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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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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開心

一直目送遲了了離開自己的視線,周默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依舊是一頭霧水。

這是他第三次聽到遲了了的父母了。

第一次,是進派出所那次,她說在小時候那次不愉快的經歷後,她爸爸媽媽告訴她,相信一個人沒有錯;

第二次,是前幾天許願給自己講她改名的事情,說起她爸媽從小就十分疼愛她,幾乎百依百順;

第三次,也就是剛剛。

而這一次,也是他距離她父母最近的一次。

這種感覺仿佛是,一直在回憶中出現的人突然來到了現實中。

可是,為什麽要去城西看呢?

他不明白。

那樣疼愛女兒的一對父母,在女兒生日這天為什麽不和她一起慶祝,反而要女兒過去探望?

周默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好抱著一團疑惑上樓去找許願求解了。

-

洗臉池旁,許願聽了他的問題楞了楞,隨即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將擦臉毛巾掛好,又轉身往外走去。

周默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這是什麽反應。

正疑惑著,就見剛走了幾步的許願突然懊惱地跺了下腳,雙手抱頭“哎呀”一聲:“我當初就不該跟你多嘴!”

“什麽意思?”周默跟上來,看著發瘋的他追問。

“遲三三生日啊,我就不該讓你知道!”許願唉聲嘆氣地說。

周默更加困惑了,拉住許願的胳膊,認真地看著他:“你跟我說清楚,到底什麽意思?”

他的手攥得有些緊,許願掙了下沒掙開,索性扭頭看向另一邊,不答他話。

這消極抵抗的態度更逼出了周默心裏的煩躁,可他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得到答案,於是也不松手,就這樣和他對峙著。

終於,許願犟不過他,忿忿回過頭來。

“行,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不同意你糾纏她嗎?我可以告訴你原因。但是,我要你發誓,聽完之後立馬忘掉,不準往心裏去、不準掛臉上,更不準在她面前提起半句!”

此時的周默還不知道自己即將揭開的是怎樣殘酷的答案,只是聽著許願這古怪的要求怔了下,然後點頭。

“我答應你。”

……

“今天,除了是遲三三的生日,也是她家人的忌日。”

沙發前的地毯上,許願沈默著坐了半晌,一開口就吐出了一句讓周默瞬間頭皮發麻的話。

“每年過生日之前,她都要去祭拜一下,而且不讓我們陪著,只有她自己。”他又說,“這種事,我來跟你說其實也不太合適,而且遲三三既然沒告訴你,那我想她或許也不想讓你知道。”

這話說得著實有些戳人肺管子,可周默此時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只覺得在第一時間那巨大的震驚後,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茫然和恍然大悟——

城西,有座墓園。

明明外婆也葬在那裏,自己怎麽一直都沒有想到呢?

而與此同時,他之前的很多疑惑也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遲了了明明是本地人,卻一個人住在這裏?

為什麽她看起來明明跟父母關系很好,卻極少提到自己的家人,也從沒見過她父母來看她?

為什麽她會和許願一家人一起過春節?

為什麽……

還有那次派出所的事情。

周默恍然意識到,那天回來後遲了了心情不好,或許並不是,或者不只是因為想到了小時候不好的事情,更是因為看到了那個小女孩被父母保護的情形,進而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又想起曾經在遲了了畫室看到過的那張全家福。

那看起來,是那樣幸福甜蜜的一家……

“為什麽,會是今天?”許久,他喃喃問道。

自己的生日、父母的忌日,周默很難不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可她,還有許願,為什麽又表現得好像這是兩件毫不相幹的事情一樣,還能和自己一起計劃今天的行程?

甚至在剛剛自己追問許願之前,這兩人也完全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跡象?

許願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來:“……我上次跟你說過,遲三三這丫頭打從是個胚胎起,就受寵得不行,出生之後更是不得了。改名字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比如,在她家,有一整層的房間都是她自己的,她爸是個建築設計師,隔三差五就給她重裝臥室,這間是公主城堡、那間是綠野仙蹤,還有什麽海底世界、宇宙星空、游樂園、魔法學院,等等等等。總之,她想裝成什麽風格,她爸就給她裝成什麽風格,她可以今天在這個房間睡,明天在那個房間睡,有時候半夜醒了,都會換個房間再睡。”

許願說著,笑了一聲。

那時候,他倆有個游戲就是許願早上去喊遲了了起床。好幾個房間,他必須一下子找到遲了了前一晚睡的那個,一方輸了,就要接受另一方的懲罰,有時候是蹲馬步,有時候是被彈腦瓜嘣,有時候是在家長面前學青蛙跳……

“又比如,她媽媽是服裝設計師,遲三三從小到大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個飾品,甚至發卡,都是她親手設計制作的。還有她外公,也是知名的國畫大師,從遲三三剛學會走路的時候,他就教她畫畫、寫字。

“在她家,還有一幅五米寬的《群鯉戲蓮圖》,那是她外公用了好幾個月時間畫出來的,本來眼看就要完成了,結果被剛七歲的遲三三搗亂,添了群小蝌蚪找媽媽,整幅畫直接作廢。可她外公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還把那畫掛在了她家客廳裏……還有她爺爺、奶奶,甚至我爸我媽,都是把她捧在心窩裏疼。

