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外3

關燈
天外3

我吃了一驚,道:“他們恩愛無比,你,你瞎說什麽?”

他笑容慘淡,道:“我信他們相愛,但他更在意他的道義擔當而已。我在昏睡時,雖然全身動彈不得,眼皮也不能跳一下,但有那麽一刻,神識還是清明的。聽見,他和辟川商議如何處置寒煙等一幹造反的道師。”

我道:“大道師親口對我說,那些害死神女的人,會讓他們一個一個都去殉葬。”

他微微冷笑:“我也是在聽到真相之後,才驟然間明白,為何寒煙他們恰到好處地作亂了,為何他身為世間修為最強者,會被輕易地引走,娘親,她又為何一心求死。他根本就是故意走開,放任寒煙他們對娘親和我下手。”

我心裏冰寒一片,顫聲道:“但是,這,這又是為何呢?”

他淡淡道:“為了所謂的天下大勢吧。我和娘親畢竟是異類,撼動了這世間的安穩。他自己狠不下心下手,便放任他人下手,其實跟自己下手有何分別?”

我還是覺得此事委實太不可思議,道:“你當時昏沈著,是否聽錯了?”

他黑眸望向不知名處,咬牙道:“我聽得清清楚楚,辟川求懇說,‘寒煙他們也是為了大局,做了尊上不忍做之事,能否網開一面放他們去黑域自生自滅?’”

我一時無言,震驚半晌道:“若你著實沒有聽錯,這事必然是有天大的誤會,我覺得,你還是與大道師講清楚的為好。”

心底驀地一驚,失色道:“你修為盡失,莫不是做戲給你父親看的?你,你擔心他會對你下手?”旋即又否認道:“不會,你剛來此間時重傷瀕死,他耗盡半數修為救治你,你也見了他白發叢生的模樣。”

雲翊恨恨道:“我是不可能殺他為娘親報仇,但也不能遂了他的意競爭下一任大道師的。”

他道:“三界是他所創立,他初時沒有汲取能量的打算,不擔保以後沒有。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回去。屆時,徹底毀去生靈石,斷絕兩界之間聯系。不過,依著凡人的命數,咱們頂多只能相守個百八十年,你可嫌短?”

我搖搖頭:“與你一處,不論短長。”

第二日,雲翊便帶著我,虞文,朝風,還有小菡,入異界浮雲洞翻看典籍,尋找歸去之法。五人之中,我和朝風對異界文字懂得最少,雲翊便讓我倆熟記鑰匙,界石,空間這三個關鍵詞的形貌,將出現這三個詞的典籍都找出來,再由他們三個詳看是否有用。

歸心似箭,大家都靜心翻找。如此連續數日,期間大道師來過兩回,帶著不同的醫官道師為雲翊診治,雲翊聽之任之卻明顯不放在心上。

幾日下來,疲憊不堪卻一無所獲,都有些頹然。雲翊與我傷後體虛,連日通宵達旦有些吃不消,這日虞文便讓我們在家休息,他與朝風、小菡繼續找尋。我們在院內閑坐,喝茶下棋,他讓我這不按套路出牌的臭棋簍子氣得哭笑不得,我正得意洋洋,驀地見他執子的手僵住不動了,漆黑雙眸死死盯著前方。

轉身看去,院內不知何時進來一男一女,那一對男女見到我們,觸電般駐足不前。

雲翊眼眸中一派莫名湧上的波濤洶湧,傷後蒼白的面色瞬時又白了一度,起身迎向那一對少男少女。我忙起身扶他一起。

那少年墨發淩亂散落,襯得面色分外蒼白,煙青長衫上血痕斑斑,黑不見底的眼眸投向雲翊,一瞬時修眉糾結轉身便走,被身旁颯爽英姿的紅衣少女拉住,心不甘情不願地挪到我們身前。

少女長發高高束起,紅衣烈烈如驕陽,有些像穿了男裝的暮青…忘記暮青永遠不會出現了。在我和雲翊昏迷期間,朝風所中的陰陽逆轉掌也被浣君那個神鬼莫測的師尊給治好了,罪魁禍首寒煙也已被大道師處置,這一樁官司算是了結了。

