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4章 【規則】(20)

關燈
第314章 【規則】(20)

“景朝,我的奶茶要抹茶茉莉,半糖的哦!”呂婷往景朝的位置探探腦袋,“謝啦!”

“好的師姐。”景朝禮貌地點頭,眼神很快又落回到電腦屏幕上。

“師兄,要不要我拿筆記下來呀?”改個醫囑的工夫,陳峰已經聽到六七份“訂單”了。

“不用。”景朝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病歷,“這裏去掉,嗯,病史再詳細些,紅細胞體積多少?”

“忘了……”陳峰吐吐舌頭,“好像是……”

景朝神色不動,“現在查。”

血常規才翻了一頁,韓曙又過來了,笑著道:“師兄,能不能帶杯卡布奇諾給我?中午沒睡成,太困了。”

“困?我那兒有速溶的咖啡,需要嗎?”

沈冷的聲音帶著出口成霜的寒意,值班室裏瞬間噴灑了液氮一般,韓曙的舌頭瞬間打起了結,“謝謝……謝謝季老師,我……那個……我不困了……”

腳下的地板仿佛結了冰,韓曙覺得自己是穿著冰刀離開的。

季杭的目光只在值班室裏淡淡一掃,餘下的三個住院醫也識相地去查房了。三人借口不同,卻有一點是相同的,臨出門時,都似有深意地看了看垂手肅立的景朝。

“收病歷、開檢查單、測血糖量血壓,”季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扣兩下,語氣卻倏然嚴厲起來,“現在又給大家訂奶茶,你是閑得沒事做了嗎?!”

老師的指責無從辯駁,景朝深深呼吸幾次,依舊是除了道歉什麽也說不出,頭深深地垂下去,視野裏只有白大褂的衣角隨著門縫裏的風輕輕擺動,“對不起。”

“回來幾天了?”

季杭明知故問,景朝卻不敢不答,“十一天。”

“手術跟了幾臺?”

牙齒在嘴巴裏引來一陣腥甜,背在身後的手指將手機攥得發燙,搖頭,“……沒有。”

“死亡病例分析會,聽了幾次?”

再搖頭,“也沒有……”

師徒兩人沈默半晌,季杭沈沈地嘆了口氣,縱然沒擡頭,景朝都能感受到老師的失望和無奈,可他除了道歉又實在無從解釋,喉結滾動兩下,還是道:“對不起,老師……”

“景朝。”季杭此刻最不願聽他道歉,擡手止住他的話頭,語氣有了幾分商量,“大四事情多,你也快畢業了,若是忙不過來,科室的工作可以減掉。”

“不是!”景朝謔地擡起頭,眼神裏有驚訝更有惶然,脖子僵硬了似的搖動兩下,眼圈竟驀地紅了,“老師……”

“哥!”安寄遠追了過來,安撫地拍拍景朝瞬間僵直起來的背,對季杭道:“哥別嚇小朝了,他雖然沒跟手術,手術視頻可是一幀一幀看的。”說著將景朝藏在身後的手腕扯過來,見人猶自有些躲閃,也不廢話,擡手在人緊攥著的指節上一拍,輕斥:“撒手!”

手臂先是一僵,隨即便默默松開了手指。

季杭劃開屏幕,臉色卻驟然冷了一個色調,沈肅的眼眸由悵惘齊齊轉為憤怒——屏幕上看了一半的,正是剛剛那場減壓術的視頻。

若不是房門沒有關嚴,季杭真想立時就把人按在桌上揍一頓。手機往文獻夾上重重一丟,擡腳踹在人小腿上,半個字的廢話沒有:“犟?!”

景朝像是早有防備,眉峰微蹙竟是分毫未動,恭順的樣子讓人又急又氣。

安寄遠眼見季杭眉峰間的距離越來越窄,周身的寒氣都像被設定了程序降溫了似的分秒成冰,忙一個閃身擋在兩人中間,對景朝直接問道:“是不是庭安哥和你說什麽了?”

以安寄遠對師弟的了解,景朝看似對所有人都禮貌客氣,實則骨子裏是極其驕傲的,唯有心底真正尊敬的人才能對他的情緒有如此的影響。

季杭卻著實有些意外,臉色登時緩和了幾分,“見你顏伯伯了?”

“那天在餐廳碰見了,一起吃了午飯。”景朝規矩道。

“師兄他,兇你了?”

“沒有。”似乎怕季杭不信,景朝重覆了句:“真沒有。”

季杭微點了下頭,是啊,師兄怎麽會和個孩子計較,何況他對小朝也一直是很讚賞的,更不可能為難他了。

覺得自己情緒太過,季杭彎腰給景朝拍去褲子上的鞋印,力道卻還是有些重,“不許再東想西想了,再讓我看到你自怨自艾——”巴掌不輕不重地蓋在人身後,語氣倒不像開玩笑,“就照你父親的力道打,我看你還能不能坐著吃年夜飯。”

——

吃完午飯,安寄遠看著手裏多學科會診通知單上的名字,不禁眉頭一皺,吳臨多半時間呆在手術室裏,很少出會診,麻醉科怎麽讓他來了?

