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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外面雨大,不要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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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外面雨大,不要出門了。

天氣越來越熱, 陳樹凈身上的校服外套早就換成了短袖,學校裏模考次數頻繁,名次總有或多或少的變動, 但陳樹凈的名字始終在光榮榜前三, 未曾變過。

英語競賽結束後, 她就淡下了和葛敘揚的聯系。

葉佟那天電話裏說的,指向性其實很明確。

【“你一塊兒競賽的同學都告訴我了, 你和咱家那個租客早搞在一起了!”】

……和她一起準備競賽的, 除了葛敘揚也沒別人了。

是葛敘揚告訴葉佟的。

陳樹凈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明他們之間似乎沒什麽矛盾。

但不管怎麽樣,她還是默默遠離了這個人。

葛敘揚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麽, 發現陳樹凈對他刻意的疏遠後,他也開始默默地回避,不再借替英語老師送東西的由頭, 時常來她班上送資料,在走廊上遠遠遇見她的時候, 也會下意識停下腳步,若無其事地換一條路走。

他其實也很忙, 桌上總是堆著厚厚一疊卷子, 去哪裏都行色匆匆,面色疲憊。

陳樹凈之前路過他們班的時候, 不經意間看到葛敘揚趴在桌上睡覺, 背影看上去很單薄。

高三的最後一段路太匆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沒人會在某個人身上耗費太多時間精力。

他們都太忙了, 忙到沒有時間去思考其他。

就像陳樹凈那時整日泡在題海裏, 沒有發現,她和裴念已經很久, 沒有一起分享耳機聽歌了。

葉佟那天的電話就像在平靜的湖裏投下一塊石頭。

起初泛起漣漪,但時間長了,湖面又恢覆平靜,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直到那天——

三校聯考的二模結束,學校給放了半天假,陳樹凈背著包從學校裏走出來時,發現空中已經開始下起了雨。

從綿綿細雨到傾盆大雨,不過幾分鐘的事。

她頂著包跑出來,在門口找到了裴念。

他也沒帶傘,靠著門口的圍墻躲雨。

少年身上的衣料單薄,黑色連帽衫被傾斜而下的雨水沾濕,額前碎發在風中有些被吹亂,他倒是渾不在意,只是空氣裏潮濕的味道讓人有些心煩。

看到陳樹凈出來了,他擡起眼梢,懶懶散散地直起身朝她走來。

“出來的時候天晴,就沒帶傘。”

少年伸出一只手遞給她,手背上還帶著冰涼的雨珠。

“委屈你一下,”他接過陳樹凈的包背在身上,然後又牽過她的手說,“我們去奶茶店先躲個雨。”

陳樹凈應了一聲,任他撈起自己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

有些涼意的手腕相觸,少年骨感漂亮的手指關節扣住了她的,慢慢收緊,然後沖出了雨幕。

好在奶茶店不遠。兩個人到那兒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不少學生來避雨了。

今天學校放半天假,還有不少人是家長來接,眼前這場雨來得急,大部分人都沒帶傘,全都歇在店裏躲雨。

推門進來的兩人微微喘著氣,裴念把連帽衫的兜帽摘了,露出他那張冷淡精致的臉,他擡了下眼,發現店裏坐滿人已經沒位置了,轉頭輕聲問她:“要借把傘現在走嗎?”

陳樹凈搖了搖頭,“雨太大了,先在這兒待會兒吧。”

兩個人都長相出眾,淋雨走進店內,很快引來了不少人的註視。

陳樹凈對視線很敏感,發現有位陪著孩子的母親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兩人牽著的手上,臉色突變地皺了下眉,然後立馬轉頭,嚴肅地跟自己的女兒說了些什麽。

那個女孩看有點眼熟,應該是同年級的……陳樹凈想。

不過今天也只有高三生會出現在這裏,二模考試,其他年級都放假了。

光榮榜上貼著她的照片,那女孩顯然是認出了陳樹凈,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接著又看到她身邊的裴念,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微微的驚艷,視線在少年身上多停留了幾秒,被她母親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拐了一記。

女人又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露出有點不喜的表情。

‘小小年紀不學好。’

陳樹凈微微垂下眸,忍不住出神。

她差不多能猜到,女人會跟自己的孩子說什麽。

“在想什麽?頭發亂了。”

少年長得好,一向被人盯慣了,從來不在意外界的註視,他突然出聲,垂眸看了她一眼,習以為常地伸出手,把她有些沾濕的黑發理了理。

漂亮纖長的手指擦過她的臉,留下冰涼微麻的觸感。

陳樹凈被激得打了個哆嗦,回過神來,輕聲說,“雨好像一時半會停不了,去問問有沒有傘吧。”

裴念瞥她一眼,“剛才不是說一時雨太大了,打算等來著?”