少女眉眼間卻沒有暮青的瀟灑,盡管是笑了的,卻仍感覺冰冷,那笑意也很僵硬,像是萬年都沒笑過,剛剛想起笑這個動作改如何去做。

我醒來後見過幾個異界的人,貌似都是這般,嗯,笑無能。無論男女老少,俱都寒著一張臉,待人即便彬彬有禮,也透著寒涼疏離。

難怪朝風在這度日如年,連我都覺得由內而外的冷森森。

那少女一雙明眸如寒潭,但裝進雲翊後就有了絲絲融化的跡象,將他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後,道:“夕,你長大了。”

聲音宛如碎冰,聽不出任何情緒。

三人默默站著,眼眸中俱是風雲流轉,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我有些尷尬,這兩位莫不是雲翊那青梅竹馬小玩伴吧?這麽站著也不是辦法,我出言打破令人窒息的沈靜:“這位公子受傷了?”

下一瞬,急促沈重的腳步聲伴著鏗鏘有力的兵戈碰撞聲傳來,似乎有大群人正向這小院湧來。

那少女神色突變,垂首低低道:“夜的父親,參與了寒煙的謀劃。”

雲翊微微一楞。我反應過來,院外那追緝的人應該是沖這名為“夜”的少年而來。

那少年掙開少女的手,轉身就走,背影單薄而倔強。

“離夜!” 雲翊猝然開口,“去我那吧。”果然是離夜,這少女定然是那個片羽了。

離夜聞聲身形一滯,卻仍是昂首向院門走去。

雲翊凝眉欲追上去,那片羽卻運掌如風,一掌切在離夜後頸,伸臂攬住軟倒下去的離夜。

雲翊道:“落落,你帶他們進去。”

我擡頭看他一眼,沈默表示不願意。走路都搖搖欲墜呢,又要逞能。

他眼尾挑起居高臨下看我,我無辜道:“不記得路了…”。

腳步聲愈加沈重,砸進心裏。

片羽半扶半拖著高她半個頭的離夜,向院內走去,錯身而過的時候駐足瞥了我一眼,我炸起一身寒意,卻故作淡然地握緊雲翊手臂站得直直的,她丟下一句:“擋住他們。” 便拐進雪白一片的瓊花樹叢中。

雲翊無奈地看我,我繼續裝迷糊:“我在雲居都能迷路,你這四處白茫茫的…” 。

寒意驟盛,院內湧入一批全副武裝的異界將士,為首一人高大威猛,面沈如水,見到雲翊與我,單膝點地拜下去,語調鏗鏘地說了句什麽,他身後那些人見頭領跪了,也兵戈嘹亮地跪了一地,將小院門前一片空地都跪滿了。

我這些時日跟著他們惡補異界語言,歲不能精通,連蒙帶猜倒是也能明白個七七八八,他說的是:“參見少尊,屬下緝拿寒煙餘孽,驚擾之處,請少尊恕罪”之類的。

雲翊單手負後,淡淡點了點頭,回道:“並無外人闖入。”

那人卻甚是固執,並未退卻撤走,仍是跪地不起。

雲翊語調上揚:“怎麽?要入內搜捕不成?”

那人叩首道:“屬下不敢。”待擡起頭來,卻沒有絲毫不敢的神情,濃眉下的一雙虎目殺氣凜凜地掃射小院深處。

忽然眾將士眸光炯炯向雲翊與我身後看去,我轉身一看,真是要吐血了,那離夜憤怒的倔牛一般不顧猛將他往後拖拽的片羽,大義凜然地自投羅網來了。

這不是叫我們自己打臉麽,剛說了沒人闖入,就大刺刺地出來了……

我們兩個修為盡失的,打不能打,唬又唬不住,這可如何是好?

