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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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姜麗麗會不會走上唐佳的老路,沒人能證實這一點,因為姜茂林同志又發現了新的創業項目,帶著家小回到了自己老家那座城市。但一年級一班不再屬於唐佳和她的跟班們了,至少林爽不會再回到過去了,姜麗麗知道,她成為新猴王,或者帶著姜麗麗的跟班過唐佳的日子,都可以。

至少她的人工耳蝸再也不會被藏起來了。

分別用了許多眼淚,許多保證,還留下了電話號碼,姜麗麗買了一本同學錄,連唐佳也寫上了。

她在第二次轉學時和林爽斷了聯系。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些日子,姜茂林先生更換了不少行業,都是重覆同一套路徑:用比別人更快的速度熟悉和進入一個新行業,做到管理的位置,發現新的創業機會或者跳槽邀請,然後奮不顧身投入進去,最後賠個精光。這其中也有幾次是無比接近成功的,所以姜麗麗和媽媽弟弟也跟著過了一些好日子,她穿過上千塊的裙子,配的是紅色小皮鞋,像童話中的鞋子。她父親也買過小車,也住過頂樓,當然也住過地下室,也有過半夜狼狽搬家,和在火車座位上通宵的經歷。

這些事在姜麗麗身上留下很多痕跡,比如她至今喜歡八寶粥和泡面,因為有種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覺,很多個顛沛流離的早晨,這就是家裏的早餐。當然她現在編故事的技巧也更好了,那些天南地北的經歷,那些大商場,游樂園,看過的豪車,無數次坐在旁邊聽著林曉莉女士和她新交的朋友聊起別人家的八卦,都成為她編故事的養料。顛沛流離的經歷尤其讓她編起故事來成本極低,她既不用努力吸引聽眾——沒什麽比一個中途入學的插班生更能吸引目光了,又不用擔心售後,橫豎過不了多久,又會換一個學校。

她像個精湛的魔術師,跟隨一個馬戲團四處游走。在每個小鎮上進行一番讓人瞠目結舌的表演,然後迅速轉移,只留下一段傳說。她清楚知道她會是許多人童年裏濃墨重彩的一筆,她也習慣做這樣的角色了。就像個高度職業化的表演者,甚至已經有了一套固定的開場了,像戲曲裏的人物出場,先要陳一段家史。

最開始當然是為了自保,經過唐佳那一次,她對陌生環境始終充滿警惕。後來漸漸就成了習慣,像享受慣了的人不肯輕易脫下舒適的衣裳,盡管知道那是試用裝。

她甚至根據不同的時期調整了她的人設,小學自然是家境和經歷,她是家裏爸爸開公司的女兒,媽媽甚至是模特出身——林曉莉女士引以為傲的一次在工廠當過產品冊模特的經歷,在姜麗麗這裏一度被誇大到去國外走秀。到了中學,人人情竇初開,開始關註起班裏哪個女孩子暗戀哪個男孩子的時候,她開始有了上一個學校的“好朋友”,會在空間裏評論她的說說,頭像是初中女孩最喜歡的帥哥模樣。她還有許多“以前的朋友”,會在她生日的時候從遠方寄來禮物,會排隊在她的空間裏祝賀,會有一個響不停的群聊,女孩子羨慕的東西,他們都有,並且早已經送給過姜麗麗。

說得多了,連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仿佛那幻夢中的生活是真的存在,仿佛她真是那個擁有一切的姜麗麗,而不是跟著父母顛沛流離的平庸小女孩。但轉念想想,那個姜麗麗擁有的一切羨慕和地位,她也等於擁有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事情在高中時迎來了一些變化。

姜麗麗上高一的那年,姜茂林終於決定帶著全家人回到老家定居起來,當然對外聲稱是為了姜麗麗上學,其實是因為姜茂林又一次創業失敗,家中到了幾乎赤貧的階段,所以只能回老家養好傷再出發。

林曉莉女士其實是很好的賢內助,她總讓姜麗麗想起某種溫順而愛囤積食物的草食動物,她和姜茂林就是被掠食者和掠食者的關系。這麽多年來,林曉莉總是在姜茂林創業的途中偷偷積攢下來一點錢,很多時候,這點錢多半淪為了姜茂林下次創業的“原因”,就像松鼠囤積的橡子被人一夜掏空一樣。當然林曉莉女士並不會灰心,最多也就痛哭一場,找她那些剛剛熟絡起來的朋友傾訴一陣,得到許多“該離婚”的建議,然後回到家中,默默開始新一輪的囤積。

