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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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明燭不知道邢嶺要帶她去哪,一路上也並沒有過問什麽。

她的指骨因為緊捏著手中的東西隱隱疼痛,扣在鐵器上的指甲泛白發酸,可明燭卻感覺不到,即使是雪落到她領子中,她也沒有覺得寒冷。

不知道如何為自己胸中憋悶到難以紓解,明燭想不清,她不懂為何第一眼見到周月行便覺得他似曾相識,尤其是他剛剛一番話,恍惚間與腦海中的某個身影重疊……

還是那般拿她無可奈何的模樣。

為什麽自己會覺得“還”?想到這,明燭無法再深思下去。

他們已經逃出去很遠了。邢嶺提溜著明燭的後脖領並沒有拖慢他的步伐,相反的是,他的腳步極穩,即使是在滿是積雪的屋檐上跳躍也毫不費力,所以他們很快就逃離了包圍。

邢嶺確定追兵不會再跟上來後才停下腳步,他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藏身松開了明燭。他看著面前搖搖晃晃站定的女子,纖長的脖頸上有一圈鮮紅的印子,那是被他揪著後領勒出來的。其實邢嶺在趕路時給她分了心思,他力道穩,拿慣了刀劍的手力道把握極佳,即使如此肯定也會不適,但明燭一路上一聲不吭,也沒有扭動不適的表現。

他見她不說話,思考著要不要說些什麽時,卻發現她臉上布滿淚痕,就這樣睜著眼睛一言不發,手攥得很緊。

“……沒事吧?”邢嶺想應該遞過去手帕給她,但在袖中摸索了半天,也摸索出什麽東西。

明燭這才回過神來 ,看著面前古怪模樣的邢嶺,才發現他們在不知道何處停了下來。

“你哭了?”邢嶺語氣生硬。

“?”

明燭覺得奇怪。她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流眼淚,也不知道自己具體在傷心什麽,直到她摸上面頰,她才發現指間濕漉漉的,涼涼的水痕從嘴角滑下。

“……我沒事。”明燭勉強笑了笑,雖然知道自己現在一定表情古怪,但她不想再讓別人覺得困擾。明燭利索地用衣袖抹了一把臉,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小蝶的東西。

那顆像小石子一樣的東西還在她腰包裏,她到現在還沒有好好拿出來看過,小蝶說讓她交給阿鳶,可她現在恐怕是沒機會了,她接下來要離開雲城……

如果可以的話,她可以給邢嶺轉交吧?

明燭從腰包裏摸出那個“小石子”。那是一顆岫玉雕成的壽桃玉器,小壽桃的葉片上面刻著“安”這個字。

“這是小蝶給我的,我去見過她,她讓我轉交給阿鳶,我可能回不去了,所以想拜托你。”

“邢大哥,我有事要和你說。”明燭在心裏醞釀著,她不知如何開口才能將小蝶的死訊以一種合適的方式開口。

她手心的碧綠壽桃亮晶晶的,邢嶺擡手從她手掌拿走了那枚壽桃珍重地放在懷裏。

“我知道,小蝶死了。”

明燭望向面前矗立著的男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一身黑色,在雪地裏就像一座沈默的石頭,卻又字句清晰地說出了這句話。

“對不起……”

邢嶺只是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在她選擇這樣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會走上絕路,這是她的選擇。”

“所以……小蝶知道自己會死嗎?”

“她與我說過,她知道她不得不死。”

“邢大哥沒去救她嗎?為什麽會任由她……”

明燭盯著邢嶺。她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就無法揣測邢嶺到底為什麽會這樣選擇導致這樣的結果,也無法理解他為何現在如此坦然。

雪愈下愈大,他們站在某家農戶的屋檐下,看著雪被風吹得胡亂飛揚然後落入塵土。邢嶺吐息的白氣糾纏遠去,他抱劍而立,巋然不動。

等到邢嶺開口時,明燭能聽到他嗓音發啞,猶如布帛撕裂。

“阿燭姑娘,你不明白。”

“有的人的命,是可以被別人隨意舍棄的,他們會顧忌良多:家人、道義、良心……到死,他們都會計算如何死得其所。”

這次邢嶺罕見地多說了話,他說的慢,字斟句酌,但並沒有技巧去拿捏說話的分寸。

明燭沒有打斷他。

“阿燭姑娘,小蝶沒有後悔她的選擇,就像我也想與人廝殺拼命,與人講善惡有報、留住重要的人……可是我不行,對我來說,死要‘值得’。”

“其實我對姑娘你也很不解,你永遠灑脫,不用背負任何,像是不屬於這個地方一樣,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無所拘束。”