她解釋說:“店裏也沒有能坐的位置,我們不如先走。”

這兒認識她的人太多,陳樹凈有些不自在。

裴念頓了下,淡淡說好。

他朝前臺走去。

陳樹凈一個人站在原地,隨意望了下四周,當發現邱南和韓新浩坐在角落裏的位置,她面上一怔,又很快收斂起來。

那兩人也看到她了,她朝他們禮貌性點了點頭,有些心煩意亂地拿出手機,想看一下天氣預報。

頁面上寫著極端天氣,暴雨持續時間約四小時。

退出去的時候,發現收件箱裏有兩條未讀訊息,來自一個多小時前。

陳樹凈當時還在考試,手機關機了。

平時除了手機運營商和裴念外,幾乎沒什麽人會給她發短信。

陳樹凈還沒點開看,但發現系統顯示是未知發信人。

她摁了一下紅點,打開短信。

【我要二十萬,馬上打給我。】

跳轉出來的第一條內容映入眼簾,命令式的口吻。

熟悉到讓她呼吸不由紊亂起來,心口重重一跳。

第二條來自半小時前,點開的剎那,她大腦一陣眩暈,楞楞站在了原地。

【陳樹凈,我快被他們逼死了!你不回消息,是不是想我死?!!】

——是葉佟。

陡然間,一種突如其來的涼意在她胸腔處蔓延,她後背發涼。

裴念拿著一把傘,手捧一杯溫熱的奶茶走過來,看她呆立在原地臉色蒼白,忍不住皺眉,把奶茶塞進她手裏,摸了摸她冰涼的臉頰,問:“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我……”

陳樹凈張了張嘴,頭腦無比混亂:“我媽好像出事了。”

他微微一怔,語氣凝重起來:“怎麽回事?”

陳樹凈把手機界面給他看。

裴念接過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她又欠高利貸了?”

“什麽叫……又?”

張口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嗓音幹澀。

裴念停頓幾秒,“之前的債,我找人給她還清了,忘了跟你說。”

“但我沒聽說還有二十萬。”

“……”

寥寥幾個字,陳樹凈如墜冰窖。

情況不允許她多思考,她只能有些慌亂地沿著這個陌生號碼撥打回去。

……電話響了很久都是忙音。

陳樹凈臉上血色盡褪,有些難耐地咬住唇,偏頭看著窗外呼嘯的狂風驟雨,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恐慌感籠罩在心頭。

“陳樹凈,放松點。”

裴念拉住她的手,皺眉叫她名字,“會沒事的,別怕。”

他這樣說,陳樹凈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把嘴唇給咬破了,殷紅的血染在唇上,襯得人慘白。

不遠處的角落,邱南和韓新浩看著這兩人在一起的樣子,忍不住對視。

“陳樹凈這是怎麽了?”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邱南下意識答完,又翻了個白眼,眉毛高高挑起,“發現了嗎?”

“……什麽?”

“你喜歡她,卻來問我她怎麽了。”男生咂了咂舌,聳肩道,“這就是你輸的原因。”

“……”

韓新浩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沈默,因為事實如此。

那天的雨,實實在在下了幾個小時。

他們撐傘走到路上,好不容易才打到輛車,回家已經很晚了。

到了七點左右,天已經徹底黑了,風雨還是沒停,空氣中都是潮濕陰冷的氣息。

陳樹凈在焦急的等待中,終於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上面寫:【帶上二十萬來西巷。】

下午出考場的時候,她還在為忙碌到沒有空隙的日子居然有了半天假而高興,這會兒一擡頭,看到窗外陰沈沈的天,以及劈裏啪啦打在窗戶上的雨時,陳樹凈只覺沁入骨髓的冷。

一直到很久以後的將來,她都記得當時的感受。

她冷得有些坐不下去了,慘白著臉站起來說:“我去看看。”

裴念下意識拉住她,聲音嚴肅了些:“陳樹凈,冷靜一點,你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誰。”

