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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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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6

煙霞村的鄉親們,在魚玄婆婆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逐戶安頓下來。

留仙島因大道師設下結界之故,向來與外界不通,此番驟然見了這麽多外來人,都覺得很是熱鬧,一時間倒分散了註意力,不再圍著我和雲翊、玄同轉悠了。

一行人入屋坐下,圍爐而坐,一時春意融融,頓生恍如隔世之感。

朝風抿了口熱茶,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瞧著雲翊“吃吃”地笑,笑著笑著,清透的眸間竟似泛起星光。

我拍拍朝風道:“告訴你,他已經是我夫君了,別打什麽歪主意!”

朝風壞笑,頓了頓唏噓道:“當日…我真當你們已在隕仙崖下魂飛魄散了呢。你這個人,見色忘義,枉我和你兄弟一場。”

雲翊神色一震,薄唇翕動,默認了這“見色忘義”之名。朝風道:“來來,給我講講你們倆大難不死的故事。”

我將虞文因對淩波仙子的執念,為救真正妖王之後幽曇,設計聚魂鼎和血靈陣,在九重天追殺我們,以及莫名其妙擋天劫救下煙霞村等等經過講述了一番。

朝風失色道:“虞文這老兒,一會喪心病狂,一會又良心發現,我看莫不是跟著王兄練了些亂七八糟的功法,也神志不清了?好了,再給我說說你們為何來到此間的故事啊?”

雲翊剛拔了十二根攝魂針,本就虛弱,休養之時又被天劫驚動,折騰了這一圈,眉目間倦怠深重。

玄同適時起身離開,將沒有眼力見的朝風拽走了。

我安頓雲翊休息,使了個安神訣,待他睡著後起身出門。朝風果然在院中百無聊賴地看月亮,看背影還挺仙氣飄飄的。

回過身來捧著一個酒壇子,就毫無仙氣可言了。

我道:“就知道你不弄明白睡不著,來來。”

當下便將玄同說與我的異界創世、神女出走、異界生變、雲翊救世、堯虛之死等等前因後果,給朝風說了一遍。

朝風酒壇都拿不穩了,跌聲道:“這異界創世之說,當真……匪夷所思。此事以後萬萬不可提及,尤其不可讓仙界的人知曉。”

我道:“莫非你不信?”

朝風正色道:“信啊,只是九重天自開天辟地以來便高高在上,俯瞰蕓蕓眾生,主宰命運輪回,我那王兄又向來高傲,連傷於神龍爪下一事都耿耿於懷百餘年。如今說這世間卻是來歷不明的異界所創,九重天的顏面何存?即便這是真相,我那高傲的王兄必會令真相變成塵埃。”

我道:“但這確實是真相啊!”

朝風神色凝重道:“你們聽我的,若想與雲翊安穩度日,便莫要再提及這創世之說。另外,你和我王兄的承諾,正好借這次墜落隕仙崖一並抹了。”

我沈默,誰不想就此隱身桃源間,逍遙紅塵外?只是,不走這一步的話,雲翊和玄同如何回家,朝風這個陰陽逆轉掌又怎麽解呢?

朝風似乎在我的沈默間,猜到了我的隱憂,灌下一大口酒,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剛想跟著醉一場,卻驀地覺察自己所施的安神訣破了。雲翊,醒了?

我趕緊沖回屋內,只見雲翊半伏在榻邊,唇角和胸前一片淋漓的紅,觸目驚心。我搶過去扶住他,觸手滾燙,急道:“快喊玄同大哥!”

強自穩了穩心神,將雲翊扶正坐好,運掌為他輸入靈力,卻如打到絕壁上,絲毫輸不進去。

玄同推門進來,運指如風自章門、商曲等十幾個穴位處點過。

朝風拿了生靈石過來,道:“這是做什麽?”

玄同無暇多解釋,我卻知道他是要將雲翊體內剩餘十八根攝魂針全部逼出,戰戰兢兢道:“他如此體虛,能拔?”

玄同急道:“不拔針,經脈阻滯,元氣無法運行!他燒得愈發嚴重,只能冒險一試了!”

說著雙掌運力,在方才點過的穴位處一一拍過,數十根攝魂針閃著冷光破空飛出。

雲翊悶哼一聲,向後便倒,與此同時,玄同面色煞白,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半歪在地。

我忙搶過去扶住雲翊,觸手仍是灼燙異常,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襯得兩頰因燒而起的紅雲愈發深重,鮮血般觸目驚心。

玄同氣喘道:“快…催動生靈石,將…將靈力導入他體內。”

我和朝風點點頭,在雲翊前後坐好,催動三塊已融為一體的生靈石,燦燦光華瞬時灑下,將雲翊團團籠住。

光華映照下,他雙眸深垂,呼吸微弱,生靈石靈力源源不斷流入,卻似泥牛入海無影無蹤,絲毫未能激起一絲生氣!

