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寒水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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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幾人追著涵悅在崖壁上飛速行走,忽而間腳下便是一空,那塊踏著的崖石落下去,落到開闊的山腹中,待站在上面的人著陸便又升回原處,與山崖彌合成一處,從外瞧不出任何破綻。

涵悅已叉著腰等在那裏,“說吧,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若姑娘真是滄瀾的涵悅郡主,那我家少爺便是姑娘的表哥。”玉竹謙謙答道。

“從未聽母妃說起有這號人,”她狐疑地轉著眼珠,攤開一只手來,“有什麽證據?”

玉竹溫和淺笑,將一封書信遞給她,涵悅匆匆覽罷,點著頭嘟念:“的確是母妃的筆跡,這是幾個月前的信,那時我已經離家出走了……”自覺失言,飛速用手掩住自己嘴巴,翻著眼睛看看玉竹,立即道,“這麽說那美男子真是我表哥啦。”

玉竹拿回信函,“在下已經證實過身份,不知姑娘以何證明自己是滄瀾郡主?”

“我憑什麽向你證明!”她昂著臉自顧自向前走,一邊說道,“母妃說你們要找緋鴿山莊的卷宗?是想知道什麽秘密?”

玉竹微笑:“滄瀾的郡主突然離宮出走,出現在緋鴿山莊,又是為了什麽呢?”

涵悅氣呼呼晼了他一眼,一時失言以為他全未在意,不想早在這兒等著她呢。

“哼”了聲便自行沿著山腹中的隧道前行。隧道呈完美的拱形,拱頂距腳下有三四人高,墻壁上塗滿綠色粉末,散發出綠色螢光,五步一藤三步一花,更有喜陰寒的彩色菌菇錯落生在其中。水從洞頂沿著拱形洞壁流淌下來,匯成隧道底部沒及腳腕的水流,水上飄著圓形的石片,涵悅便在石片之間跳躍行走,靈巧如一只藍色的蛙。

“你叫玉竹?你們可是自願跟著我的啊,有什麽行差踏錯而命喪此地我可不負責哦。”她回頭,看到玉竹臉上的咬痕竟還露著一對虎牙嗤嗤笑出來,“我還是叫你漂亮奴隸吧。我倒是從未見過我母妃的娘家人,漂亮奴隸你跟我說說嘛,我的外婆外公都是什麽人?”

她一路蹦著一路打探,玉竹只是淡笑不語,這些都是三言兩語無法回答的問題。

路一直是向下的趨勢,水流亦在腳下匯聚,流向低處。幾個轉彎,乍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道淡紅色的墻壁,有魚蝦在墻的另一側掙紮,而後撞擊在那道透明墻壁上,僵直,向上浮升。

涵悅深吸了口氣,目光裏露出寒意:“可憐這一湖魚蝦。”

“這邊是,緋鴿山莊的入口?” 玉竹伸手碰了下那透明似水晶的墻壁,竟涼如薄冰,“這樣巧奪天工的水下設計,也只有滄瀾的工匠方能造得出。”

“好眼力,”涵悅讚賞地看著玉竹,“這水下莊子的確是委托我們滄瀾的工匠造的。”她撫著那面水晶壁,心下感嘆:幾個時辰前這面墻還是藍綠的水色,隔著這墻看過去,裏面七彩斑斕的魚兒游弋嬉戲,似乎觸手可碰。可只轉眼間,偌大的山莊便被血洗,連湖水都被染紅。若非她谙熟此處機關密道,逃得機靈,怕也難保性命。

“滄瀾本是海底王國,與世隔絕,不知能讓滄瀾王派人相助,百裏莊主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玉竹打斷她的思緒,含笑而問。

涵悅瞪了瞪他,想要反駁,話卻凝在喉頭,咬了咬唇擠出一句,“要你管!”

