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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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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景臻一進房門就聞到了一股外傷藥膏特有的青草味,待走到床邊,方舟便立馬轉過頭來,帶著防禦意味地道,“我上過藥了。”

景臻面無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把掀開他身上薄薄的一層毯子。

他想過這次是打重了,卻還是在看到傷的那一霎那狠狠地心痛了一把,臀上幾乎就看不出原有的膚色,縱橫交錯的是腫的兩指高的戒尺檁子,紅色算是最淺的顏色了,大多數地方都結了深紫色的硬塊,再加上方舟印象派的上藥作風,就顯得更加猙獰了。

景臻二話不說回房取了自己的藥箱,又拿濕巾紙輕輕擦去那東一坨西一塊的藥膏,才開始重新上藥。

近十分鐘的沈默讓方舟有些喪氣,雖然身後傳來的疼痛很容易讓他就這麽分心,卻還是在聽見景臻開口那一瞬間驚得心臟漏拍。

“我道歉。”景臻不緊不慢的,摻著暖氣的溫度,和深夜的濕度,穩穩傳入方舟耳蝸,“不管怎麽樣,盛怒時候動家法,對你不公平。”

方舟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如此緊張,竟然開始害怕起來,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是不是正是暴風雨的前奏。

景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正了正聲音,仿佛剛才那溫柔並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不過這並不代表你可以口不擇言,拒不認錯,挑釁家法。”

方舟突然就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松垮了下來。他預想的最壞結果,並沒有發生——哥哥並沒有真的要趕他走。

景臻認真起來,“方舟,我再問最後一遍,也是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還去嗎?”

方舟整個身子一緊,哥哥叫他名字時的咬字和吐音,讓他感到陌生起來。似是緊張,卻回答得很快,聲音還是那麽堅定,卻少了幾分幾天前面對方莞爾時的理直氣壯了,“不,我不去。”

景臻手上的動作很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他的背脊滲出一絲絲汗珠來,他瞬間驚覺,在沒有聽到方舟回答之前,他其實自己並不肯定,會得到什麽樣的答案。

景臻靜靜等了十幾秒,手上的動作先是慢了下來,而後徹底停了下來,聲音冷得像是要將方舟推入冰窖,“這是我要說的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說出口的話,是不可能再收回來的。”

方舟像是離開了水的魚似得猛地一抖,卻被景臻有力的手掌按著背脊,“你可能覺得現在沒有造成什麽直接的後果。確實,若不是你執意要走,我和大哥,爸媽是不會讓你再離開這個家的。但是,那些因你隨口一句挑釁話,而造成的傷害和負面影響,你可能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對聽者而言,都是永久性的。我們都不是機器,記憶能被隨手清除,不會因為你後悔說了,就像是什麽都沒聽到過一樣。”

景臻手上的動作明顯遲鈍了許多。

他是所有人面前的黑臉,逼著方舟打包行李,又被大哥嫌棄沒教好弟弟,但是誰知道在聽到方舟自己說要走的時候,景臻的心像是被千萬根針穿過似得,密密麻麻得疼。

此刻的景臻,像是有那麽一點點疲憊,說話的方式也少了幾分嚴厲的口氣。

他不需要你收攏的目光和專註的神情,不需要用強取豪奪攻占你的內心,而是一點一滴不緊不慢,像是收割過的麥田裏拾麥穗的,是有言有餘好商量的,像和你談心似的,掠奪你的世界。

“所以,如果你想被當做大人看待,就先學會怎麽說話,好好斟酌每一句出自於口的話。”

都說,最親近的人,最容易被傷害,也傷得最深。

景臻可以不在乎方舟屢教不改地犯錯,可以容忍他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努力改變自己的脾氣來適應小孩的性格,但是,方舟一句喪氣憋氣的話,就能將他打入地獄,讓他懷疑起自己的付出是不是真的用對了地方。

方舟的心像是被人緊緊攥在手裏似的,就要壓抑得窒息,胸口郁結的氣息不知往哪裏竄。

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只是一個小孩。抱著一種挑釁拱火的心態說出違心話,也壓根就沒有想過要怎麽收場。

“哥,”方舟依舊沒有轉頭,他是驕傲的孩子,只能用誠懇來表達歉意,“是我說錯話了,您能不能不生氣?”

景臻緊緊抿住嘴唇,回答他的是一陣冗長的沈默。

好不容易重新上完了藥,揉開了大部分的瘀傷,兩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似的。景臻讓方舟自己去打理一下,自己則翹著腿坐在床邊等,一點也沒有要插手幫忙的意思。

方舟是用了整整四十分鐘,洗了個臉擦了個身,又換了件衣服,才一步一頓地走回床邊,站定還沒到一分鐘,就已經能感覺要背脊上滾下的汗珠。

上完了藥的身後,竟然,更痛了。

景臻掃了掃繃緊肌肉努力維持著站姿的方舟,雖然已經做不到提臀收腹,但姿態裏的恭敬,依舊不難看出。

“為什麽不寫檢查?”景臻雙手在胸口盤起,端倪起眼前人的每一寸微表情來。

方舟抿嘴,他知道自己剛被教訓過說話前要斟酌,但是面對著最最信任的哥哥,他竟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坦然,“我並不喜歡她。”

