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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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富山其實是個挺適合休息的地方。

單間病房,服務人員充足,裝修清新,景色優美,在北京,有這麽好的空氣質量確實不太容易,夥食也很好,只是節奏太緩慢,也許是藥物的作用,總讓人覺得自己有點慢吞吞的,人也很沈重,像是變成了某種溫馴的動物,跟隨著護理人員的指揮去領餐。

姜黎黎甚至胖了十斤,因此不如之前美貌,看起來也溫和許多。

她向來是很好的病人,得到醫生和護工的一致好評。相比那些千奇百怪的病友,她其實很好相處,她進來的原因是癔癥,母親早逝,是由親生父親允許的,但也有傳言,說出錢供她住這的,是另外一位富太太,她曾經和那位富太太的兒子走到訂婚的地步,因此被送了進來。

這麽輕的病癥送進來,背後多半有故事。而富山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她甚至是個體面的病人,從來不拉著醫生沒完沒了地講故事,她總是異常安靜,有時候甚至很聰明。但病人是不能太聰明的,太聰明就會成為重點關註對象,醫生總是喜歡更遲鈍和溫和的病人,最好不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省得闖禍。

至於覺得自己不是病人這種事,更是不能碰的紅線。

好在姜黎黎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她現在叫姜麗麗了,像修煉不成功的妖怪被打回原型,她現在的處境確實也很像白蛇,只是沒有一個兒子會中了狀元來救她。

而如果一個確診的精神病人,住在精神病院裏,又沒有外界的人來記掛她,準備接她出去的話,那等於是一輩子的囚禁了。就算支付不起富山的費用了,也只有流落到更差的精神病院的下場。

而姜麗麗只有一位探病的人,是她的朋友,叫姚雪。

她異常美麗,幾乎到了明星的程度。也十分神氣,活力十足,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曾經對富山的接待人員放下狠話:“我朋友是被人陷害關到這的,我遲早有一天要救她出來的,你們最好對她好一點。別讓我發現你們搞鬼,我一定饒不了你們。”

富山見過的跋扈人士也多了,不以為忤,仍然態度和善賠笑,放姜麗麗出來接受她一個小時的探視。但一個小時後,把姜麗麗帶走時也是極度堅決,不允許一點拖延。

姚雪放話放得狠,其實心裏很忐忑。她幾乎每周都來探望,為此在北京和上海兩地跑,用她自己的話說:“萬一他們給你吃的藥把你吃傻了怎麽辦?現在可只有我管你了。”

她甚至建議兩人設立一個暗號,好在接待人員的“監視”下傳遞信息,甚至想偷偷給一個通訊工具給蔣麗麗夾帶進去,當然被制止了,甚至差點因此失去探視權。

有次姜麗麗嚇到了她,是在她失約了一周的探視之後。那天剛好又下大雨,她來得匆匆,大衣上還帶著水珠,剛坐下來,姜麗麗就說:“對不起。”

姚雪嚇得汗毛都豎了起來,竭力鎮定,問道:“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我偷了你的東西。”姜麗麗道。

姚雪那時候已經手都開始發抖了,她就知道,這裏一定會給藥給姜麗麗吃的,正常人進了精神病院,也會被藥餵傻的,盛文珺那個老妖婆!

“偷了我什麽?”姚雪順著她的話往下聊:“我的東西你都可以隨便拿,有什麽必要偷。”

“但如果是你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東西被我偷走了呢?”姜麗麗問她。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擁有,算什麽被偷走呢?”姚雪毫不在意地道,看到姜麗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立刻明白過來。

“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真被他們餵藥餵傻了。”她立刻掐了姜麗麗一下,姜麗麗吃痛地叫,她立刻掀起姜麗麗的衣服看:“他們是不是打你了,這裏為什麽是青的?”

“青的不是你掐的嗎?”姜麗麗道。

姚雪這才放下心來,罵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開玩笑了,別雲裏霧裏的,搞點實際的,來,你不是喜歡吃這個嗎?我這次給你做了好多,你交給護工,讓他們每天給你吃。”

她做了白斬雞,和伍誠一場糾纏,別的沒什麽,好菜倒是學了幾道。但再怎麽都比姜麗麗好了,陳曜給她的,是一個精神病人的身份。

“陳曜那個狗男人,真不是東西,純孬種!”姚雪想到這裏,更是火冒三丈:”你那個死鬼爹也不是人,就把你送在這裏,自己拿了錢去逍遙快活。對了,我聯系你弟弟了,看他願不願意簽字救你出來。”

“直系親屬才行,我爸排在他前面。”姜黎黎倒很冷靜。

“不行就越獄好了,我在泰國買了房。”姚雪道:“總不能追捕你到泰國吧。”

姜黎黎敏銳地從她的玩笑中察覺到了她的處境:“你不在上海待了嗎?”