寒風颯颯中,紅袍獵獵的大道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大道師身後跟著那灰袍辟川。我驀地曉得他倆為何不要命地跑出來了,前有追兵後有猛虎,兩害相權只能取輕。

那離夜搖搖晃晃掙紮到雲翊身前,啞聲道:“小心……”

後面話沒說出得出口,一道紅光當胸劈過,少年黑瞳驟然睜大,倒飛了出去,“小心”後面的幾個字飄飄緲緲散在張口噴出的鮮血中。

大道師這一記血濺當場又快又狠,我楞在原地。雲翊卻已搶了上去,不過離夜卻已然死透了,片羽抱著少年屍身,冰寒的雙眸瞬時燃起紅雲。

大道師袍袖輕揚,辟川“撲通”一聲跪了,急道:“尊上手下留情!”

大道師袍袖凝住,指間微彈,一道清光瞬時籠在片羽、雲翊與我的上方,腦中一痛,似乎有根細針極快地進出了一番。

清光散去,大道師負手向雲翊道:“他叔父害死你母親,天道輪回,你不必悲傷。”說罷一揮手,那跪了一院子的將士也在瞬息間走得一幹二凈,臨走前將離夜屍身帶了去,片羽也被辟川拉走了。

白茫茫一片的院子裏,只剩了大道師、我和雲翊,還有一地觸目驚心的血,紅得刺目。

大道師無聲看我一眼,我沒由來地打了個寒噤,卻是不識趣地沒有動彈。他眸光在雙拳緊握良久跪地不起的雲翊身上流轉一圈,對我道:“落落,我有幾句話要與雲夕講,你先回房”。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慢騰騰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屋內溜達,見大道師雙手撫上雲翊肩頭,似要將他拉起,後者固執地不肯起身,於是父子倆一站一跪,像極了父親在訓斥頑劣的兒子。

遠遠看去,大道師單方面說了幾句,見雲翊冰雕般沒有任何回應,便默然去了。我跑出去陪他靜靜跪著,直到虞文、朝風、小菡回來,依然是壞消息,便查無果。

這一晚大家都心事重重,我反正是沒怎麽睡著,晨起見大家均是紅著一雙眼便知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雲翊道:“今日,落落與小菡繼續去浮雲洞,我們去黑域走一趟。”

朝風失色道:“咱們三個戰鬥力幾乎為零的,去那窮兇極惡之徒流放地,送死去?”

虞文道:“大道師既然放任我們在浮雲洞中翻找,定然是已將相關典籍收藏起來了。莫非黑域中能有線索?”

雲翊道:“找找看。”

我捏緊雲翊右臂,抗議道:“要去一起。”

小菡堅決道:“我也要去。”

虞文道:“大道師歸來後,莫名禁了黑域的選拔考核。近日黑域間焦頭爛額,越境之人燎原之火一般,怎麽也壓不住,著實是亂得很。你們兩個姑娘,就別添亂了吧。”

我不依不饒,最後成功磨得他們點頭。眾人換作黑域間守衛打扮,從頭到腳一片素白,恍若集體去奔喪的。

朝風與虞文聯手在院中施法,說是新近在浮雲洞發現的瞬移法術。院中瓊花樹下驀地紅影一閃,一位紅衣少女閃身而入,血紅裙裾翩翩飛舞,在這一天一地的白中美得驚心動魄。

正是片羽。她負手輕盈一躍,已至雲翊身前,道:“離夜臨去之時說的那句話,你可聽清了?”

雲翊搖頭。我腦中又閃現出那仿佛糊了天的血,心中驟緊。

片羽道:“他昨日一心想找到你,說有句話要單獨告訴你,我問了許久他也不肯告知,說我知道得越少越好。誰知最後還是沒說得出。”

雲翊黯然垂眸,片羽又道:“在踏入澄華院前,他告訴我,若他未能尋到機會與你說,便請你去黑域尋竹武。”

小菡清秀的臉龐驟然一白,我驟然明白小菡為何態度堅決地要隨我們一道去黑域了,原來出事後竹武逃到黑域去了。

我道:“正好,我們正要去黑域,道同。”

片羽驚訝道:“你,你聽得懂我們的話?”