“不過想想也不意外,你看她現在這樣也能猜出來她小時候長得有多可愛了,那雙眼睛,又圓又大又亮,烏溜溜的跟顆葡萄一樣,而且逢人就笑,嘴巴又甜,懂禮貌,還體貼人,可以說見到她的人就沒有不喜歡她的,除了在自己人面前有點子嬌氣之外,你幾乎從她身上找不到任何讓人不喜歡的地方。”

許願越說越激動,甚至拿手比劃起來。

可突然他又停了下來,緊接著,臉上的笑也漸漸隱去了。

“……曾經,我們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度過無比完美順遂的一生,永遠這麽幸福快樂下去。”良久,他幽幽道,“可誰也沒想到,她會經歷那樣的痛苦。”

“那天,是她17歲的生日,當時,她爺爺奶奶已經因病過世了。她爸媽還有外公,一家人開車去郊外的度假村,準備給她過生日。可在高速上,有輛貨車發生側翻……正好撞上了,他們的車。”

許願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又竭力壓抑著:“她爸媽和外公當場死亡,遲三三也受了重傷,被救出來後在ICU裏躺了一個多星期才脫離生命危險。”

空氣再次陷入漫長的沈寂。

周默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才發現它正微微顫抖著。

他慌忙攥住它,仿佛那樣,就能幫那個17歲的女孩攥住她正在逝去的家人,和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

然而,一切只是徒勞。

“那期間,還有葬禮、事故處理一大堆事,我們都手忙腳亂、暈頭轉向的……所以,等我們緩過神來,才發現她從醒來之後,就一句話也沒說過了……”

許願往後躺去,將頭仰放在沙發上,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周默也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心痛如早春剛剛化開冰面的河水,冰冷刺骨,裹挾著尖利的冰渣從全身每一根血管劃過,讓兩人仿佛在經歷一場淩遲。

過了許久,等情緒稍稍緩過來些,許願放下手,又自嘲笑了一聲:“雖然我總以她哥的身份自居,我們所有人也都下意識想要呵護她,我們都以為,她從小被寵著愛著保護著長大,面對這樣的變故會手足無措、會無力承受,甚至不知道未來該怎麽料理自己的生活……但事實上,她比我們以為的要堅強得多。

“最開始的那半年,我們都被嚇得不輕,她一句話也不說、不跟任何人交流,也不笑。醫生說,她這是重度解離,是人在遭遇重大創傷後,心理上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我們帶她看了很多醫生,但都收效甚微,原本還有點嬰兒肥的小丫頭,沒過多久就瘦得不成樣子了……可沒想到,半年後,她突然自己開口說話了。

“她走出了那間屋子,請我爸媽幫她找可靠的心理醫生、聯系律師處理家裏的財產和公司,然後重新回到學校、重新準備高考……僅僅幾個月,她就恢覆得好像跟之前沒什麽區別了,她又變得愛說、愛笑、愛調皮。”

似是想到什麽,許願也牽起唇角,“我記得那是事故發生後的一整年,也是她生日,我們都不知道這天該怎麽過,但那天前一晚,她跟我爸媽說,她第二天一早要去墓園,等她回來,想和我們一起過生日。”

他聳聳肩,笑意越發明顯,“所以,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從那以後,每年這天我們都是這樣過的,她先去墓園,看過她爸媽,還有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然後再回來跟我們一起照常慶祝生日,該吃吃,該喝喝,該鬧鬧,該玩玩……”

-

西郊墓園。

三月的暖風吹動墓碑前放著的一束向日葵花,也吹過蠟燭早已熄滅的小蛋糕。

遲了了身下墊著張撕開的紙袋,就這麽盤腿坐在墓碑旁,低頭剝著一顆橘子。

剝好後,她將橘子一分為三,兩塊放在墓碑前,剩下一塊填進了自己嘴裏。

然後又剝了兩個,分別放在隔壁的兩塊墓碑前。

“雖然許願這家夥嘴硬,但我看他在周默公司待得可開心了,聽說他還有個女同事,是個荔大直博的超級大學霸!”她一邊嚼一邊說,頓了下又糾正道,“不對,他們一整個公司都是超級大學霸!”

她嘿嘿一笑:“這下許願可自戀不起來了!”

“不過自從他入職之後,他跟周默就經常在家裏討論一些工作上的事,搞得我跟聽天書一樣,哼哼!

“好在周默基本每次能發現我插不上嘴,有時候他會換個話題,說些我能聽懂的,或者給我講解一下。

“但有時候他也會繼續說,嘻嘻,因為這個時候,我就可以把我和許願都喜歡吃的菜全吃光!他是在給我打掩護呢……”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遲了了吃完橘子和香蕉,又分享了媽媽最愛的某老牌食品店的蝴蝶酥、爸爸最愛的芝士蛋糕、爺爺最愛的大紅袍、奶奶最愛的紅絲絨蛋糕、外公最愛的明前龍井、外婆最愛的鳳梨酥,還有最近正火的奶茶……

眼看時間不早了,她拍拍手站起身來。

“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們,我該走了,許願和周默他們也等著給我過生日呢!”

墓碑上,被時間定格在45歲的夫妻倆笑容和煦地看著她,仿佛還是當年那對送女兒出門去玩耍,並溫柔地叮囑她“註意安全,玩得開心”的父母。

遲了了看著他們的笑,沈默片刻後,又上前一步,俯身抱了抱墓碑。

“爸爸媽媽,今年我也有好好開心哦。”她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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