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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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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江小草瞳孔收縮地看著這荒誕怪異的一幕,突然間她的胃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江小草捂著嘴巴拔起腿就跑,跑到一塊角落的荒地上,吐了出來。

江小草一邊吐一邊狼狽地咳嗽,把眼淚和黃水都給吐出來了。

江小草把嘴裏的味道都給吐幹凈,然後做出一個很粗魯的動作來,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就這樣她還嫌擦得不夠幹凈,撩起衣袖把嘴角擦得都紅了,才停下來。

此時正是下午兩點鐘,太陽最強盛的時候。

江小草神情空白,眼神沒有焦點地在縣城大街上走著,灼熱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她表情看起來依舊溫柔平靜,骨子了卻冒著一股股的寒氣。

江小草怔楞地看著縣城汽車站最上面的黑色鐵圈大字,她不想嫁給一個傻子,更何況黃平安還是一個身體嚴重不健全的傻子,跟那些七老八十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將死之人差不多,他的情況還不如躺在床上,還能行動的他能給人造成更大的麻煩。

江小草想逃跑,跳到一個誰都不能認識,誰都不能找到她的地方去,但自己能逃到哪裏去,她知道去市裏要介紹信的,雖然到縣裏不要介紹信,但住宿過夜也是要介紹信的,要不然人家不會讓你住,買東西也樣樣票。

雖然她身上有錢,但是這個夜裏需要蓋薄棉被的多雨天,沒有糧票,她一個窩窩頭都買不到,她能活得下來嘛?

江小草身體一抖,打了一個寒顫,往人多的地方躲,還不如往大山裏躲,聽說幾十年前戰亂的時候,人們都往深山老林裏躲也能活下來。山裏吃的喝都能找到,只要從家裏偷棉被和火柴,基本的生活是沒有問題的。

想到這裏,江小草這個涉世未深的下鄉姑娘再也想不下去了,她低著頭顱,神色呆滯往候車室裏走。

候車室墻角上裝的喇叭傳來播音員的播報聲,“各位旅客,前往鳳凰鎮的班車馬上就要發車了,請大家排好隊買車票有序上車坐好,靜等發車。”

坐在塗著深綠色油漆木質長椅上的江小草像是被驚醒了一般,她有些無助地看著周圍起身的人,跟著他們走到買票窗口。

江小草機械地交了一毛錢給窗口售票員,然後得到一張蓋著紅戳的黃色長途車牌,江小草看了一眼,只認識上面幾個數字。

等車站的檢票員檢過票後,江小草才得以上車。車廂裏還很空,一般都是從鎮上到縣裏的人多,從縣裏到鎮上的人少。

江小草看一下車廂,沒有發現熟人,大松一口氣。她走到後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臉埋起來,呆呆地看著窗外。

臨近開車錢,司機師傅站在車門前往候車室內大喊:“鳳凰鎮!馬上就要開車了!還有沒有人要上車!”

“師傅等等!別關門!我還要上車!”一道利落爽快的聲音響起。

隨著一陣濃烈熏人的花香味道撲面而來,江小草感覺她旁邊的位置有人坐了下來。累到腦袋發懵的江小草起了一絲好奇心轉過臉來看著旁邊的人。

事實上不止江小草一個看著這個發車前一刻才急匆匆上車的人,全車的人都在看著她。

那個女乘客看著二十幾歲左右,一張臉蛋雖然說不上漂亮,卻張揚自信,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情。

蕾絲邊的淺紫色連衣裙,厚厚的黑色厚底鞋,一頭蓬松的卷發,紅艷艷的口紅,一個紫紅色的皮質小挎包。

全身上下沒有一絲暗色調,全身都是鮮艷的顏色,在這個黑灰藍的暗色世界裏,是那麽的突兀,引人註目。

江小草還看到對方大紅色的指甲,江小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色彩鮮艷的打扮穿著,哪怕戲曲裏的新娘子都沒有這樣耀眼的裝扮,她也沒有想到人還能這樣的穿著。

看著對方的滿頭卷發,江小草心想,不會是外國人吧,但對方是黑色的眼睛,頭發也依舊是黑的。

江小草又想,有的人頭發天生就是卷的,別說,還怪好看的。沒一會江小草又想起,村裏的老人說,以前縣裏的富商太太和舊時候的官太太,軍官太太就是一頭卷頭發,聽說還是從大上海那邊傳過來的,難不成這位女同志是從大上海回來的?

江小草用餘光偷偷瞄著對方,什麽悲傷情緒都被扔到腦後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長直的辮子,忍不住想像一下自己卷頭發的樣子。

江小草不禁捂住嘴巴笑了一下,那樣子也太怪了,自己還是長直發好看,自己不適合卷頭發,旁邊這位女同志才適合卷頭發。還有她身上的衣服,叫她穿也不敢穿,她穿上怕是都不會走路了。

離江小草兩個位置穿著黑色褂衫的中年大娘,歪著頭一直盯著這位奇服異裝的女同志看,突然她眼睛一亮,抓起這位女同志的手,激動得臉都紅了,說道:“你是張艷紅是不是?!建國家的大女兒艷紅?!”