擡頭剛好見景朝答覆完家屬的疑問,看著少年眉宇間的悶悶不樂,安寄遠狠狠揉了揉他的腦袋:“還因為昨天那一腳不開心呢?記仇?”

“怎麽會?”景朝不自覺地撫了撫鼻子,“本來就是小朝的錯。”

“別學你老師成天板著臉,當心老的快!”安寄遠逗笑兩句,轉而問道:“一會兒的會診病例,看了沒?”

“看了。”景朝下意識地挺直脊背,不假思索便道:“‘術中喚醒’左側額頂葉膠質瘤切除術,患者女,32歲,自今年三月下旬,反覆出現言語障礙、頭痛、惡心、右側肢體麻木乏力等癥狀。在當地醫院行核磁共振檢查,診斷“左側額頂葉膠質瘤”,腫瘤位於優勢半球語言區,十天前轉至我院,最近的影像診斷報告顯示……”

“好了,我又不是你老師。”安寄遠笑著拍拍他的肩,“一會兒病史病程我來介紹,你安心聽,做好記錄就好。”

“師兄做?”疑惑一閃而過,自從進了科室,無論是死亡病例討論,還是疑難雜癥的會診,病史病程匯報這一項都是他雷打不動的工作,深邃如墨的眸子暗了暗,“是,小朝知道了。”

“多心?”值班室沒有別人,安寄遠索性逗小孩子似的拎拎他的耳朵,小聲道:“不知道為什麽麻醉科讓吳臨來會診,你老師怕你大少爺臉皮薄,可不許胡思亂想啊!”

鼻後湧起一股酸澀,他如何不明白季杭的意思。喉結滾動兩下,再擡頭,臉上的梨渦淺淺:“小朝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安寄遠掃了一眼會診單,分明沒有抄送給景朝。

“我……是電梯裏碰見吳醫生的。”

“哦。”安寄遠沒多想,“午飯吃飽了嗎?會診之後加臺,視神經瘤切除術,時間不會太短,要是餓得手抖被蕭醫生踢下臺,你老師可護不了你。”

對於季杭的手術安排,景朝是可以倒背如流的,只不過這種級別的手術,實在不需要蕭南齊和季杭共同完成,“蕭老師是……一助?”

“對。”安寄遠沖人眨眨眼:“你做二助,具體流程不用我教了吧!你老師說了,要是做的好,晚上帶你回家吃飯,庭安哥也會過來。”

“顏伯伯?”

看著人瞬間緊張起來的表情,安寄遠有些嫌棄:“你怎麽好的不學專門學壞的?庭安哥成天笑瞇瞇的,怎麽就把你們嚇成這樣了?放心,喬師兄也回來,有他在,絕對不會尷尬。”

“……好。”景朝扯出幾分笑容,心底卻似狂風大作,久久不安。

讓師兄替他做病史病程匯報,同蕭南齊做助手,約顏庭安吃飯,老師這樣費力安排,實則都是因為擔心他。不想他在科室裏尷尬,更怕他受委屈。而類似這樣的呵護縱容,安寄遠已經司空見慣,連他自己也變得習以為常,他甚至漸漸忘了,自己第一次見老師時,內心的希冀不過是兩個月的見習體驗。父親說的半分不虛,他能如此種豆得瓜事半功倍,不是他景朝多聰明多努力,而只是因為,他運氣好。

景朝微闔眼瞼,這四載光影裏的好多畫面忽地湧到眼前。

“對不起,張主任,是我沒和他說清楚。”

“抱歉啊,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去教他。”

“保安同志,景朝是我的學生,是我允許他進來的,要說沖突,也自然是由我負責。”

“小孩子第一次關顱手法有點兒慢,大家辛苦了,小朝,跟各位老師道謝。”

……

對不起,不好意思,抱歉,請您見諒……

吳臨帶著輕蔑的眼神定格在眼前,牙齒在舌尖留下一片鈍痛,他之前竟從來沒註意過,明明鮮少妥協,更不喜歡與別人周旋的老師,替他道了那麽多歉。可他又做了什麽?老師唯一的一次讓他在外人面前低頭,他非但拒絕得理直氣壯,還口出渾言……他果然是被慣壞了……

“老師,您替小朝承擔了那麽多流言蜚語,這一次,小朝自己來。”

十三點五十八分,景朝整理了下胸前的名牌,壓下胸中最後一分猶豫,大步往會議室走去。

——

如果一定要問我顏庭安究竟和小朝說了什麽,大概就是這樣:

顏庭安:食堂的蘑菇味道不錯。

景朝:是。(夾了一口蘑菇)

顏庭安:苦瓜也不錯。

景朝:是。(嘗了一口苦瓜)

顏庭安:聽你老師說,你不喜歡這兩道菜?

景朝:(緊張臉)……沒。

顏庭安:(微笑著給人舀了一大勺)那就多吃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