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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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在此之前,明燭心中早有預感,小蝶與這件事情有著或多或少的關系,即使是小蝶在其中參與了什麽,明燭都從未將兇手的罪名安在她的頭上過。

她想起,之前邢嶺就有和她隱晦地說過,小蝶會“犯錯”,可若真是如此大罪,邢嶺不至於……

一時間,明燭思路猶如一團亂麻。她擡眼,試圖從小蝶的臉上看出任何的躲閃和愧疚,可她的目光太過坦然了。

原本白皙小巧的臉已經被血汙沾染到難辨五官,燭光之下,唯見她失神的那雙眼睛,流光不再,只是死魚一般地瞪著明燭。

明燭張了張嘴,終是艱難地發出了聲音:“……小蝶,你在開玩笑嗎?怎麽可能,這個毒你怎麽……”

“呵。”小蝶一聲嗤笑,打斷了明燭的詢問。“除了我,你還有其他的懷疑人選嗎?”

“……”

見明燭根本說不出話,小蝶並沒有等她出聲,只是自嘲般垂下了頭。她經歷了一天的酷刑,究竟是被迫還是自願,她自己都沒有精神去思量了,如果她必須要死的話,那至少讓在意的人好過些罷。

“是我,在你的安神膏裏下的毒,是我,親手殺了顧夫人。”

“可是為什麽?!”

左手的燭臺融化的蠟水就這樣滴在明燭的手背,明燭卻沒有覺得疼痛,她依舊死死盯著小蝶,試圖找到什麽詭異之處。

“哪有什麽為什麽!”

小蝶不知哪裏爆發而來的力氣,明燭的燭臺被她一把掀飛到了角落裏。角落潮濕至極,洇在地上的不知是血水還是雪,這間小屋的最後光源也消失不見。那雙冰冷幹柴的手死死掐住明燭的手腕,叫她半分動彈不得。

“小蝶,是不是有人逼迫你的?我知道的,你不會這樣的……”

那雙鉗制住明燭的手猛然顫抖了一下。

明燭覺得,其中定然有蹊蹺。她試圖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之下維持理智,腦子中全是對小蝶動機的分析,無論是分析結果還是直覺都告訴她,背後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人在操盤這一切。

想到這,明燭只覺得惡寒,她的直覺越來越強烈,心臟在黑暗中跳動得更為劇烈,幾欲要沖破她的胸膛。

這一切都是為什麽?如果有人想殺她,為什麽不直接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她殺了就好,為何如此大費周章,究竟又為何牽扯進來這麽多的人?

黑暗中,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一個在費力地“咻咻”喘著氣,另一個只想冷靜下來,試圖在險境找到一點依靠。

然而小蝶並沒有給明燭這個機會。

“沒時間了啊……”

不知為何,她莫名冒出這樣一句話。

那雙枯槁冰冷的手動了,她劃過明燭的衣袖,摸上了被手汗浸濕的掌心,顫抖著的聲音微不可聞:“幫我最後一個忙,把這個給阿鳶。”

明燭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見小蝶給她塞了什麽,但她的動作異常輕柔,將一個奇怪的圓潤物品塞在了明燭的掌心,然後握緊了她的手。

可就在掌心合上的那一剎那,那只手驟然脫了力,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轟然坍塌。

明燭感覺到了手背傳來的溫熱觸感,細膩、柔軟,帶著難以忽視的血腥味。

“小蝶!”

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一般,明燭拖住了小蝶已失去支撐的身子,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小蝶的表情,只是感覺到擦不盡的血滴落在她的衣裙和手中,連帶著懷裏的溫度也在可怕地消逝。

“……對、不起啊,阿燭。”

這是明燭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來人啊,快來人啊!”

沒有光亮,黑暗的屋子像是完全把二人吞噬了。明燭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她的大腦依舊在欺騙她那個心中滋生的可怕念頭,可懷中快速消逝的體溫還是像鈍刀割肉一樣提醒她,小蝶死了。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由近及遠的腳步聲,或沈重或急切,明燭已經分不清了,直到一群人來到門前,被人推開門欄的一剎那,光也莽撞進來。

這讓明燭一時間看不清東西。

“救救小蝶、救救她!”

明燭抱著小蝶驟然減輕的身體,向門口挪去,她的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還是能見到黃和紅相交成的一片片。

可是,進來的人沒有想救人的意思。有官兵上前探了探小蝶的鼻息,只說了一句:“犯人毒發生亡了,和顧夫人死狀一致。”

頃刻間,幾個官兵動作麻利地拖走了小蝶,卻一把按住了渾身是血的明燭。

“姑娘,犯人為何突然暴斃,你難辭其咎!”

