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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最終停在熟悉的小區門口時，盛念幾乎是被司機師傅帶著點“送佛送到西”的客氣請下車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腳邊，引擎聲遠去，只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午後灼熱的陽光裏，望著眼前熟悉又帶著點陌生感的樓宇。
左予安那句“換你走向我”像魔咒，也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真的沒有跟來。沒有質問，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只是強硬地把她塞回“原點”，然後留下一個近乎冷酷的背影和一句擲地有聲的要求。
心臟像是被泡在溫水裏，又酸又脹，還帶著一種無處著力的茫然。七百多個日夜的思念、誤會解開後的巨大沖擊、重逢時他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執拗……所有情緒都混雜在一起，在她腦海裏翻江倒海。她需要喘口氣，需要理清這團亂麻。
指尖在手機通訊錄裏劃過，最終停留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上——田薇。高中時代形影不離的閨蜜，也是她當年不告而別時，唯一留下只言片語的人，雖然那信息也石沈大海了四年。
深吸一口氣，盛念撥通了那個號碼。短暫的等待音後，一個帶著濃濃睡意、明顯被吵醒的、不耐煩的聲音響起：“餵？誰啊……大清早的……”
“薇薇，”盛念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和不易察覺的哽咽，“是我，盛念。”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死寂。
足足過了五秒鐘，田薇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和徹底清醒的激動，幾乎要刺破聽筒：“盛念？！盛念？！ 我的老天爺！真的是你？！你……你回來了？！你在哪兒？！南市？！現在？！”
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掃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噴薄而出的擔憂。那熟悉的大嗓門和咋咋呼呼的語氣，瞬間將盛念拉回了那個穿著藍白校服、在課桌下偷偷分享零食的夏天。眼眶再次不爭氣地熱了起來。
“嗯，剛下飛機。”盛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在……我家小區門口。”
“原地等著！別動！一步都不許動！”田薇的聲音斬釘截鐵，伴隨著電話那頭劈裏啪啦像是撞翻什麽東西的聲響，“我馬上到！十分鐘！不，五分鐘！等我！”
電話□□脆利落地掛斷。
盛念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面，心頭那股無處安放的茫然感，似乎被田薇這風風火火、毫不掩飾的關切沖淡了一些。至少，還有一個人，用最熱烈的方式歡迎她回來。
田薇說到做到，甚至比承諾的五分鐘更快。一輛亮黃色的甲殼蟲幾乎是帶著漂移的架勢沖到了小區門口，“吱呀”一聲急剎停下。車門被用力推開，一個穿著寬大T恤、熱褲，頂著一頭蓬松亂發、趿拉著人字拖的女孩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
“念念！”田薇尖叫著，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把盛念抱了個滿懷。力道之大，撞得盛念踉蹌了一下。
“你個死丫頭！沒良心的！兩年！整整四年年！音訊全無！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電話發了多少信息嗎？！你知道我以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還是掉進泰晤士河餵魚了嗎？！”田薇一邊用力抱著她，一邊用手掌啪啪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哭腔，又氣又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白的跟個墻似的！倫敦的破天氣果然不行！”
盛念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田薇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點陽光曬過被子的洗衣粉味道，和她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喜悅，像一股暖流，瞬間瓦解了她強撐的鎮定。眼淚終於再次決堤，她用力回抱住田薇，把臉埋在她帶著汗味的頸窩裏，悶悶地應著：“嗯……我回來了……對不起，薇薇……”