“應該是那些追債的人……”她抿了抿唇,“而且我媽可能真的出事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裴念呼出了一口氣,煩躁道:“你既然也知道很久沒見過她,就該知道,她這麽長時間也並不關心你……至少我認識你那麽久,沒發現她有多好。“

這回陳樹凈沈默了很久,“但是裴念,她是我的媽媽。”

“我認為,沒有盡到母親義務的人,是沒資格要求孩子盡孝的。”

“……”

陳樹凈輕聲說:“我家裏,和你認知的可能不太一樣。”

少年擡起眼皮看她。

她表情遲疑了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但最後還是開口:“……你住的那個房間,以前是我爸的。”

“後來那裏沒人住了,所以我媽一個人養我。”

裴念盯著她說:“就算是她把你拉扯大,可她沒在你身上花多少心思。”

陳樹凈一個人,可憐巴巴的。

陳樹凈搖了搖頭,慢吞吞說,“沒辦法呀。”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沒錢的人很難活下去。”

“……”這話讓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在窗外嗚咽的風聲中,陳樹凈繼續道:“我爸媽以前總吵架。”

“我從小就害怕,因為他們每次吵架,我都會挨餓。”

……

裴念慢慢從她的話語中,拼湊出了一個故事。

陳樹凈的父親和母親,過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不住一個房間。

“他們夫妻感情不好,一個愛賭,一個濫用,生了我之後,每天入不敷出,全靠爺爺奶奶的接濟過日子,我小時候總在外婆家和奶奶家兩邊輪流住,在外人口中,他們就是好吃懶做的兩口子。”

“我很小的時候,他們為了錢的事總吵架,加上收入支撐不起開銷,後來我爸受不了這樣的日子,做夢都想要掙大錢,幹脆拿了家裏值錢的東西跑路,家裏就只剩我和媽媽了。”

“當時我爸拋下這個家,走的時候,把最不值錢的我留給了我媽,誰都不想要我。”

她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什麽稀松平常的話。

裴念皺了下眉。

“後來有一次,我媽在雨天把我一個人放在公園,說是要跟我玩捉迷藏,那天沒有今天雨大,但是風很冷,我在公園裏等了很久很久,害怕自己快要凍死了,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

陳樹凈頓了頓,“等我閉著眼睛數到記不得數字是幾的時候,她卻又出現了,哭著罵罵咧咧地跑來把我帶回家,說了一通罵人的話。”

“大部分我都記不得了,但我記得她強調了很多遍,要我必須好好讀書以後賺大錢,一定要報答她。”

“我說我會的。”

少年沈默地看著她,一聲不吭。

陳樹凈繼續說:“我小時候其實不姓陳,我隨爸爸姓。”

“後來他拋下這個家走了,媽媽就帶我改了姓,讓我隨外婆姓。”陳樹凈頓了頓,“她說這樣的話,外婆手裏的錢都會留給我,會對我們母女好。”

“但其實外婆也沒什麽錢的,她年紀很大了,靠種地賺錢很辛苦。”

“……有時候我也想過,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陳樹凈輕輕眨了下眼:“我像個燙手山芋,在這個家被踢來踢去。”

“誰都不想撿。”

“……”

裴念想安慰她,可她卻沒有哭。

女孩甚至沒有掉一滴眼淚,只是用淡淡的聲音敘述,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是輕松的,好像已經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不過怎麽說呢……”

她笑笑:“我媽雖然總說我是賠錢貨,會嫌棄我年紀小掙不了錢,但她還是固執守舊,一邊罵我一邊把我養到了十八歲。我的一切都是她給我的,我可能會無視她的不合理要求,但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

廉價的,沈重的,痛苦的。

帶傷疤的血緣親情。

這樣覆雜的家庭,裴念只覺得壓抑。

“……你就 因為她那次沒有丟下你,所以要管她。”

少年聲音忽然間有點啞,像壓抑著什麽,“那以後我管你,你也管我行嗎?”

陳樹凈怔神片刻,忽然擡頭看向他。

他垂下眸,緩聲說:“外面雨大,不要出門了。”

“我……”

她張口要拒絕,裴念打斷了她:“別去好嗎?”

