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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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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墳

毛臉漢子求饒的聲音自棺材中傳出,聽來十分沈悶:“饒命!姑奶奶饒命啊!小人無知,再不敢冒犯奶奶和爺爺了!我們皆因時疫逃難至此,餓的狠了,方圓五裏的樹皮草根都被啃盡了啊!實在沒有法子了,這才幹這樣勾當……求奶奶饒恕,放了我們吧!”

其時正值瘟疫與饑荒之年,時疫死人無數,良田荒蕪,百姓缺衣短糧,民不聊生。而物價高漲,窮苦百姓吃不起,啃樹根樹皮,山間野菜驟絕,仍是餓死的多。

正所謂“饑寒起盜心”,偷盜搶掠由此而起,賣兒鬻女之事屢見不鮮,掘墓起寶之事更是尋常。

遲晚聞言起了側隱之心,她本來也沒想置他們於死地,此時她感覺棺材內的掙紮漸漸小了,遂打開了棺蓋。

劫後餘生的兩名盜墓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遲晚趁機將手貼在其中一人的額頭上,透過“天問”知曉他們所言不假,道:“我給你們兩個選擇,一,陪著棺槨的主人長眠於此。二,將墳墓恢覆原樣。”

在兩人眼中,紅衣女屍飄在空中冷冷盯著他們,嚇得腿軟手軟,忙不疊地選了二。

兩個盜墓賊老老實實拿了鐵鍬,將棺槨重新葬好,連墓碑前的香燭都恢覆了原樣。在紅衣女屍的註視下,戰戰兢兢地對著墳墓磕了幾個響頭,這才起身離去。

還未跑遠,眼前多了幾樣珠寶,聽遲晚道:“拿去!”兩人趕忙跪地連聲答謝:“多謝姑奶奶大恩大德!”不敢多看,胡亂拿了東西就連滾帶爬地跑進了夜幕中。

待到人跑的無影無蹤,四周除了呼呼的風聲,再無其它幹擾。遲晚現身後,折身返回墓前,虔誠的拜了拜。

“人死之後萬事皆空,錢財乃身外之物,若能救濟別人,也是功德一件。望二位已亡人見諒!”

遲晚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才會隔空取物,將盜墓賊放回棺材內的財寶取出拿給他們。

又想起棺槨中的男屍姿態平和,死得尋常,而女屍死相淒慘,顯然另有隱情……

對活人,遲晚可以用“天知”之法來得知他們的過往,對死人,此法卻並不適用。

隨後,遲晚立在原地盯著搖曳的火焰放空思緒。

鏡辭問道:“你在想什麽?”

遲晚掃視一圈四周,道:“今日是中元節,本是人們祭祀亡故親人、緬懷先祖的日子。可你看,這兒只有孤墳。”

饑荒和瘟疫死了不少人,添了諸多新墳,舊墳已無人來顧。是以偌大的一座墳場,荒涼中又添淒涼。

鏡辭道:“他們不是被遺忘了,只是世道艱難,人們自顧不暇。”

“是啊!”遲晚手一揮,眾多墳前驀地添了一對燃著的白燭、一盤果子、三根點燃的香。手中也多了一沓厚厚的紙錢,一一在墳前焚去。

鏡辭默默低頭將香點燃插入土中,與遲晚一起燒著紙錢,道:“每一個亡魂都是別人心心念念的親人、朋友,他們都不希望被人忘記。”

燭光搖曳中,鏡辭的臉也晦暗不明。

說話間,忽然起了陰風,燭火滅了。黑暗中,遲晚感覺有一陰涼之物攀上了自己的背脊,餘光隱約瞥見一抹紅衣掠過。與此同時,一縷黑色長發纏繞在她頸上,漸漸收緊。

一道女聲陰惻惻的在遲晚耳邊響起:“是你害我……是你害我!”聲音陰郁,尖銳刺耳,令人不寒而栗。

遲晚心神一凜,翻轉手指快速捏了一個玉玦,將纏在頸上的頭發打散,趁機手往背後一撈,待握住一片衣裳後猛地往前一摔,聽得女鬼痛呼一聲,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遲晚淩空畫了一個太極八卦圖樣式的火圈,朝著一方投擲出去。女鬼驀地現了身,渾身著火,跌在地上不住地打滾、喊痛、求饒。

遲晚教訓得夠了,一揮手將火滅掉,看這女鬼與方才自己誤打誤撞附身其中的那具女屍一樣的形容,似乎她就是那具女屍死後所化鬼魂。

女鬼狼狽地追上來,看著帶女屍離開的遲晚,神情再不覆剛才的陰狠,“你要帶著屍體去哪兒?”

鏡辭替遲晚答道:“自然是替你報仇。”

“你知道害死我的人是誰?”女鬼雙腳離地飄在空中,看向鏡辭時目光閃爍。

遲晚坦然答道:“不知道。”不過她知道幽冥有一種招魂術,鏡辭身為幽冥的府君,一定有辦法。不過現在顯然是沒這個必要了。

提起這事,女鬼茫然地搖頭,喃喃自語:“是誰害我?是誰害我?”忽又發狠道:“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鏡辭一盆涼水潑過來:“你已經變成了鬼,還是個新鬼,道行不夠,頂多嚇嚇人罷了,沒有什麽實際的殺傷力。你要如何報仇?”