兩個女孩在人來人往的小區門口，不顧形象地抱頭痛哭，惹來不少好奇的目光。直到情緒稍稍平覆，田薇才松開她，胡亂抹了把臉，上下打量著盛念，目光最終落在她通紅的眼睛和微腫的眼皮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哭成這樣？不只是因為想我吧？”田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那咋咋呼呼的外表下，藏著屬於多年摯友的敏銳洞察力。她一把拉起盛念的手，另一手利落地提起她腳邊的行李箱，“走！找個地方說話！你這樣子，絕對有事！”
田薇熟門熟路地把盛念塞進她那輛色彩張揚的甲殼蟲裏，行李丟進後座，然後一腳油門，車子靈活地匯入車流。目的地是她們高中時代常去的那家叫做“舊時光”的咖啡館。
咖啡館的裝潢和記憶裏有些不同，但熟悉的咖啡香氣和慵懶的爵士樂依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卡座，兩杯冰拿鐵很快送了上來。拉花精致，但兩人都無心欣賞。
“說吧，”田薇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盛念，像一只準備審訊的貓，“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漏。為什麽突然走？為什麽兩年一點消息都沒有？還有……你這雙兔子眼，跟左予安有關吧？我猜……你在機場遇見他了？”
盛念握著冰涼的玻璃杯，指尖的涼意稍稍緩解了心頭的灼熱。她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將這幾年來的煎熬、那條讓她心死的短信、在機場猝不及防的重逢、左予安的否認、那部舊手機上密密麻麻的“已送達”短信、他那句嘶啞的“我等夠了”……以及最後那句讓她心頭沈甸甸的“換你走向我”，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田薇全程安靜地聽著，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尤其是聽到那條絕情短信時，差點拍案而起），到後來的心疼、覆雜，最後聽到左予安那句“換你走向我”時，她的眉頭緊緊鎖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所以，”田薇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嚴肅，“你信了？信那條短信不是他發的？”
“嗯。”盛念的聲音很輕，卻很肯定，“他給我看了他的手機……四年，他一直在發……從未間斷。如果是他發的絕情短信，他沒必要……沒必要再那樣做。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薇薇，那條短信的語氣，你不覺得……有點怪嗎？”
“怪？”田薇挑眉。
“太……直接了。”盛念抿了一口冰涼的拿鐵，組織著語言，“左予安……你知道他的。他就算再生氣，再失望，說話也不會那麽……不留餘地。他習慣把事情藏在細節裏，用行動表達。那條短信，‘走了就別回來找我’、‘已經開始新生活’……太直白，太刻意了，不像他的風格。倒像是……生怕我看不懂，生怕我不死心一樣。”
田薇的眼睛瞬間亮了，猛地一拍桌子（引來鄰座側目）：“我就說！我就覺得不對勁！念念，你這腦子果然沒白長！還是這麽敏銳！”
她湊近盛念，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激動和憤怒：“你猜對了！這事兒有鬼！而且，我大概知道是誰在搞鬼！”
盛念的心猛地一跳：“誰？”
“還記得那個高二轉學過來的林曉柔嗎？”田薇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就那個說話嗲嗲的，整天‘予安學長’長‘予安學長’短，天天往你們物理競賽班門口晃悠，看你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樣的那個！”
林曉柔！盛念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張總是掛著無辜甜笑、眼神卻閃爍不定的臉。高中時，她就隱約感覺到這個女生對左予安過分的關註和對她若有若無的敵意。
“她？她不是高三就轉走了嗎？”盛念皺眉。
“轉走是轉走了，但陰魂不散啊！”田薇一臉鄙夷，“她家好像跟左予安家有點生意上的往來，你走後沒多久，她又不知怎麽冒出來了！打著各種‘世交妹妹’、‘請教問題’的旗號往左予安身邊湊！惡心死了！不過你放心，”田薇語氣一轉，帶著點幸災樂禍，“左予安那個性子你還不清楚？冷得跟塊南極冰山似的，除了……咳，除了你，他對誰有過好臉色？林曉柔在他那兒碰的釘子，能繞南市三圈！”
田薇喝了口咖啡潤潤嗓子，繼續爆料：“重點來了！大概……就是你走了一年左右的時候吧？有一天大清早，我正好去左予安他們小區找我表哥（他住隔壁樓），親眼看見林曉柔提著一看就很貴的早餐禮盒，等在左予安家樓下單元門口！那打扮，嘖嘖，跟要去約會似的。”
盛念的心微微沈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收緊。
“結果你猜怎麽著？”田薇一拍大腿，解氣地說，“左予安下樓，看都沒看她和那堆東西一眼，直接繞過去！林曉柔追上去想塞給他，結果左予安停都沒停，就冷冷甩了句‘不需要，別再來’。那聲音冷的，我在旁邊都打了個哆嗦！林曉柔當時那臉，嘖嘖，比調色盤還精彩！”
“然後呢？”盛念追問。
“然後？然後精彩的在後面！”田薇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林曉柔不甘心啊，對著左予安的背影喊了一句什麽……太遠我沒聽清，但左予安猛地就停住了！”