明燭被邢嶺的猜測準確到心驚。

“你可以永遠為了自己而活,連死也是為了自己而死,而回來也不為任何人。就像一把軟刀……”

說到這,邢嶺突然止住了,他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我答應了月行,不會給姑娘帶來困擾。無論阿燭姑娘你如何選擇,無論你這的目的為何,我和月行都不會試圖改變你。”

“什麽……”

聽完邢嶺的話,明燭想到了“周竹吟”。

在她回到這個時空後,幾乎所有人都默認她是“周竹吟”,讓她逐漸討厭聽到這個名字,就像自己成為了某種“替身”一樣,但種種跡象,她都好像和“周竹吟”越來越重疊。

本來來到這個時空她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見到周月行的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周月行喜歡的竹葉她也喜歡;她錢袋子上的小蛇和周月行匕首上的蛇一模一樣;她的字跡和草藥書上的字跡一樣;她學毒學暗器過目不忘……

這麽多巧合,再到後來在顧府,所有人的試探利用。還有周月行的望向她時的無奈……

如果這個時空一切都和“周竹吟”有因果,那她就要知道真相。

明燭一直在時空管理局工作,管理局有規章提到過,同一小世界任務者會知曉上一個任務者的情況。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如果“周竹吟”真的是任務者的話,凝霜就知道她的信息,而竹葉符上的“NS”記號是為了引起她的註意嗎?

明燭低下頭去翻自己的腰包,找出周月行給她的那枚“竹葉符”。

竹葉符和那天明燭在顧府被栽贓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無論是材質還是質量,就是突起凹槽都能拼湊吻合。

但她對著天光反覆翻看,都沒找到那個“NS”的印記。

“邢大哥,你看過竹葉符嗎?周月行怎麽會有竹葉符?”

“沒有,這枚竹葉符我之前也沒見過,但這枚是顧大人給的。”

邢嶺沈思片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之前確實也一直認為竹葉符是沒有實物的,至少他沒見過,他也沒從師傅那裏聽說過。

“這樣嗎……”

這讓明燭想到之前在聆月軒時,確實碰上了顧老爺去找過周月行。他們是有舊日恩怨,周月行不想見他的原因或許和竹葉符有關。在顧府那日,顧夫人見她時也說過奇怪的話,足以見得顧家人不排斥周月行,甚至有愧疚補償的意思。

再聯想到了之前元荔留給她的信件。信件裏提到過顧家的出身頗具傳奇色彩,新朝剛立,這憑空出現的新貴和聞風閣的覆滅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明燭霍然想起,那個即為不久的少帝,就是李載禎,他對顧家所做的一切,本就是心思深沈、為人狠辣才能使出的手段。

這次顧家的死,真想到底是什麽?這憑空出現的竹葉符又是什麽意思?還有那一模一樣的另一枚……

“顧家,和聞風閣有關嗎?我在顧府前些日,小蝶慘死,我被當場羈押,官兵從我身上搜出了一枚竹葉符,與周月行給我的這枚一模一樣。”

明燭從腰包間拿出那枚周月行給她的竹葉符,遞給邢嶺:“或許是被人追得緊,他匆忙給我了。”

邢嶺看著那枚竹葉符卻並沒有接過。

“事情有些覆雜,這裏不是適合閑聊的地方。”邢嶺壓低了帽檐,他伸手去拭檐外風雪,覺得雪小了些:“雖然說竹葉符我未曾見過,但有了竹葉符,是可以向江湖人求助的,就像是盟約,莫敢不從。”

“你留著吧,我想月行不會做一時興起的事。小蝶的事,是我分內。”

低頭看著那枚竹葉符,明燭收緊了手掌:“我明白,拜托了……”

二人無言地前後趕路。邢嶺走在前頭,明燭跟在他身後,他們越走越偏僻荒涼,長長的巷道不知通向哪去,但不是明燭去過的地方,既不是周月行家也不是邢記豆花鋪,更沒有在明燭買的地圖上標記過。

他們七拐八拐,時時還要提防地上的破瓦磚石,還有壁上會出現的野貓。

不知過了多久,邢嶺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進吧,月姨在。”

這是一扇僅能容得一人通過的小門,逼仄地嵌在磚墻裏。外人看不清內宅有多大,青灰磚墻的縫隙裏長滿了苔蘚和雜草,並不像有人煙的住所。

“原來的地方不安全了。”邢嶺提醒道。

輕輕推開門,明燭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發現這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內似乎剛剛被打掃過,積雪被掃到了墻角。邢嶺要彎腰側身才能進來,他取了鬥笠,仔細鎖上了門。

“丫頭!”

小小的院落,唯一敞開的門前,明燭擡眼便看到了站在那處的月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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