我不管不顧,瘋狂地催動自身靈力傾註在他周身,靈力催動過快,又出現靈力紊亂,心臟劇痛,眼前一黑,差點暈去。

身前的人卻始終無聲無息地垂首坐著,恍若恒古時光的石像,從來都沒有悲歡,沒有心潮地看世間雲起雲落滄海桑田。

朝風急切的聲音飄飄渺渺傳來:“不會的!他才不會這麽輕易就死!總歸是有辦法的,冷靜!冷靜!”

玄同道:“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讓他退下燒去。”

朝風忽然道:“去極北寒川!那裏,倒一座火山進去都能給你冷卻了!”

我和玄同騰起一絲希望,當下毫不耽擱,立即帶雲翊騰雲直向極北而去。朝風對極北熟門熟路,當前引路。

我與玄同一邊一個帶著雲翊疾飛,我時不時轉頭看向身邊氣息奄奄的人,他蒼白如玉的臉頰紅雲漫卷,平白閃出一種淒艷的絕美。我肩頭感受到他軀體灼燙異常的溫度,一顆心仿佛在道元的煉丹爐裏熬著。

狂奔一日,雲氣漸寒,遙遙望去,白茫茫一片。

朝風帶我們降下雲頭,朔風冷冽如刀,四面八方吹來,我們四個在這一天一地的白色世界裏,瞬時渺如一粟。

朝風指上蓄力,在一眼望不到底的冰面上畫了個圈,眨眼間鑿出一個一人高的圓形冰坑,然後挑眉對道:“楞著幹嘛?”

我不明所以,他不耐煩道:“快把他扔進去!”

我大吃一驚:“這行嗎?”

朝風道:“不是要降溫嗎?你再猶豫,他都要燒熟了。”

玄同道:“此處倒是與我們那邊日常修行療傷的寒池有異曲同工之處,不妨一試。不過,可不能這般胡鬧。把他交給我吧。”

說著,他帶雲翊躍入冰坑,扶他盤膝坐好,起勢運掌,只見冰川寒氣絲絲縷縷聚集成煙,緩緩將雲翊裹挾其中,玄同眉間發上漸漸染上一層白霜。

寒煙漸漸填滿整個冰坑,他們二人猶如跌入沈沈深霧,我與朝風竟已看不清他們的身影。

朝風嘆為觀止道:“異界功法真是邪門,居然能將冰川深處的寒氣像元氣一般聚為己用。”

我一顆心懸在半空,尤其是雲翊身影沒入寒霧不得見後,恨不得跳進去看看究竟如何了。

朝風似乎瞧出我的心思,睨我一眼道:“你別動什麽傻心思,下面已經填滿了不知從多深的冰川底下上來的寒氣,他們二人是可以,咱們下去立刻把你元神都凍散。這都多久了?還真是冷。”

他說著運掌設起一道結界,將我們二人罩住。我神魂不屬,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手腳俱已麻木。真不知道朝風以前常獨自一人在這冰天雪地,是怎麽過得來的。

朝風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淡淡笑道:“世事紛雜,人心叵測,這裏算是安樂凈土了。”不過超然姿態維持不過片刻,馬上又換上戲謔的笑容:“不過,真的只能偶爾待待,這一天一地的寂寞,能把人活活殺了。”

我動容道:“其實,你能和他成為好友,是因為彼此懂得這份寂寞。”

朝風笑道:“切,我比他強多了,他就是塊不解風情的冰塊,現在,頂多是塊半解風情的木頭。”

我悲切切的心情有一瞬間隨風而逝,不禁莞爾一笑。但也只是一瞬,又禁不住將兩只眼珠子掉進那無邊無際的寒煙中。

驀地一聲悲呼自寒氣森森的冰池底部傳來:“你!你怎可如此?”

是雲翊!

朝風拂袖撤了結界,我運掌向池底打去,寒氣縈繞的煙霧散去,只見玄同面色蒼白地倒在池底,雲翊神色悲戚地伏身在旁。

我與朝風躍入冰池,雲翊眸中斂不住的悲傷,定定地瞧著玄同。

朝風道:“發生何事?玄同這是怎麽了?”