陳樹凈一楞,“可是……”

“這天氣太危險了,不安全。”他說,“還有,下午的時候,我找人查了那個給你發消息的電話。”

“剛才得到結果了,手機開戶人姓梁。”

“梁……”

陳樹凈重覆了一遍這個字,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那個叫梁傾的男人。

她有些顫抖地拿起手機,又一次回撥了那個電話。

那頭始終是忙音,無人接聽。

-

一直到深夜十點半,那通電話才重新撥過來。

剛一接通,就聽到電話那頭的女人帶著怒音,是葉佟。

“陳樹凈,這都幾點了你還沒來!我就是這麽養你的嗎?!”

陳樹凈楞了楞,急忙道:“媽,你沒事……?”

“我當然有事!我快被那些追債的弄死了!”女人不可抑止地憤怒,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

“……媽,你為什麽會需要二十萬這麽多?”

陳樹凈聽到“追債”二字,看了裴念一眼,開了免提,和他一起聽電話。

葉佟被這樣問,有些心虛:“你問這麽多做什麽,給我錢就……”

“媽!”陳樹凈擡高音量。

女人沈默了會兒,還是選擇了坦白,畢竟她還想著靠陳樹凈,語氣訕訕道:“我也不想的,那不是沒辦法嗎,還不是梁傾那家夥賭運差,又害我輸……”

梁傾,梁傾,又是梁傾。

陳樹凈仿佛被打了一悶棍,疲憊至極。

她緊咬著牙關,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輕聲惱道:“你為什麽又去賭!”

葉佟想都不想就反駁:“你這是什麽語氣?有你管我的份?”

“下午給我發消息的,真的是追債的人?”

葉佟怔了怔,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慌亂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是梁傾給我發的消息,對嗎?”

葉佟沈默了很久。

下一秒,她匪夷所思道:“你怎麽知道的?”

原來是真的。

“你真的欠了高利貸嗎?”

“這是真的,陳樹凈!!”葉佟意識到她這樣問是什麽意思,突然發瘋一般,“你一定得管我!”

“我真的在被追債,我也是沒辦法了,才想到來找你,你是我女兒,不能不管我啊!”

“……媽,”陳樹凈靜了靜,忽然有些悲哀,“為什麽要裝作被綁架的語氣來騙我?”

“……你在怪我是嗎?我有什麽辦法!”

葉佟心虛而易怒,只聽出了她的拒絕,她神經質一般喃喃道:“我缺錢啊,我去賭就是為了把本錢贏回來,你以為我想?!你懷疑這懷疑那的,是想讓我死嗎?!”

“……”

“你和你爸一樣,打算不管我了是嗎!”葉佟歇斯底裏地咆哮。

她能怎麽管她?陳樹凈忽然覺得很荒唐。

二十萬,這對她來說就是天文數字。

“……是。”陳樹凈低聲道,“我不會再管你了。”

“……凈凈?”葉佟心中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有二十萬。”

陳樹凈嗓音有些悶,沒有誰比她更清楚家裏的情況,能拿的都被葉佟拿走了。

“媽,你知道家裏的情況,我不可能拿得出二十萬。”

葉佟急了,“你就不能幫我求……!”

“不能。”陳樹凈打斷她,心裏難受,但還是一字一句說,“媽,裴念已經幫你還過一次債了。”

“你不該去賭的。”

葉佟一下子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

“……好,好,好!”

葉佟連說三個“好”,嘴唇都氣得泛白了。

她還是從前那樣,氣性極大,生氣的時候喜歡摔東西發洩,電話那頭不斷傳來東西被摔碎的聲音,陳樹凈閉了閉眼,耳邊叮呤咣啷的動靜很刺耳。

“我真是白養你這個好女兒,和你爸一樣,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女人怒火攻心,一下子氣到了極點,聲音尖銳地說著刻薄的話。

陳樹凈有些難受,呼吸感到困難,臉色白到不大正常,一句話也沒說。

少年在旁邊忍不住皺眉,用嘴型問她還好嗎。

女孩沒有回答,也沒有掛電話。

直到葉佟罵累了,安靜下來,才發現那頭已經沈默了很久,空氣變得很寂靜。

她也隨之安靜下來,沒再出聲。

一直到陳樹凈以為對面已經掛斷了時,她忽然聽到電話那頭,葉佟用從未有過的陰森冰冷語氣道——

“陳樹凈,你給我等著。”

女孩眼皮顫了顫,手猛地攥緊成拳。

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像是被剝奪了聲帶,難受到情緒有些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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