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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守皇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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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守皇陵(3)

70、

楚秋話音未落,瓦罐擦著他側臉砸到他身後墻壁上。

啪的一聲,四分五裂。

許昔年趴在地上,呼呼地喘氣,忍到極限,四肢都在發抖,他咬著牙寒聲道:“閉嘴。”

楚秋怔了怔,半晌,俯身跪在榻前,靜靜地守著他。

他是為防許昔年撞墻自盡的。

但看許昔年那模樣,真是疼得快不行了,整張臉都有些扭曲,十根指頭扣入榻中,破皮流了血。

“小公子…”楚秋於心不忍地勸他:“便向陛下服軟,有何關系,就這一回。”

“有一次…就有無數次……”許昔年閉上眼睛,癱倒在床上:“不…不能讓他得償所願。”

他被李玄欽奪走了太多,家庭朋友愛人…皇帝從來沒有放過他,無論他們之間剩下的是什麽,那十年快要消失殆盡。

於是只有——

他殺了許映白,而皇帝不會放過他。

“我寧肯……”許昔年滿頭大汗,面色蒼白如紙,嗓音嘶啞:“寧肯死。”

許昔年呼吸愈發微弱,楚秋大驚失色,伸手抵在他鼻息間,急得六神無主,幹脆起身去找皇帝。

他會輕功,一路加快步伐,很快便趕到了別宮。

皇帝仍舊跪坐在榻上,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

楚秋搞不懂那有什麽好看的,但皇帝的心思誰也琢磨不透,要是琢磨透了,也不叫帝王心海底針了。

李玄欽見到楚秋進來,微微狹了眼睛,卻沒有看見他身後的許昔年。

那麽許昔年就是沒有過來。

楚秋上前,跪倒在地,急道:“陛下!求您去看看許公子,他當真不行了……陛下,那是要……活活疼死啊!”

李玄欽擰緊兩道濃眉,許昔年不肯來找他,他早該猜到,小王八蛋把自尊看得比命都重要,也當真應了許府家訓裏那句:寧死不屈。

“疼死他算了。”皇帝淡淡地說,他站起身。

楚秋大惑不解地望向他:“陛下!”

“牽朕的馬過來。”李玄欽沈聲道,楚秋大喜過望,忙去牽馬來。

皇帝收拾了器具攏在袖中,翻身上馬,去了皇陵。

騎馬到皇陵要不了多久,沿路都是官道,兩三分鐘便到了。

李玄欽翻身下馬,找到夜色中那間狹窄的茅草屋,負著手步了過去。

許昔年頭疼欲裂,滿臉淚水與汗水交織,他癱在榻上,胸口起伏越來越微弱。

他實在疼得沒力氣了。

“挺有骨氣。”門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許昔年眼皮也沒睜開一下,聽見這聲音便滿心煩厭,但或許是劇烈的疼痛將理智之弦都要崩斷了,他竟然有片刻慶幸,至少李玄欽能紓解他的疼痛。

他太疼了。許昔年抓著被子,哆哆嗦嗦地朝床裏卷。

皇帝走進來,合上門,上了鎖,再將窗戶關嚴實。

他打著寒顫,張了張嘴:“滾…”

皇帝將他抱起來,打橫抱進懷裏,拉下視線,不鹹不淡地說:“你不求朕,朕不要你。”

許昔年虛著的眼睛覆又合攏,冷冷地撇了下唇角,沒說話了。

皇帝坐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輕拍他的後背。

“昔年,”皇帝啞聲開口,他不知道許昔年聽不聽得見,因為疼痛堵塞了他的無感,李玄欽淡淡道,“你少時模樣,朕是越來越記不清了。”

許昔年癱軟在他懷裏,動彈不得,他是疼過頭了,動下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

“朕從前待你如何…也記不清了。”夜色越深,思緒無邊蔓延。

“我們之間…終究只剩下…恨。”李玄欽低頭望向他:“何必殺了映白,有朕在,他無論如何也傷不了你。”

“四年前,朕答應過,待他日登基做了皇帝,定然無人可侵犯他。”李玄欽拂開許昔年鬢邊汗濕的頭發,輕聲道:“四年間,的確是映白陪朕一步步走上帝位。”