盛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轉過身，”田薇模仿著左予安當時那種極具壓迫感的冰冷眼神，“就那麽看著林曉柔，說了句——‘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的手機。再敢動她的心思，後果自負。’”
“手機？”盛念捕捉到了關鍵詞，瞳孔微縮。
“對！就是手機！”田薇激動地說，“我當時就覺得這話裏有話！後來我琢磨了好久，又托人拐彎抹角打聽了一下，好像……有人看到過林曉柔曾經偷偷摸摸動過左予安放在圖書館桌上的手機？時間點……好像就在你剛失聯那陣子！”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那條語氣突兀的絕情短信，發送的時間點……林曉柔的動機（對左予安的癡迷和對盛念的嫉恨）、她接近左予安的機會、以及左予安後來那句充滿警告意味的“管好你的手機”……
盛念只覺得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從腳底直沖頭頂。原來如此！她這兩年所有的痛苦、絕望、自我折磨……竟然源於這樣一場卑劣的、處心積慮的欺騙！林曉柔！好一個林曉柔！
憤怒的火焰在胸腔裏燃燒，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盛念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很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憤怒——是後怕，是慶幸，是劫後餘生般的心悸。
幸好……幸好左予安沒有放棄。幸好他看穿了林曉柔的把戲。幸好……他還等在原地。
“這個林曉柔……”田薇還在憤憤不平地罵，“心思也太歹毒了！念念，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必須得讓她……”
“薇薇，”盛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打斷了田薇的義憤填膺。她擡起頭，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甚至帶著一種冷靜的銳利，“這件事，我知道了。但現在不是找她算賬的時候。”
田薇一楞：“那你想……”
盛念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冰拿鐵的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她想起在機場，左予安遞給她那部舊手機時，指尖那細微的顫抖；想起他說“我等夠了”時，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之海；更想起他最後那句，帶著孤註一擲意味的——“換你走向我”。
林曉柔固然可恨，但更重要的，是那個被她傷害了兩年、卻依舊固執地守在原地的少年。
“他說，‘換我走向他’。”盛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眼中閃爍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光芒，“薇薇，幫我個忙。”
“你說！”田薇立刻坐直身體。
“幫我查一下，”盛念的目光投向窗外，南市午後的陽光在梧桐樹葉間跳躍，“左予安……他現在住在哪裏？”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老宅。他應該……搬出來了。”
田薇眼睛瞬間瞪大，隨即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帶著點促狹和興奮：“行啊！包在我身上！看來我們念念學霸，終於要開始主動出擊了？嗯？”
盛念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拿鐵，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液滑過喉嚨，卻在心底醞釀起一絲甜意和孤勇。
走向他。
第一步，先找到他。
田薇的效率高得驚人。不到一個小時，盛念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一條信息跳了出來。
發件人：薇薇
【地址：南市清大南門楓林苑A座1702】
【附加情報1：他確實不住家裏了，自己租的房，離清大物理系實驗室賊近，方便他當研究牲（攤手）】
【附加情報2：他換了手機號，不過……（壞笑）我搞到了！13XXXXXXXXX】
【附加情報3：據我表哥的鄰居的同事（在清大後勤）說，左學神獨來獨往，除了實驗室就是家，身邊連只母蚊子都沒有！放心沖！】
【附加情報4：念念加油！拿下那座冰山！姐妹精神上支持你！（瘋狂打call表情包）】
楓林苑A座1702。清大南門。物理系實驗室。獨來獨往。
每一個信息點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盛念的目光在那串新手機號上停留了幾秒，最終沒有撥出去。她收起了手機。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沈沈地壓在城市上空，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似乎隨時要傾盆而下。