又有人在明燭身上摸索了幾下,一個奇怪的物件被摸了出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就像提前被排演好的,明燭根本沒反應過來。

迎著光,明燭模糊看著被舉起示人的物件,像是一小塊掛件,細長簡潔,像一枚竹葉。

其他人也看到了物件,像是見到了什麽可怕之物,議論聲頓起:

“這是竹葉符!是被那妖女奪走的竹葉符!”

“原來傳言是真的,真的有這個東西!”

“她長得也頗像那個妖女……”

“顧夫人不會是……”

“她們是一夥兒的!”

可根本沒人給明燭辯解的機會。即刻,明燭身上被人按住的力道重了幾分,她的手被反剪在身後,頭被粗暴地按在滿是血水的地上。

只餘掌心那個圓潤的石子一樣的物件,硌得她生疼。

*

雲城的雪越下越大,原本下了半日的小雪不見堆積,只這半柱香,四處就已白茫茫的。

顧家大堂,李載禎依舊坐在椅上,他摩挲著袖中的小魚香囊,手邊的茶水早已冷透,他卻懶得沏上新的。

他又要見那個女人了。

他的皇姐,為人詭譎乖張。此番他縱容她行事,已然是他最大的寬恕,如果她行事過分,他自然不會讓她再如此快活。

他的熱茶,她還沒資格喝。

堂前風雪漸大,寒氣灌了進來。李載禎皺了皺眉,他等得有些久了。

“陛下。”

堂外傳來了一道女聲,猶若鶯歌燕啼,沒由得叫人嫌膩。

李載禎很快掩去了眉宇間的厭惡神色,眉眼微舒,對上來人的目光。

“皇姐,最近可好?”

“托陛下的福,臣女得空進京與母後相聚。”

來人緩步踏入大堂,有隨侍的女婢垂首上前替她將外面落了寒氣的狐毛大氅解下,絲絲馨香攙進了冷茶香裏。

今日李斯越難得穿得“樸素”。她不願在事情的緊要關頭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她的皇弟陛下錦面蛇心,點點滴滴的新仇舊恨他記得比誰都牢。

她走近向座上之人行了一禮。

“多年未見,母後是想你了,倒是皇姐,留在雲城苦心經營‘聆月軒’,一心只為黎民百姓。”

聽到李載禎如此說道,李斯越心中冷笑一聲,表面卻作無奈狀:“只願能為陛下分憂,若是臣女所做之事能有一、二效用,臣女已死而無憾。”

李斯越將眼眸一轉,她瞥見了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還有只一只的青瓷茶盞心中明了。

她的陛下生氣了。

李載禎並未立刻回她的客套話,他讓人請了李斯越落座,然後等她開口。

“陛下所托之事,臣女在面見陛下前已辦妥了。”

話音剛落,李斯越撩袍起身,直挺挺跪了下去,未見絲毫猶豫。

她今日卸了釵環,頭上僅一只翠玉的簪子隱隱反著盈綠的雪色。她就這樣屈了腰,柳條一般伏倒在地上,也不管地面的冰涼,恭敬地跪在李載禎腳邊。

大堂霎時鴉雀無聲,兩旁的隨侍噤若寒蟬,全部都低下頭去,不敢往中間投去絲毫目光。若是誰多看了一眼,只怕是人頭落地、性命不保。

“臣女手下之人不知分寸,臣女已罰了那檔子人,以儆效尤、絕不再犯。”

大堂外窸窸窣窣地有了人聲。一檔子人蒙了頭被官兵押了進來,被押解的若幹人皆是被剁去了雙手,碗大的傷口處蒙了布,但血還是控制不住滲了出來,一室之中都是腥氣。

李載禎聽著李斯越的話,頭未曾擡過半分,面上未見慍色,只是目光沈沈地望著他腳邊跪伏著的李斯越,仿佛沒人進來。

“皇姐言重了,你是朕的皇姐,自然所做都是為了朕和大虞。”

那群人被帶了出去,腥氣漸漸散去。

李載禎微微俯身,伸手托起了地上的李斯越:“皇姐,天寒地凍,註意身子,母後也常常提起皇姐,可別讓她老人家擔心、疑心皇姐在朕這裏受了什麽委屈。”

身後的椅子被女侍上前緩緩拉開,李斯越被李載禎虛拖著緩緩起身重新落了座。即使膝蓋進了寒氣、小腿膈得發麻,她也面色不改,只是面露愧色。

連忙有人上來將桌上的茶水換了新的,李斯越面前多了一只白瓷盞。女侍將泛著熱氣的茶水斟上,李斯越低眉,發現杯中是雲城所產的雲霧綠茶。

“皇姐也是好計謀,一箭三雕,朕都要自愧不如。”

二人面前的杯中茶水斟好,小侍躬身退了下去,以防聽到不該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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