她伸手在水晶墻壁左上右下各自擊了幾下,似敲打出一段曲調,便聽結尾處轟然一聲,水晶墻向兩側拉開,一道拱形回廊盡顯眼前,四面仍是透明卻堅固的水晶隔擋,水草在頭頂搖擺,能看得到皎月星輝在水晶的棱面之間折射成無數個天地。

若非這滿眼血色,走在這水晶回廊中,景色定是美不勝收。

“我在這兒等著你們,你們自己進去找那什麽卷宗好了。”涵悅望著回廊盡頭的黑暗,誇張地抖了下肩,“那些殺手說不定還沒走凈,我也不想再看那裏的情景。”

玉竹點頭:“那你留在這裏,紅刃橙天,你們在這裏保護涵悅郡主。”

既然是少爺的表妹,自然應多加照應,玉竹向來如此心細體貼。

玉竹剛踏進湖底回廊,一道白色暗器便從身後飛來,他兩指自頰旁輕輕一捏舉到眼前,卻是個白色的梭型貝殼。

“我的漂亮奴隸身手當真不錯。”涵悅在他身後拍了下手,道,“墨魚骨,止血的,”她指指自己臉頰,“別留下疤來,我可不喜歡醜奴隸。”

玉竹笑納,舉步前行。身後四個虹翼護衛小心翼翼相隨。

越往前走便越是撲鼻的血腥氣,那血中似乎還有著劇毒的嗆鼻氣味。

回廊盡頭,是座寬敞莊園,一切猶如罩在一顆巨大的透明氣泡之中,而那氣泡便是包圍整個水下山莊的水晶樣物質。這一層堅固晶瑩的氣泡讓深藏於水下的山莊亦能感受日月之光,而從外面卻看不見內裏的一絲一毫。

只是,這美妙不似人間的水下莊園,此刻正屍橫遍地,滿地緋色長發散亂在血泊中,染得臟汙絳紅。頭頂的水晶物質上縱橫幾道巨大裂紋,有血水滲漏下來,浸得滿地泥濘。

“小心。”玉竹伸臂,將虹翼護衛擋在身後,“湖水有毒,小心滴到身上。”

頭頂滴落的血水濺在一個蒙面黑衣人的屍體上,頓時呲呲幾聲,像沸水溶開一塊皂角,那人手臂上的皮肉急速溶解,變成紅白相間的泡沫,次第破滅,流成液體。

玉竹緊緊鎖著眉,食指上的玉扳指嗡嗡發出悸動,強烈到他整個掌都微微發麻。

“綠岸黃覺,藍蕪紫拓,我們分五路分別去找。”玉竹輕輕握著左手,鎮壓著扳指的召喚,“大家各自小心。”

“知道。”整齊的一聲應和,四人已分別去了不同方位。

玉竹一路避過滿地橫屍,一路四面觀察,耳朵翕動著步伐時急時緩,似在追隨著何人的腳步而行,可這血色屍海中,並無生的氣息在游動。

不覺已踏進一處中庭院落,院子四角都種滿翠竹,竹子胳膊粗細,生得節節蔥郁。玉竹思忖片刻,用指節擊了擊其中一根竹子,聲音悶頓如擊在一截老樹樁上。暗中似有屏息的人微微嘆了口氣。

“莫非……”

沈吟間,忽而一道紅影從庭院角落裏緩步走出,紅色鬥篷遮到足面,兜帽下的面容在頭頂光線幻變的水色中,慢慢清晰起來。那是一種極致的美,高傲,神秘,冷艷,有著即便是王者也忍不住要仰視的氣質。

“姑娘是?”玉竹一愕,心中已有猜測。

少爺追尋了十年的女子,此刻便這樣相隔數米地站在自己面前,掛著薄薄笑意,裹著縷縷馨香。他不敢信,卻也不得不信,因為只有她這樣的女子,才會讓少爺那樣的卓卓的人念念不肯相忘至今。

“玉竹管家,能找到這裏,你果然足夠聰明。”聲音清冽,如山巔融雪所淌下的泉,純凈卻帶著冰冷的溫度,“我雖遲你一步,但還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略略低眉,那安靜的剎那,不需言語,已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愁與痛。只片刻,她已擡眸,眼神堅定而又強韌:“這件事,若你是清塵的好兄弟,便一定會應我。”

“荀桑姑娘,為何不肯與少爺相見?”玉竹只是問。

紅唇略彎,是一抹清苦的笑。

水光投影在她的頰上,美如幻影。流動在玉竹耳中的話也如幻聽般,那般不真切。他看著那女子迤邐而去,竟想不出一句為少爺挽留的理由。

若她所說一切是真,又能挽留住什麽?