盛念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匆匆奔走躲避風雨的行人。行李箱還立在玄關，裏面是她從倫敦帶回的所有行李，也承載著過去兩年的全部重量。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空氣。
走向他。
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承諾，而是需要邁出的、實實在在的步伐。無論前方是狂風暴雨，還是他可能豎起的、更高更厚的冰墻。
指尖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劃過，最終停留在那個剛剛存入的地址上。
風暴將至，而她的腳步，也該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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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沒有跟來。沒有質問，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只是強硬地把她塞回“原點”，然後留下一個近乎冷酷的背影和一句擲地有聲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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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盛念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和不易察覺的哽咽，“是我，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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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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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脆利落地掛斷。
盛念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面，心頭那股無處安放的茫然感，似乎被田薇這風風火火、毫不掩飾的關切沖淡了一些。至少，還有一個人，用最熱烈的方式歡迎她回來。
田薇說到做到，甚至比承諾的五分鐘更快。一輛亮黃色的甲殼蟲幾乎是帶著漂移的架勢沖到了小區門口，“吱呀”一聲急剎停下。車門被用力推開，一個穿著寬大T恤、熱褲，頂著一頭蓬松亂發、趿拉著人字拖的女孩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
“念念！”田薇尖叫著，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把盛念抱了個滿懷。力道之大，撞得盛念踉蹌了一下。
“你個死丫頭！沒良心的！兩年！整整四年年！音訊全無！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電話發了多少信息嗎？！你知道我以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還是掉進泰晤士河餵魚了嗎？！”田薇一邊用力抱著她，一邊用手掌啪啪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哭腔，又氣又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白的跟個墻似的！倫敦的破天氣果然不行！”
盛念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田薇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點陽光曬過被子的洗衣粉味道，和她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喜悅，像一股暖流，瞬間瓦解了她強撐的鎮定。眼淚終於再次決堤，她用力回抱住田薇，把臉埋在她帶著汗味的頸窩裏，悶悶地應著：“嗯……我回來了……對不起，薇薇……”
兩個女孩在人來人往的小區門口，不顧形象地抱頭痛哭，惹來不少好奇的目光。直到情緒稍稍平覆，田薇才松開她，胡亂抹了把臉，上下打量著盛念，目光最終落在她通紅的眼睛和微腫的眼皮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哭成這樣？不只是因為想我吧？”田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那咋咋呼呼的外表下，藏著屬於多年摯友的敏銳洞察力。她一把拉起盛念的手，另一手利落地提起她腳邊的行李箱，“走！找個地方說話！你這樣子，絕對有事！”
田薇熟門熟路地把盛念塞進她那輛色彩張揚的甲殼蟲裏，行李丟進後座，然後一腳油門，車子靈活地匯入車流。目的地是她們高中時代常去的那家叫做“舊時光”的咖啡館。
咖啡館的裝潢和記憶裏有些不同，但熟悉的咖啡香氣和慵懶的爵士樂依舊。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卡座，兩杯冰拿鐵很快送了上來。拉花精致，但兩人都無心欣賞。