“上海什麽鬼地方,傷心地,我不去了。現在大家都往泰國跑,房子物價都便宜。”姚雪對實際的問題倒是很敏銳:“放心吧,我混得好著呢。姐姐是大美女,有的是人追。養你一個沒問題。好了,下次再來看你。”

她和姜黎黎道別,裏面穿的薄薄毛線衫,凹凸有致身形,她向來氣血足,從毛線衫下透出熱量來,抱著溫暖得很。

“答應我,堅持住。”她抱著姜麗麗,在她耳邊勸她:“活下去,像動物一樣活下去。”

是她當初對姚雪說的話。

姜黎黎說“好。”

可惜病房裏看不了動物世界,富山有些護工很好,有些就很變態,周一和周三都很好,周二就是個幹瘦的阿姨,和盛文珺女士有幾分相似,姜麗麗看得好好的電視,也要過來調開。周四有些粗心大意,周五和周六都不太好相處。

她騙了姚雪,她手臂上的青不是姚雪掐的,是周五打的。當時她正在自己做數獨,也許周五是看不慣精神病人做這麽覆雜的游戲,過來把她拖起來,兇道:“還不起來,我換床單了。”

好在她也學會了新環境的生存法則,周五來的時候她都很警惕,她是很會適應環境的動物。

韓珊瑚甚至也來看過她一次。她是極致周全的女人,姜黎黎是月光高懸夜空,讓人忍不住想摘下來點綴在胸口。她卻是和煦如冬日陽光,存在感不會強到讓人註意,又讓人感覺這樣舒服。

她當然不會像姚雪一樣,公然宣稱要救姜黎黎,但遠比姚雪周全,她甚至給姜黎黎帶來了許多在富山需要的東西,比如一些會被醫生允許留下的安全的筆和紙,以及一些外部世界的消息,也替她上下打點了許多人。這讓她可以單獨與姜麗麗交談,並且問她:“有什麽需要的嗎?”

姜麗麗告訴她:“我需要一個電話。”

韓珊瑚沈默了一下,道:“也不是不可以。”

“周五送過來,可以嗎?”

“好,我會盡力。”

-

肖葉來最近有點神龍見首不見尾。

當然他這樣的人,穿梭在世界各地也是常態。橫豎世界各地都有房產,家裏也不管他。相比其他人的窘況,他實在是瀟灑。

電影鑒賞會也因此而停了,十月底,他回到上海,組織了一次海邊的度假。仍然是六人組,伍誠結婚,把陸思筠補了進來,陳曜和楚琪琪的婚期也已經定下,所以陳詩妍也自然和他分到一起,有種一切都塵埃落地的感覺。

整個度假過程,陳曜心情都很不好。肖葉來還嘲笑:“都過去三個月了,還在這為情所困呢。”

一句話說得陳曜和楚琪琪臉色都不好了,他以前也開玩笑,但不會這樣沒輕沒重。也可能是因為如今時勢比人強,陳曜往下走,他卻還在往上,兩家已經不對等了。

他似乎也察覺了。

周四開他的游艇出海,風和日麗,大家都玩得很開心,不知道哪一句話惹到他,忽然罵人:“都滾下去。”

當然罵的是跟班,但其他人還是被駁了面子。他自己也覺得失態,換了一艘小汽艇,自己開著船,沿著海岸線走。直走到一處荒岸,全是野藤,在月光下長滿了白色的花苞。

他在旁邊等了一晚上,等它開花,始終沒等到,這花像是只能開這麽大了。

但他在清晨到來時接到了姜黎黎的電話。

是陌生的號碼,來自北京,他接起時已經有了預感,但那邊並不說話,只是發出呼吸聲。

“你是誰?”他問。

“我在富山。”她甚至還帶笑:“還能有誰?”

肖葉來許久沒說話,姜黎黎甚至安慰他:“沒關系的,肖葉來,我知道不是你。”

像對上了暗號,他也笑了,心理上怎麽說他這種人來著,彼得潘人格,永遠長不大,不能談論任何嚴肅的事,因為他一定用玩笑來消解。只能和他開玩笑。

“他們虐待戰俘了嗎?”他也和姜黎黎開玩笑:“為什麽不打給陳曜?還能恭賀他新婚。”

那邊不說話了,他最近玩笑總是開過分,他知道。

“你哪來的手機?”他又問。

“你還想知道那個答案嗎?”姜黎黎答非所問。

“什麽答案?”

“那天我在你家,你問我,為什麽我在萬象的ID叫橡皮擦,我當時沒回答你。”她這樣雲淡風輕,仿佛她不是從戒備森嚴的精神病院打來電話,也不需要爭分奪秒地求救,仿佛這只是一個平靜的清晨,她只是一個普通朋友,在跟他聊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這何嘗不是一種瘋。

“你的ID為什麽叫橡皮擦?”肖葉來問。

姜黎黎於是慢吞吞告訴他,她的解釋太慢了,因為在她剛說完的時候,那邊響起一聲暴喝:“你哪來的手機!”

是被護工發現了。

姜黎黎立刻掙紮起來,肖葉來聽到手機被扔出去的聲音,因為這爭奪,手機裏傳來混亂的聲音,但他仍然能從中聽出皮帶的聲音,是用來捆手的皮帶,也有束身衣。姜黎黎在那邊發出尖叫聲,他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幾乎可以想象她淒涼地趴在手機前面,黑色頭發覆住她的臉,如同一朵被折斷,落在汙水裏的花。富山從那之後,不會再用男護工了,但跪在她背上的似乎是個男人。

“來救我。肖葉來,來救我。”她這樣對他哀求。但也許是他的幻覺。

很多人常常會忘掉,他也是精神病人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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