景臻輕輕搖了搖頭,“這不矛盾。檢查是用來解析你做錯了什麽,與寫給誰,或者涉及了誰,都無關。”

方舟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搓著褲縫,眼神垂了下來,沒有說話。

“我沒有要求你做個博愛的人,你可以有自己喜歡的、和厭惡的行事方式,但是,能與自己喜歡的人們相處,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你不可能保證你人生中遇見的都剛好是你所喜歡的適應的。想要成為大人,就要學會接受擺在你面前的人事物,不管剛好是你喜歡的,或者厭惡的,你都能信手拈來融會貫通。”景臻說話的聲音太篤定,不是開導不是勸慰,甚至伴著幾分蘇涼的距離感,但卻又充分表達了他堅定的強勢,僅僅是在陳述他的命令而已。

方舟用舌尖掃了一遍上唇,心裏沈沈的,“我知道了。”

景臻略一皺眉,“那你是覺得自己完全沒錯了?”

“也不是,只是,是莞姨先挑起的事端。”方舟試圖解釋,卻越描越黑。其實方舟沒有寫檢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當時在和景臻賭氣,可是這樣的理由如今又怎麽還好意思拿出來說。

而景臻卻是把他的路封得死死的,“所以你覺得,自己雖然有錯,但是對方也不全對,不甘心自己先低頭?”

“也不……”方舟半句話卡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了,他看著哥哥認真又不可抗拒的表情,越想,越覺得有陣陣涼意襲來。

他感覺到,自己那些被隱藏在完美性格底下的壞毛病,竟然都被景臻一一挑揀出來,逐件分析敲打。

景臻的表情微微放松,他知道方舟已經開始意識到了這件事的根本。這個孩子看上去優秀地不可一世,不管是學業,課餘,社交,禮儀,都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然而,在每一個環節,又都有一些看著不值一提又容易被忽視的小毛病。

如果單獨拿出來講,定是會被他的光彩所掩埋,但景臻一直覺得,毀滅這樣一個天之驕子的利器,正是這些自己都不屑一顧的毛病。

比如,他的傲。

“哥,”他緊緊捏著拳頭,就賭今天景臻不會再打他了,“我認錯,但是檢查我不會寫。”

景臻冰冷的目光從斜角處嗖的射來,黝黑的眼珠就像是能放出箭來,臉色更是黑的堪比窗外的夜,“我說過的話,什麽時候不算過了?”

方舟被看得頭皮發麻,又自知理虧,眼神不由閃躲起來,扯了下嘴角,補充道,“我會向莞姨當面道歉的。”

景臻身子向前傾了傾,“你是戒尺還沒挨夠。”

語氣裏的玩笑和認真,方舟竟是難以分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再聽到戒尺二字,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疼起來。

景臻看著小孩緊繃的表情,好像時刻都準備趕赴戰線似的,也絲毫沒有要安慰他的意思,只是問道,“我說你太驕傲了,不承認?”

方舟楞了楞,想了很久都還是沒有答案,嘴唇緊緊抿著。不是他不敬,是他真的不知道怎麽答。他也不知道,“太”的程度是多少,以至於成了負面的特質了。

景臻的語氣裏有些疲憊,有些包容,也有著景式標準的不容置疑,“你的確可以在很多方面獨當一面,但你還沒有到可以瞞著家裏處理一切的火候。你也的確是個善良的孩子,但是卻不願意去感受方伯母行為背後善意的動機,以至於每次相處都不免失了教養禮儀。”他頓了頓,用食指輕輕點了點方舟的胯側,“你最最不該,在挨家法的時候搬出你的小驕傲。你憑什麽覺得,我要給你列出一二三條理由,還要經由你同意點頭?我告訴你,家法就是專制,什麽都可以商量,唯獨家法的權威不容置疑。”

方舟的敏感神經被觸碰得一跳一跳的,有些自愧地低下頭來,目光自然就落到了景臻前臂上的三條整齊的藤條檁子,他死死咬著牙,耳邊突然就想起了景至剛剛的話——“你二哥從前的脾氣比你犟不下十倍,明明就是一些小毛病,卻一點軟都不願服,經常就為了那狗皮倒竈的事付出不尋常的代價,不是打得暈過去就是跪著暈了過去。我沒有你二哥那麽好的耐性,循循善誘地講道理正規矩,雖然路是荊棘了些,不過還是都改過來了。大哥一直覺得,你二哥狠不下心這麽對你的,也定是因為從前吃盡了苦頭。”

景臻一掌拍在方舟累累傷痕的屁股上,力道不大,可對方舟這樣的重度傷殘卻如同帶著內力的鐵砂掌。

不顧小孩扭曲的表情,景臻罵道,“還敢走神?”

方舟收了收心,一動都不敢都地立著,他的確可以選擇開口說一些道歉的話敷衍,但是他不想,冒著再被拍一掌的風險,垂著頭細細斟酌後,才道,“瞞著家裏是我的錯,跟您頂嘴也是我的錯。只是,我並沒有不理解莞姨的善意,但也不是所有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的建議,都是能被接受的。”

景臻瞥見方舟鬢角劃下的汗珠,再從上往下看了看還算標準的站姿,嘴角揚了揚,悠然從容,“你說你能理解莞姨的善意,這,莞姨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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