“說吧，”田薇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盛念，像一只準備審訊的貓，“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漏。為什麽突然走？為什麽兩年一點消息都沒有？還有……你這雙兔子眼，跟左予安有關吧？我猜……你在機場遇見他了？”
盛念握著冰涼的玻璃杯，指尖的涼意稍稍緩解了心頭的灼熱。她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將這幾年來的煎熬、那條讓她心死的短信、在機場猝不及防的重逢、左予安的否認、那部舊手機上密密麻麻的“已送達”短信、他那句嘶啞的“我等夠了”……以及最後那句讓她心頭沈甸甸的“換你走向我”，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田薇全程安靜地聽著，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尤其是聽到那條絕情短信時，差點拍案而起），到後來的心疼、覆雜，最後聽到左予安那句“換你走向我”時，她的眉頭緊緊鎖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所以，”田薇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嚴肅，“你信了？信那條短信不是他發的？”
“嗯。”盛念的聲音很輕，卻很肯定，“他給我看了他的手機……四年，他一直在發……從未間斷。如果是他發的絕情短信，他沒必要……沒必要再那樣做。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薇薇，那條短信的語氣，你不覺得……有點怪嗎？”
“怪？”田薇挑眉。
“太……直接了。”盛念抿了一口冰涼的拿鐵，組織著語言，“左予安……你知道他的。他就算再生氣，再失望，說話也不會那麽……不留餘地。他習慣把事情藏在細節裏，用行動表達。那條短信，‘走了就別回來找我’、‘已經開始新生活’……太直白，太刻意了，不像他的風格。倒像是……生怕我看不懂，生怕我不死心一樣。”
田薇的眼睛瞬間亮了，猛地一拍桌子（引來鄰座側目）：“我就說！我就覺得不對勁！念念，你這腦子果然沒白長！還是這麽敏銳！”
她湊近盛念，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激動和憤怒：“你猜對了！這事兒有鬼！而且，我大概知道是誰在搞鬼！”
盛念的心猛地一跳：“誰？”
“還記得那個高二轉學過來的林曉柔嗎？”田薇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就那個說話嗲嗲的，整天‘予安學長’長‘予安學長’短，天天往你們物理競賽班門口晃悠，看你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樣的那個！”
林曉柔！盛念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張總是掛著無辜甜笑、眼神卻閃爍不定的臉。高中時，她就隱約感覺到這個女生對左予安過分的關註和對她若有若無的敵意。
“她？她不是高三就轉走了嗎？”盛念皺眉。
“轉走是轉走了，但陰魂不散啊！”田薇一臉鄙夷，“她家好像跟左予安家有點生意上的往來，你走後沒多久，她又不知怎麽冒出來了！打著各種‘世交妹妹’、‘請教問題’的旗號往左予安身邊湊！惡心死了！不過你放心，”田薇語氣一轉，帶著點幸災樂禍，“左予安那個性子你還不清楚？冷得跟塊南極冰山似的，除了……咳，除了你，他對誰有過好臉色？林曉柔在他那兒碰的釘子，能繞南市三圈！”
田薇喝了口咖啡潤潤嗓子，繼續爆料：“重點來了！大概……就是你走了一年左右的時候吧？有一天大清早，我正好去左予安他們小區找我表哥（他住隔壁樓），親眼看見林曉柔提著一看就很貴的早餐禮盒，等在左予安家樓下單元門口！那打扮，嘖嘖，跟要去約會似的。”
盛念的心微微沈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收緊。
“結果你猜怎麽著？”田薇一拍大腿，解氣地說，“左予安下樓，看都沒看她和那堆東西一眼，直接繞過去！林曉柔追上去想塞給他，結果左予安停都沒停，就冷冷甩了句‘不需要，別再來’。那聲音冷的，我在旁邊都打了個哆嗦！林曉柔當時那臉，嘖嘖，比調色盤還精彩！”
“然後呢？”盛念追問。
“然後？然後精彩的在後面！”田薇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林曉柔不甘心啊，對著左予安的背影喊了一句什麽……太遠我沒聽清，但左予安猛地就停住了！”
盛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轉過身，”田薇模仿著左予安當時那種極具壓迫感的冰冷眼神，“就那麽看著林曉柔，說了句——‘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的手機。再敢動她的心思，後果自負。’”
“手機？”盛念捕捉到了關鍵詞，瞳孔微縮。
“對！就是手機！”田薇激動地說，“我當時就覺得這話裏有話！後來我琢磨了好久，又托人拐彎抹角打聽了一下，好像……有人看到過林曉柔曾經偷偷摸摸動過左予安放在圖書館桌上的手機？時間點……好像就在你剛失聯那陣子！”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那條語氣突兀的絕情短信，發送的時間點……林曉柔的動機（對左予安的癡迷和對盛念的嫉恨）、她接近左予安的機會、以及左予安後來那句充滿警告意味的“管好你的手機”……