那時四周孤立無援,最開始,只有一個許映白為他出謀劃策。

許映白親手做了許多事,殺了一些威脅他的人。

沒有許映白幫助,他要走到今天,或許還要費很大一番功夫。

“朕卻為了你……”李玄欽難免自責,多少次想起來,仍然歉疚到恨不得去贖罪。

可是,他連許映白的衣冠冢都找不到。

“朕還吼了他。”李玄欽想起那天在禦書房中,許映白問他和許昔年的關系,他煩不勝煩,讓許映白閉嘴。

沒想到,不久之後,許映白就永遠地閉嘴了。

“映白或許傷害過你,但於朕而言……”皇帝低頭,深深地註視他。

兩行淚自少年眼角滑落,那麽蒼白脆弱,好像碰一下就會碎掉,渾身撲簌簌地發著抖。

許昔年瞇著眼睛,睜不開,他有氣無力地懇求:“你殺了我好不好…別救我了……求求你……思卿…你忘了就忘了吧…我也忘了……過去……都不重要。”

“我該死。”許昔年斷斷續續地抽氣,腦海裏那根弦已經繃斷了,只剩下遍地狼藉。

四年前七夕那天晚上,心就七零八落了,往後的歲月,花多長時間來修補,總是有裂痕,那縫隙不怎麽顯眼,可每當他回頭凝視,總是能看見,破裂的醜陋裂縫,告訴他,永遠不可能。

“你就殺了我……償他一條性命……”許昔年咬緊牙關。

“過去……”皇帝怔怔地重覆他:“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永遠不會回來。

但是,一想到許昔年…或者說,他要親手殺死許昔年,便難以忍受,仿佛被什麽東西攫住了心臟,擠壓碾碎,讓血流出來。

許昔年如果死了,那麽他也死了。

他寧肯留著活的許昔年,折磨他羞辱他,直到他…承認……他不是奴才。

“是過去了,”皇帝俯身吻在他額頭上,“現在…才剛剛開始。”

許昔年猝然睜開眼睛,一陣窸窣聲。

“疼麽?”李玄欽抵在他耳旁問。

許昔年閉上嘴,不肯回答。

那天晚上,茅屋內明亮徹夜。

李玄欽反覆地詢問他疼不疼,許昔年緊緊閉著嘴,始終不肯回答。

直到淩晨,皇帝壓著他,狠聲問:“到底,還疼不疼?!”

許昔年忍不了了,崩潰大喊:“疼!李玄欽,我疼,疼死了!”

你知道嗎,你不知道。

你不關心,也不在乎。

皇帝如遭雷亟,神情驟變,頓住了,呆呆地看著許昔年的臉。

頃刻,猶如平靜過後排山倒海而來的暴風雨,他掐著許昔年肩膀,使勁搖晃他,搖得許昔年七葷八素,他惡狠狠地質問:“你在想誰?!顧雍?!”

許昔年閉上眼睛,呼呼地喘著惡氣,眼淚不受控制地落出來,他扭頭咬住李玄欽的手腕,尖牙銳利地刺破皮膚,血珠子冒出來。

李玄欽疼得撕心裂肺,恨意愈加濃烈,他一把扔開許昔年,面色陰沈目光陰鷙,良久,重重地冷哼,拂袖而去。

許昔年癱倒在榻上,滿嘴血腥,他呸的一聲,啐出了嘴裏的血沫子,轉身面朝下趴著。

良久,枕頭下傳出悶悶的壓抑後的哭聲。

接下來幾天,皇帝在別宮中小憩避暑,時常去皇後墓前拜祭,路過茅草屋,逮住許昔年,然後像丟掉破布娃娃,扔在一旁,頭也不回地離開。

幾乎每次,許昔年都默默地忍受,不言不語,仿佛魂魄離體,發著呆。

皇帝在別宮中約摸住了半個月,最後一天晚上,將許昔年壓在榻上,一邊質問他:“你還在想顧雍?是不是!”

許昔年轉頭,冷著臉,目光冷冽如刀,如化為實質,能刺穿皇帝心臟。

“與你無關。”許昔年冷漠道。皇帝抱著他,啃咬他的唇。

許昔年攤平身體,視線越過皇帝後腦勺,望向天花板。

“過幾天……”李玄欽放開他,找來綿帕和溫水:“過幾天……顧雍便要回京了。”

許昔年僵硬的眼珠轉頭,無甚情緒地盯著他。

皇帝將他放平,綿帕仔細著許昔年的身體,將傷藥給他抹上。

“你一個人在宮裏呆著無聊,”李玄欽撩了下眼皮,視線掃過許昔年,低聲說:“朕將他調回京城,他便同你做個伴,你要出去玩就去吧,朕不綁著你,不過楚秋得跟著你。”

“為什麽……”許昔年怔楞,為什麽突然肯放他出去?

李玄欽深深地註視他,笑了下,那笑容,竟然有幾分詭異的溫柔。

“昔年,這半個月,朕想了很多……”皇帝呼吸驀地急促起來:“我想……我們,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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