“你們說會替我報仇!”女鬼沖到遲晚面前,著急地說道。

遲晚道:“是!話雖如此,但我有言在先。你若是無辜被害,我定會幫你報此大仇;可你若為非作歹才遭此報,那是活該,也就沒有報仇一說。”

女鬼急切地為自己辯解:“我是無辜的,我沒有害過人!”

遲晚直視她,眼裏無波無瀾,道:“是非對錯,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再作定奪。在此之前,我得將你的屍體一並帶走。無論結果如何,事後我都會好好安葬你。現在,你先跟我說一說你生前經歷了什麽。”

女鬼嗚咽道:“我和師兄師姐一同下山游玩……”

女鬼說話顛三倒四,往往在一件事上過於絮叨,不過遲晚總算還能從她的話中拼湊出個大概。

首先,女鬼名叫胡敏敏,是吳地的富商之女。因胡家崇尚修仙之道,胡老爺便將女兒胡敏敏送到了曾盛極一時的修仙門派——紅玄門。

凡人崇尚長生不老,因此修仙之道自古有之,眾神尚未沈睡之前,通天大道是對人間開啟的,修成正果的人也不少。如今雖然通天大道已關閉,但崇尚長生是亙古不變的向往,因此修仙門派林立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胡敏敏資質一般,因此胡家花了一大筆錢才讓她得以拜入掌門歐陽典的門下,希望藉此攀上紅玄門的高枝,鞏固胡家的勢力。

平時胡家沒少拿好東西孝敬歐陽典,逢年過節更是找各種由頭塞厚禮到紅玄門,除了歐陽典,門中的長老以及師兄弟也受了不少胡家的恩惠。

歐陽典也不好意思什麽也不教給胡敏敏,雖說不上傾囊相授,但對她總比門下其它弟子更為盡心些。

不過胡敏敏卻始終無法在道法上有所建樹,一來她資質平平,自小嬌生慣養,不肯吃苦,於道法上不肯下苦功;二來修仙門派已日漸衰微,道法修為已是一代不如一代,修仙秘笈殘缺不全,傳承至今只可以用皮毛來形容,不過是空有花架子而已。

胡敏敏所學的內容,於修生養性還有一定益處,但算不上什麽真本事。

歐陽典明知朽木不可雕,但正所謂拿人手短,他只得在平日裏對胡敏敏多加照拂。

因掌門和師兄弟們對她頗多容忍,胡敏敏恃寵而驕,在門中行事囂張,頤指氣使,得罪過諸多同門,只是她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

胡敏敏與同門師兄臣文清、師姐李詩語交好。後來胡敏敏和臣文清之間產生了情愫,甚至訂了親事。她只盼著早日和臣文清結為道侶,雙宿雙飛。

不想在大婚的前一個月,胡敏敏與臣文清、李詩語結伴下山游玩時落了單,醒來就在棺材裏了,而旁邊還有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死屍。她自救無果,最終活活被悶死在棺材裏。

聽罷,一時半會兒,遲晚對誰是殺害胡敏敏的兇手也理不出絲毫頭緒。依女鬼所言,她得罪的人不少,但若只是平日裏言語和行為上得罪了別人,何至於惹來殺身之禍?何況是將她悶死在棺材中,手段過於歹毒。

不過……遲晚瞥一眼女鬼的神情,心中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

遲晚帶著一具紅衣女屍和一只紅衣女鬼行走在路上,女鬼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我們無親無故,剛才我還想殺了你。”

遲晚不欲與她多說,遂道:“你就當我愛多管閑事好了。這樣,我幫你,你也幫我一件事,如何?”

女鬼問:“什麽?”

遲晚道:“你且安靜一會兒,不要說話,更不許哭。”

女鬼一路絮絮叨叨哭訴自己的不幸,哭聲似有若無彌漫在夜裏隨了一路,瘆人得很。遲晚聽得耳朵疼,早已忍無可忍。

女鬼:“……噢!”她閉嘴片刻之後終是忍不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遲晚道:“萍水相逢,何必過問這些。”

“你不是要幫我報仇嗎?我當然得知道你叫什麽,這樣才好報答你啊!”女鬼攔在遲晚前面,興致勃勃道。

這時鏡辭突然道:“是幫胡敏敏報仇,卻不是幫你。”

女鬼歪了歪腦袋,問道:“為何這麽說?我不就是慘死的胡敏敏麽?”

鏡辭直言道:“你雖能變化成她的模樣,但終究不是她。”

聽鏡辭如此篤定,遲晚也想明白了方才的怪異之處,補充道:“你描述自己的過往時,語氣故作可憐,但並不悲傷。若你真是她,怎麽會表現得如此平淡?況且,胡敏敏既然慘死,怨氣和戾氣定然極重。你身上卻沒有這些。”

女鬼哈哈一笑,“被你們給識破了!我的確不是她。唉!你倆真是……沒聽過看破不說破這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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