張艷紅看著對方唾沫橫飛的樣子,臉色很不好看,她掙脫開這位大娘的手,掏出一張白色的手帕來擦了擦自己的手腕。

這些鄉下人,說話就說話唄,幹嘛用黑撲撲的臟手碰她,真是一回來就晦氣,幾年沒有回來的張艷紅心裏嘀咕道。

張艷紅這次回來除了遷戶口之外,還有一個主要的目的,那就是在鄉裏鄉親面前狠狠地炫耀一番,她張艷紅在外面掙到大錢了,一個月就能掙到幾百塊,這些年她不僅沒有死在外邊,還吃香的喝辣的,頓頓大魚大肉的。

想要在鄉親面前好好嘚瑟一下的張艷紅,收斂住了臉上的輕蔑之色,她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來,看著認出她來的同村的大娘,笑意盈盈說道:“芳嬸子是你啊,我剛才沒有認出你來。”

那位芳子嬸一點也不介意張艷紅剛才的臉色,她盯著光鮮亮麗的張艷紅,套近乎問道:“艷紅這些年你到那裏去了?怎麽穿得這麽新鮮?”

張艷紅輕輕吹了一下紅色艷麗的指甲,吹噓起了她大富大貴的經歷,下意識把聲音提高,“我到最南邊找活幹,芳嬸子你們這些鄉下人是不知道南邊現在開放了,私人可以做生意,活好找得很,錢也賺得多。我在那邊一個月就能三百塊錢的收入。要是幹得多,還能賺得更多。這不是我準備在那邊安家落戶了,所以回來把戶口遷到那邊的城裏去。”

車廂裏的人全部都在豎起耳朵聽張艷紅的話,就連江小草也不例外。一個月三百塊?聽眾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在這個一個四五十塊就算高薪的年月裏,三百塊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別人用一個月就能賺到他們一年才賺到的收入,意味著幹兩個月的活,可以攢夠起房子的錢或者給兒子娶媳婦的錢。

這個張艷紅不僅能賺到這麽多錢,還能把戶口遷到城裏去,以後都是城裏人了。

城鎮戶口這是多少農村人的最大野望,有了城鎮戶口,才可以參與工廠的招工,每月有糧票、肉票、油票、布料各種票發放,不用擔心收成不好,會餓死。他們拼盡全力供養下一代,就是為了讓他們變成城裏人,從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環視一周,看著周圍人驚訝、羨慕、嫉妒的臉色,張艷紅得意萬分,心裏很滿意大家的反應。

這個年代只有聰明人才能混得好,才能出頭,要不是她當初選擇這一條路,她哪有今天,走到哪裏都受人捧著,誇著。真真應了那句話有錢就是大爺。

江小草看著張艷紅裙擺,這種光滑柔順的布料,她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應該就是老一輩人嘴裏說的絲綢了吧。

南邊能賺到這麽多錢,要是她也去南邊可不可以,這樣她不用逃進深山裏去,就可以逃離江家了。

江小草此時此刻在心裏潛意識已經不把自己當成江家人了,在日覆一日的勞作和打罵中她的感知和思維是遲鈍和天真,那種被親人賣給一個傻子的鈍痛還沒有完全降臨在她身上,怨恨、報覆這兩種激烈的情緒也沒有在她胸中激蕩著。

江小草雖然打算跟張艷紅一樣去南邊,但幾乎沒有跟陌生人交流過她,沒有那個膽量跟張艷紅搭話,即使張艷紅就坐在她旁邊。

同時江小草心裏也是害怕的,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南邊是什麽樣子?她能不能這位張艷紅一樣那麽幸運找到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不求三百多塊,十幾塊也夠用了,她很省很好養活的。

江小草決定再仔細觀察觀察,她心裏期盼著張艷紅嘴裏能說出更多的東西來。上天這回沒有辜負江小草的期盼,車廂那一個個中年大娘不是吃素的,她們最喜歡東家長西家短了,打聽八卦和傳播八卦了。更何況張艷紅的事情這麽新奇,回家之後跟一幫老姐妹十天八個月都有話說了。

大家七嘴八舌問道:“南邊是在哪裏?”

“那裏真的有這麽多的工作崗位?”

“你是幹什麽的?一個月工資能有這麽高?”

“那邊比首都和大上海人還要多嗎?”

……

存心炫耀的張艷紅當然不會不回答這些問題,她很有耐心,詳細把自己的見聞說給大家聽。

張艷紅誇誇其談,車廂裏的乘客更是聽得津津有味的,有些中途下車的旅客甚至不想下車,想要聽張艷紅說完。

張艷紅的談性很濃,恨不得把自己發達了的事說上個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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