我才反應過來,方才片羽之所以大大方方地當著我們的面與雲翊交談,原來是吃準了我們一群外來“文盲”,聽也聽不懂。

雲翊道:“都是自己人,無妨。”

片羽冰霜雕琢般的精致面龐上神情微動,不太甘心道:“多人同行,過於招搖。”

朝風道:“聖山那邊打得熱火朝天,黑域間的人正拼命將試圖越境的人趕回去,我們正好渾水摸魚。”

片羽道:“呃,衣服還有多餘的嗎?”

朝風撓頭道:“已經多弄了兩套了,罷了,去了現搶吧。”

片羽:……。

一行人重新站好,雲翊拉著我,朝風拉著小菡,有了片羽襄助,瞬移法術瞬間起效,甚至都沒來得及天旋地轉,眼前一黑的功夫,我們已在聖山山麓。

眼前喊殺震天,混戰一片,無數白衣的黑域間道師手持林林總總的各式法器,構築起一道火光沖天的靈力屏障,而屏障那邊,則是潮水般不不惜拼死沖上來的黑域人。數十頭龍首獸身雙翼狹長的神獸在靈力屏障上方咆哮翻飛,噴火、腳踏、翼扇,很多黑域人還沒沖到靈力屏障前便被神獸燒死、踩死或者震死了。

但那黑域人仿佛不知生死不畏疼痛一般,仍是前赴後繼地向這邊沖。黑域間道師們架不住這源源不斷的靈力輸出,我們到的這一瞬間,便有數十名道師臉色慘白地自空中跌落下來。

屏障上方一名手持赤紅長劍的黑發道師居高臨下向我們吼道:“看什麽看?快上來頂上。”

我們會意點頭,各自飛身至靈力屏障上方,補充方才跌落道師們的缺兒。我與雲翊本是握著手的,騰身而起的瞬間卻覺一股大力往兩邊一拉,硬生生地把我倆拉開了。原來是虞文和片羽,各自拉住我和雲翊,往不同的方位去,朝風默契地拉起小菡。

好吧,考慮到我和雲翊目下修為所剩無極僅能勉強自保,只好先妥協,乖乖裝模作樣地擺出施展功法的架勢,實則半分靈力都沒打出來。

虞文袍袖翻飛,打飛幾個沖上來的黑域人,電光火石間還回身湊近我耳側低聲道:“小心腳下。”我垂眸看去,靈力屏障底部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鴻溝,黑白光影閃動恍若波光粼粼,閃得眼睛生疼,趕緊擡眼。這莫非是小菡所說的聖山山麓下的縹緲淵?那這些四處噴火的神獸就是虹影獸?

驀地聽見朝風一聲驚叫:“你幹嘛去?”

只見小菡自我身邊一掠而過,竟是向著一個正爬在靈力屏障半高處的青衣男子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將他拉上來。

竹武?

我擡眼看向幾丈開外的雲翊,他沖我點了點頭,應該與我想到一處了,我身子還沒動,眼前白影一閃,雲翊已飛身至那青衣男子身邊,極快地撈住他臂膀,我和小菡俱都松了一口氣,順手打飛了幾個看到雲翊放水楞神的黑域間道師。

眼見雲翊帶著竹武就要飛上來,靈力屏障驀地劇烈一震,瞬時裂開幾個大口子,成千上百的黑域人趁機沖將上來,虹影獸緊盯目標也振翅撲了上來,瞬時掀起鋪天蓋地的巨風,刮得我睜不開眼睛,一個立足不穩腳下一空,跌了下去……

耳側聽得虞文與雲翊同時喊了聲:“落落!”似乎想來抓我,到底是沒有抓得住,我還是直楞楞地墜落下去。

我墜了很久,耳側呼呼生風,眼前光影瞬變,落地在一片不辨日月的混沌中。

這縹緲淵比起仙界的隕仙崖可是人畜無害地多了,除了一片雲深霧罩,既無將人千刀萬剮的戾氣,也沒有一星半點的怪獸猛禽出沒,倒是安靜的嚇人。

我在霧裏輕飄飄地走了片刻,喊了幾聲“雲翊!虞文!”

無人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