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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絨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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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絨兒】(3)

兩個月後。

“面部腫瘤侵入顱底,如果要完全切除病竈,緩解患者五官出血和極度疼痛的癥狀,必然暴露顱底,術中患者腦組織受壓迫,呼吸會減慢,甚至有窒息的風險。”

景絨端立桌前,一身普普通通的白大褂纖塵不染,言語間那股與生俱來的自信溫然,竟是和她父親一模一樣,全然不似前些天那個挨父親訓斥,哭得小花貓似的小姑娘。

季杭雙肘搭桌沿兒上,面前是口腔頜面外科的會診單,聽著女孩兒的流暢得如同背誦一般的匯報,從來要求嚴格到苛刻的季主任竟是半分挑剔也沒有,眼底眉梢間盡是滿意的神色。

“那你覺得,這個手術應該做嗎?”

“要做。”這個回答是半分也不猶豫的,“腫瘤侵犯三叉神經,患者不僅口不能言,進食艱難,而且疼痛難忍。只是,手術會導致面部畸形,所以絨兒覺得,需要整形外科或者顯微外科一同會診。”

“很好。”季杭臉上的笑意更濃,語氣慈藹中竟還添了幾分商量的意味:“明天的會診,你同我一起去?”

“真的可以嗎?”女孩兒眉眼俱笑,有些調皮地歪了歪頭,“那陳叔叔的課,我就請假啦!”

“你陳叔叔要是知道你這麽不願意聽他的課,冰激淩可就沒了。”

季杭笑著打趣,仿佛那個因為一張課表就揮藤條的人和他半點關系都沒有。

“我爸每次來,陳叔都會偷偷告狀,我才吃了幾次嘛。”女孩兒吐吐舌頭,見季杭對著茶杯皺眉,忙斂起笑容解釋道:“濃茶我給您換掉了,這個是三沖的。”

“嗯?”看著淡得看不出顏色的茶湯,季杭有些郁悶。

“我爸說您最近入睡時間又增加了,不讓您喝濃茶。”

景朝每次來B市都是住在季杭那兒,如同回家一般的自然。景朝剛畢業的那幾年,季杭若是看到人瘦了,便要把作息餐食細細拷問一番。

如今倒是風水輪流轉了。

雖然早有預料,可季杭還是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咖啡不能喝,茶居然也不行?早知道這樣,就該趕他去睡酒店!

季杭放下茶杯,對著小孩子到底是沒法生氣的,“去跟蕭老師查房吧。”

“好。”女孩兒微鞠一躬,自小的禮儀規矩倒是半分不錯的。只不過才一拉開房門,意外又欣喜的聲音就傳到了季杭的耳蝸裏,“爸?您又來B大出差啦?”

“怎麽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好讓你師母做鳳梨酥給你。”季杭語氣嗔怪,狀若無意地把半瓶布洛芬丟進抽屜,“站著幹嘛?坐。”

“老師的骶髂關節炎又嚴重了?”景朝的目光X射線一般打量著季杭的身體,“小朝一會兒陪您去做個核磁,然後約骨科的樊老師看一看。”

“上個月才看過,也沒更嚴重。”季杭擺擺手,有些嫌棄的樣子,“又是哪個耳報神把你招來的?”

“還是要看一看的。”景朝絲毫不為所動,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老師三點鐘有會診,那就約一點半的核磁吧?今天影像科是林煒,應該可以早一點出片子。”

“每個月做一次?輻射量我可受不了。”季杭有些抗拒。

“那給您約理療科?”景朝想了想,“我父親的保健醫生在針灸方面很在行,是程莘農先生的學生,小朝請他過來吧。”

“你是專程來約會診的嗎?”季杭眉峰微蹙,語氣也冷了。

“老師——”景朝早就不似從前那般只知道認錯的倔樣子,見人臉色不愉,便乖乖軟下語氣哄道:“萬一嚴重了,老師怎麽帶絨兒會診呀?”

