煞海回來,救了我將我帶到了滄瀾海底。那之後,我才慢慢打聽到,即沫已死。”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而那空白處的故事,想也很容易填補。

終於來到滄瀾海底卻得知等了那麽多年的男子已經化作泡沫的長公主,和親自將心愛女子送離身邊的麟王爺,兩個傷心人,漸漸互生情愫,惺惺相惜。於是,因著各自曾懷有的遺憾而倍加珍惜眼前。

只是,麟七王爺並著整個皇室都不知曉她的公主身份,只道是個遇著風浪的旱人女子。而她甚至不曾將她和即沫的故事說與王爺聽,只將那魚人留下的女嬰視如己出。

“一直不想讓悅兒知道,她小時候受過的苦。”麟王妃低聲,“你知道,魚人的孩子在王族裏會受排擠,大都長成個自卑的性子。”她露出欣慰地笑來,“悅兒現在的性子,倒是很像我當年。”

玉竹會意,竟笑出幾分靦腆。

凡茵長公主當年對即沫將軍的死纏爛打窮追不舍,同今日涵悅對他,仿若重現。

只是,當年那不知憂愁的長公主,經風霜歷死別,也已變得持重老成了。

“今日我說與你聽的話,最好不要讓悅兒知道,她那性子,怕是要追到熱煞海去才肯罷休。”麟王妃囑托,“而且,她待她皇爺爺一向孝順,別讓爺孫之間有什麽隔閡。”

玉竹了然允諾,“玉竹明白。王妃待郡主,真是用心良苦。”

麟王妃正笑著嘆氣,只聽腳步聲由遠而近,來人著紫金冠帶、器宇不凡,遠遠便道,“茵茵,怎麽在這兒呢,害我好找。”他叫得親昵。見著玉竹,一笑道,“這一定是悅兒這幾天總念著的玉竹了。”

玉竹施禮。麟王妃緊張地問,“王爺不在神臺上陪著,怎麽好下來?”

他揚眉一笑,“老三老四老五都在,少我一個不少。”

“可,這是百年一遇的時刻啊……”

“正是因為百年一遇,這麽重要的時刻,自然要和重要的人一起度過。”

麟王妃臉上一片嫣紅,瞥了眼玉竹,示意王爺尚有旁人在呢,玉竹卻不知何時已悄然退遠。

“總有些事有些人,會因為你的存在而變得不同。”

“生命怎能停在一個死結上便止步不前。”

這些,曾是她說給清塵的話,如今想來,句句飽含歷經磨難後的睿智。若能找到那個因你而改變的人,你本身的命運,也便隨之改變。下一站總有溫暖,奔流向前才是生命該有的姿態。

玉竹正在白沙小徑上回味那溫馨一幕,旁側裏蹦出個水藍的影子,“漂亮奴隸。”

那語調似與從前有些不同,仿若只片刻不見,已多了些許厚重。

“你也不去嗎?”玉竹問她。

“這麽重要的時刻,我得和我最重要的奴隸一起度過。”

他一驚,“你剛才……”

“我不會去熱煞海的,母妃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我再不跟她提這件事。”她極幹脆地揚著下巴,而後堅定地看著玉竹,“如此看來,我終究是要活得比你長,不過你放心,幾十年後我也不會嫌棄你滿臉皺紋的樣子,我會替你養老送終。”

玉竹皺皺眉,這下子,身邊有了兩個綠岸,怎麽了得。

轟隆隆!轟隆隆!

頭頂忽而傳來巨大聲響,無數鬥大氣泡從海面落下來,密密麻麻將頭頂那方“海天”遮避,街巷間的貝殼駭得都閉合下去,夜明珠光被掩住,於是顯現出縱橫萬裏的街道。街道都由細沙一樣的白珠鋪就,在黑暗中照亮海底世界。

涵悅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肅然,她舉頭望著遙遠的天幕,道:“歸來了。”

那座百年歸島,在海風巨浪之中忽而震顫,然後沈入了滄瀾海。島上的白沙潰散,植被拔離地面,連同島上的人與畫舫都被卷入深海,瞬間覆沒。橢圓的島漸漸變了形狀,從底部伸出四肢和巨蟒一樣的腦袋。被水沖刷出原貌的“土地”上,顯現出一塊塊規整的墨綠斑紋。某一塊斑紋中間密密麻麻刻滿圖畫一般的文字。

“啊!”靈歌拼命劃著水,仍不忘在心中驚呼,“原來這座島是只巨龜。”

那一聲驚叫,讓她猛喝了一大口水。四周都是島上沈積了百年的沙石海礁,掉落下來便避無可避地打在身體各處。她不會游泳,只覺得自己在隨著周圍的沙石一起沈沒。

一只手忽然攬住了她的腰,帶著她游動。先前的胡亂掙紮,在觸碰到靠近過來的懷抱時忽而就安靜鎮定下來。雖然仍在大口大口灌著海水,卻覺得安全無比。

腹中脹痛,口鼻之間的呼吸已太艱難。

清塵用手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再猛喝海水。她彎起月牙眼笑著對他用力搖頭,她不喝了,因為她已經喝不動了,也呼吸不動了。她無力地合上眼,嘴角彎著,像是滿足於就這樣死在他的懷抱裏。

忽而之間,有一股清新空氣從她口中送入,大腦頃刻間又有了意識,似乎有聲音在耳朵裏說:“你不是說過,要和我一起活嗎?”

努力睜開眼,鹹澀的感覺湧進來,她看見那只巨龜口鼻之中不斷吐出氣泡,似要將肺中空氣排出,以便降落海底。清塵攏緊著她,努力游向一顆氣泡。

他們穿越那層似乎一觸即破的膜,竟進入氣泡之中,這並不是最大的一顆氣泡,只剛好容納他們兩個人。氣泡隨著沙石和龜島急速向下,沙石打在氣泡之上便被輕輕彈了開去。

“想來遠古之時,能跟隨龜島活著來到滄瀾海底的祖先,也定是借助了這巨龜的氣泡。”清塵的話音在這氣泡之中空空回響,靈歌吐出一汪汪的水,然後紅臉帶笑地問他,“神仙哥哥,剛才你是怎麽救我的?”

清塵不語,背對著她,氣泡之外許多物事之中,也有些巧合融進了氣泡而得到很好的保護,那艘畫舫漂在遠處一顆氣泡之中,看上去如水晶球中一件玩物。

七彩小魚好奇地靠近過來,其中一對粉色魚兒嘴對著嘴,吸合在一起。

“親吻魚啊。”靈歌叫起來,清塵瞥了一眼,不再吱聲。

他唇上尚留一縷柔柔嫩嫩的餘味,心底波瀾暗湧亦未平息。生死之間,他是沒有猶豫的,但轉危為安後,他自己也道不清,在兩唇相碰的一剎那,他究竟是否心有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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