玄同低弱道:“守護殿下…乃是…我的使命。殿下無需…自責,堯虛之死,我總算…給了你一個交待。”他唇角勾起一抹蒼涼的笑意,“殿下能否…原諒我了?”

雲翊悲愴點頭:“在我心裏,你早不是赫哲蘇,亦父亦兄。沒有你,這三萬年,我都不知如何過來。”

玄同欣慰一笑,氣息低弱道:“我這顆元珠…能在殿□□內衰去,我也算…死得其所。殿下這回一定要…聽我的話,無論,無論發生何事,至少…至少也要待半年後再用…玄天一氣神功…”。

雲翊握住他手,正色點頭。

我心中一驚,玄同竟是將自己的元珠給了雲翊?這份情義當真無法言說,眼前不禁迷蒙起來。

玄同眸光漸漸渙散,卻是強撐著看向我,唇角微動,似乎想要說什麽卻無力再說。

我驀地想起留仙島那晚,他萬年難遇地對我笑了一下,說:“若我不在,你能替我保護他嗎?”原來那時,他便動了這個成全我們的念頭…

我含淚道:“玄同大哥放心,只要我不死,應承你的事情,就會做到底。”

他如釋重負般淡淡一笑,最後又極力斂瞳,望向不知名的遠方,漸漸化作漫天清光而去,散在胡天胡地的烈烈風中。

雲翊垂眸,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無比神傷,半晌哽道:“是我連累他,至死都回不了家,還,還早早殞命。”

我抱緊他,顫聲道:“玄同大哥求仁得仁,你莫要辜負他的情義。”

朝風嘆道:“真沒想到,這家夥平日裏總是寒著一張臉,居然是個如此仗義的好男兒。可惜當日沒跟他多喝幾壇酒。他終於歇著去了,你看開些吧。”

朝風道:“我們先到我的小屋再說話如何?他舍命救你,從今往後,你要當珍惜他的命一般珍惜自己的命才是。”

我扶起恍然失神的雲翊,隨朝風到了他在極北落腳的冰屋,厚重的冰墻霎時間隔絕了屋外鋪天蓋地的寒冷,卻依然阻不住空氣中的悲傷。

雲翊冰雕般默然坐著,我捧了杯熱茶至他唇畔,他便默默然飲了。

我瞧著心痛無比,在旁握緊了他清寒的手。

朝風道:“方才玄同說了,讓你至少休養半年。我看沒有比此處更適合你靜養了,估計王兄一時也想不到我們會跑到這苦寒之地來。你們要是嫌我煩呢,我就去找玉瑤,留你們兩個在這過段神仙日子。不嫌我礙眼呢,我就在這陪你們待半年。”

頓了頓見我和雲翊都沒有答話,他自說自話道:“不說話我就默認你們同意我留下。得,我是個大方的主人,裏面睡房讓給你們,我在這外廳打地鋪。碧落,早點帶他歇著去吧。哎呀,這幾天勞心勞力,累慘了,去吧去吧,我也要歇了。”

我頗為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扶起依然恍惚失神的雲翊向裏屋去,安頓他在床上坐定,拿被子裹了他,然後在他旁邊坐下,雙手伸進被子抱住他。

他木偶一般任我擺弄,半晌悲痛難抑地哽道:“他在此默默護我三萬年,隨著我變換著不同的身份,水裏火裏護著我。我卻因師父之死,記恨了他一百年,這一百年都沒好言與他說過話…”已然說不下去。

我心疼不已,俯首在他肩上,柔聲道:“你在九重天坦然認下弒師之罪,其實心裏已然原諒他了,玄同大哥自然懂得你這份回護之心。他追隨你跳下隕仙崖,又一路相護到極北,你當知道他的忠心。”

他木然點了點頭,神色依然悲戚。

我道:“你們同時來到這裏,為何你的元珠已然衰竭,玄同大哥的卻無事呢?”

雲翊道:“我想,是因我血脈不純,元珠只有正常的一半時間。”他黑眸深深,像蓄滿無邊無際的落寞,“我這一生,無論在哪邊,總被認為是非我族類,其心匪也,一顆心總是不得安放。”

我緊緊抱住他,道:“放在我這裏好了。”

他終於是笑了,盡管是輕淺地如同屋外碎在冰天雪地裏的月光。

我道:“照一半時間來算,那玄同大哥這顆元珠還可以用三萬年?三萬年後呢,你總歸還是得回去的吧?”

他一時怔忡,半晌低聲道:“三萬年…你還不會厭棄我嗎?”

我道:“明知故問!我萬萬年都會纏著你的。”

他莞爾:“天地也不能亙古存在,哪有誰能活到萬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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