“漂亮奴隸快走!”庭院的墻壁上忽而開了道門,涵悅自門裏跳過來拉著玉竹閃進門內。

哢嚓嚓!頭頂那一片巨大的水晶穹頂裂出閃電般的紋路,月光破碎,湖水滲進來,順著越來越大的裂縫,流成傾瀉的瀑布。這水下山莊將要塌陷。

“荀桑姑娘……”玉竹探望過去,那裏已早不見紅色香影。

“顧好你自己吧,男人都是白癡,看到漂亮女人就犯傻。”涵悅拉著玉竹在密道裏穿梭奔跑,手上多用了幾分力,似要將玉竹的手骨捏碎。

“你方才一直躲在墻壁的暗道中,該是什麽都聽到的。”玉竹道,“她是少爺的心上人。”

涵悅似驟然醒悟,甩了玉竹的手氣咻咻止住腳步:“你一直知道我在這密道裏,所以方才才故意引開他們四個,然後一路偷偷跟著我?”

玉竹默認不語,兀自拾步向前。

怪只怪,這姑娘撒謊的技巧還稍顯稚拙。她說已對這水下山莊的慘狀深感懼怕,方才卻又自己從崖頂滑到密洞裏,顯然這裏還有她覬覦的物什不曾到手。那麽臨到門口的退縮也只能是不想與旁人同行。那極可能是,她已知道這東西的所在,只是方才未得契機下手,如今又冒一番險下來,避開虹翼護衛們獨自去取。

在這偌大莊園中尋一本卷宗,確如大海撈針。且主人有心要藏,找起來又豈是易事。想來崖上那一班黑衣刺客也是徒手而歸才如此不肯罷休。如此算來,唯一的機會,便是跟定涵悅。

“所以你讓那什麽紅刃橙天留下保護我也並不是真心的,只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對不對?”這質問裏多了幾分委屈,一掌自身後狠狠劈過去,“你利用我!”

玉竹一回身將她拉進懷裏,藍白相間的一朵花旋轉在暗黑的洞穴裏,涵悅方才站立的位置塌落一塊巨大的水晶石。她趴在玉竹胸口上分辨著心悸的因由,兩只手指卻死死絞著他的一塊皮肉:“你已經欠著我了,必須做我的奴隸來還。”

玉竹不語,這不語可是默許?

未幾,便到了先前來時的山洞,見虹翼護衛六人都已齊聚在此,各自撫著心口心有餘悸。

“還好跑得快,不然死定了。”綠岸抖著一身水晶碎屑抱怨。

玉竹稍稍用力,將手從涵悅掌心裏抽回,綠岸問道,“大家可有收獲?”

卻聽涵悅道,“那卷宗啊……”

玉竹忽然拉了她的手,“水下山莊塌陷,這裏也未必安全,我們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涵悅轉了轉眼珠子,得意地反手握住他,緊緊跟上去,“我帶你們走捷徑。”

“看來郡主是這裏常客啊,前廳後院都熟得緊。”綠岸在身後旁敲側擊。

“我從皇爺爺那裏看過這裏的布局圖嘛,自然熟悉。”涵悅倒是一副爽直的性子,當講則講。

“餵,你們滄瀾國真的不是傳說啊?”天真的紫拓也湊上來,“那你們是不是都是魚人族,有尾巴,有魚鰓的?”

“你看我像只魚嗎?”涵悅瞪他。

“可傳說……”紫拓還不罷休。

“你們這些旱人呀,就是好奇心太重,想象力不足!”涵悅的清脆語聲在洞壁間回蕩,似因牽著一個漂亮男子的手而變作悅兒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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