盛念只覺得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從腳底直沖頭頂。原來如此！她這兩年所有的痛苦、絕望、自我折磨……竟然源於這樣一場卑劣的、處心積慮的欺騙！林曉柔！好一個林曉柔！
憤怒的火焰在胸腔裏燃燒，幾乎要將理智燒穿。盛念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很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憤怒——是後怕，是慶幸，是劫後餘生般的心悸。
幸好……幸好左予安沒有放棄。幸好他看穿了林曉柔的把戲。幸好……他還等在原地。
“這個林曉柔……”田薇還在憤憤不平地罵，“心思也太歹毒了！念念，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必須得讓她……”
“薇薇，”盛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打斷了田薇的義憤填膺。她擡起頭，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甚至帶著一種冷靜的銳利，“這件事，我知道了。但現在不是找她算賬的時候。”
田薇一楞：“那你想……”
盛念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冰拿鐵的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她想起在機場，左予安遞給她那部舊手機時，指尖那細微的顫抖；想起他說“我等夠了”時，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之海；更想起他最後那句，帶著孤註一擲意味的——“換你走向我”。
林曉柔固然可恨，但更重要的，是那個被她傷害了兩年、卻依舊固執地守在原地的少年。
“他說，‘換我走向他’。”盛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眼中閃爍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光芒，“薇薇，幫我個忙。”
“你說！”田薇立刻坐直身體。
“幫我查一下，”盛念的目光投向窗外，南市午後的陽光在梧桐樹葉間跳躍，“左予安……他現在住在哪裏？”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是老宅。他應該……搬出來了。”
田薇眼睛瞬間瞪大，隨即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帶著點促狹和興奮：“行啊！包在我身上！看來我們念念學霸，終於要開始主動出擊了？嗯？”
盛念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拿鐵，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液滑過喉嚨，卻在心底醞釀起一絲甜意和孤勇。
走向他。
第一步，先找到他。
田薇的效率高得驚人。不到一個小時，盛念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一條信息跳了出來。
發件人：薇薇
【地址：南市清大南門楓林苑A座1702】
【附加情報1：他確實不住家裏了，自己租的房，離清大物理系實驗室賊近，方便他當研究牲（攤手）】
【附加情報2：他換了手機號，不過……（壞笑）我搞到了！13XXXXXXXXX】
【附加情報3：據我表哥的鄰居的同事（在清大後勤）說，左學神獨來獨往，除了實驗室就是家，身邊連只母蚊子都沒有！放心沖！】
【附加情報4：念念加油！拿下那座冰山！姐妹精神上支持你！（瘋狂打call表情包）】
楓林苑A座1702。清大南門。物理系實驗室。獨來獨往。
每一個信息點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盛念的目光在那串新手機號上停留了幾秒，最終沒有撥出去。她收起了手機。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沈沈地壓在城市上空，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似乎隨時要傾盆而下。
盛念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匆匆奔走躲避風雨的行人。行李箱還立在玄關，裏面是她從倫敦帶回的所有行李，也承載著過去兩年的全部重量。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空氣。
走向他。
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承諾，而是需要邁出的、實實在在的步伐。無論前方是狂風暴雨，還是他可能豎起的、更高更厚的冰墻。
指尖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劃過，最終停留在那個剛剛存入的地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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