果然是軟肋,季杭狠狠白了景朝一眼,終是不情願地點了下頭,“行吧。”

師徒倆又閑聊幾句,景朝起身給人倒了杯茶,“老師,絨兒碩博連讀的推免開始了。”

“對。”季杭笑著感嘆道,“時間過得可真快。”

明明景朝一身商學學士服卻偏要等他到了才肯撥穗的倔強模樣就在眼前,可一眨眼的工夫,絨兒竟也快畢業了。

“我已經簽好字了,明天絨兒交到院辦就可以了。”

景絨幾乎是在神外長大的,自小就被一群叔叔伯伯們逗著哄著,喬碩還打趣說,當初景朝沒能名正言順地做季杭的學生,到了景絨身上,倒是可以心願得償了。

“老師……”

“絨兒不想學神外?”季杭看出了人的踟躕。

“不,絨兒是一心要在神外的。”景朝並沒有坐回去,而是站在剛才景絨作病歷匯報的位置,“只不過,小朝想……讓絨兒去天壇醫院讀博士。”

季杭眉峰一揚,語氣瞬間沈了,“為什麽?”

“絕不是因為小朝覺得天壇醫院的腦外科更強,老師不要誤會。”景朝望著老師眸子裏的審視,語氣篤定且誠摯,“在小朝心裏,沒有哪個科室比這裏更好了。可是小朝認為,她需要更多的歷練。”

“你的意思是,她在我這兒得不到歷練?”季杭語氣淡淡。

“學識、經驗、臨床操作,老師自然給了絨兒足夠的歷練和成長空間,只不過……”

雖然這番說辭是一早就準備好了的,可面對上千萬的項目談判都能泰然處之的景朝,終究是有些猶豫的,“只不過,絨兒不能一輩子都被保護得這麽好,批評挑剔乃至於責難,作為外外科醫生,她總是要經歷的。”

“難道絨兒在我這裏讀博士,就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臨床醫生了?”季杭劍眉輕挑,語氣不悅。

自從景絨進科室,甚至從小姑娘決定學醫開始,季杭就默默地替人做著規劃:大四進科室實習,畢業論文可以做一部分純科研,若是有興趣,就送她到師兄那裏交流,如果更喜歡臨床,那就等博一的時候公派出國,回來剛好不影響如期畢業……

細致周全的考量居然要被全盤打破,季杭如何不痛心。

“老師……”景朝抿了下嘴角,語氣不禁有些急了:“小朝怎麽可能是這個意思呢?”

“那你是什麽意思?”

見景絨對神外情有獨鐘的時候,季杭是打心底裏開心的,他甚至暗暗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當年未曾教給景朝的東西,如今終於可以傾囊相授了。

“老師,按照神外的標準,絨兒真的可以跟臺了嗎?”景朝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

仿佛隱藏的病竈一下子被醫生發現,季杭的眼神閃過一絲少有的尷尬,隨即卻又淹沒在濃濃的不滿裏,手指在桌面輕點兩下:“你從前是多久開始做一助的,沒忘吧?”

“四個月零十天。”景朝的站姿愈發恭敬,“10月28號,是老師的一臺硬腦膜下血腫清除術。”

憶及往事,他甚至能準確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打孔、生理鹽水註入、塑料針芯緩慢刺入血腫時,他都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術中患者血壓忽然升高,他握著止血鉗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老師盯著術野的眼神卻無絲毫的慌張。

景朝不假思索的回答讓季杭的心頭隱隱聚起了火氣,杯子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頓:“你再說一遍?”

“四個月零……”

“啪!”季杭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裏的水登時就濺了出來:“當年喬碩帶你上手術,你真當我不知道嗎?!”

“老師——”景朝已經許久不見人如此動氣了,站直身子,唰地一個九十度深躬:“是小朝的錯,老師不要生氣!”

季杭也不理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鼠標輕動,不多時,鍵盤便劈裏啪啦地敲了起來。

景朝不敢多言,也不敢直起身子,只隨著季杭的方向轉了一個角度,依舊是躬身筆挺的姿勢。

約莫三分鐘,打印機一陣輕響,兩頁紙推到了桌邊,季杭提筆在末尾簽上名字,語聲清冷:“拿去吧,去天壇醫院面試,或許有點用。”

景朝緩緩擡起眼眸,不出所料,是導師推薦信。

“老師,不是老師想的那樣……”景朝只覺得看一眼都灼目,哪裏敢接,急急道:“小朝知道老師是最最希望絨兒好的,是小朝說話沒分寸了,老師……您先別生氣好嗎?”

季杭是一點同人繼續說話的心思都沒有,站起身,“景總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老師,我——”

“科室裏事情多,就不留景總吃飯了。”季杭朝門口的方向揚揚手,一個眼神都沒欠奉,只低頭去翻看病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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