但這次不一樣,也許是因為事關姜麗麗讀書,林曉莉女士第一次硬氣起來,做主在鎮上買了個房子,又將姜麗麗送去了當地最好的高中。當然,這跟姜麗麗自己的成績也脫不了幹系。初中成績雖然不能全國共通,但她那些奧數拿獎記錄可是實打實的。

也大概是這個時刻,姜麗麗決心要拯救自己的媽媽。她的負罪感越壓越重,因為林曉莉也漸漸學會了家長的三件套:你是媽媽唯一的希望,都是為了你們姐弟我才不離婚的,你要爭氣,等你上了好大學媽媽就能放心離婚了。

很多年後,坐在心理醫生對面的姜麗麗,才意識到這糾纏她的偽裝惡習從何而來。她像是一棵幼樹,承載太多期望,這直接改變了她原本的生長方向,讓她長出許多不同尋常的枝丫,來應對林曉莉加諸在她身上的諸多期望。事實上,林曉莉可能自己都沒有真期望姜麗麗救她,只是習慣性地勒索情緒價值。但姜麗麗當了真。

女孩子總是比較愛媽媽。

看過童話書的都知道,故事的轉折總是從男角色出場開始。

姜麗麗是高二遇見那個叫張朗的男生的,那時候文理分科還是高二才分,姜麗麗選擇了文科,這在林曉莉女士已經是不可接受了——顯然理科才更符合她的規劃,可選擇的學校也更多。

但姜麗麗在第一次分科後的摸底考試裏考出了重點班。當然說法是如今不設重點班了,但高二(九)班,聽起來也無論如何不是重點班的樣子。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個新班級的氣氛,也與姜麗麗高一的班級完全不同。因為學校的特長生都在文科班的緣故,這個班上有接近三分之一的特長生,有美術,音樂,也有體育,特長生的家境較普通生更好點,心思也活絡,家裏管得也不那麽嚴,相對來說,其中“好學生”的氣氛就少一點。早戀都是尋常事,女生化妝卷頭發,男生則是偷偷吸煙逃課打游戲。但因為家境好,都是蘋果手機,各色品牌如數家珍,生日聚會也會請所有同學一起去唱歌野餐露營。

姜麗麗有些無所適從。

她所編織的形象,在這些直接的物質沖擊面前,顯得有點不堪一擊。但一切還可以勉力支撐,反正高中大家多少有點各行其是,沒有出現一個猴王統治全部同學的情況。姜麗麗也活得還挺愜意,也和同宿舍的幾個女生關系不錯,直到張朗轉校到來。

張朗一出現,就帶著股在男生裏當猴王的氣勢。他高,學體育,練的是游泳,長得非常帥氣,打籃球,成績差,家境好,在上個學校就是被通報批評的常客,早戀、逃課,還打過架。晚自習的時候男生都在走廊上玩,女生去洗手間要經過長長走廊,他從不在那裏,姜麗麗有次撞見他課間操時在鐵門邊的桂花樹下吸煙,看見她,朝她做出一個“噓”的手勢,陽光透過斑駁樹影照在他臉上,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反而向下,有種漫不經心的危險感。

喜歡他的女生不少,甚至有從別的班問過來的,晚自習的時候,來找班上同學“玩”的別班女生也明顯增多。班上那幾個舞蹈生,更是把他視為私產。藝術生裏最漂亮的永遠是舞蹈生,高瘦白,細腳伶仃,脖頸總是很傲慢地挺著,像一小群天鵝。她們常把舞蹈服穿在校服裏面,打飯的時候總是對食堂飯菜挑剔個不停,用各色發圈把頭發紮一個小髻在腦後,顯得頭顱又圓又小,脖子修長。

姜麗麗總感覺自己有點分不清她們幾個人,只知道最漂亮的那個叫羅薇,是領頭的。她常和張朗鬧各種脾氣,為一只水杯,為張朗不承認她已經夠瘦了,為張朗沒有讓司機等她一起回去。一節節課之間十五分鐘的課間,她常常從前排穿過課桌間的過道走到後排的男生區,帶著她的隨從小天鵝去和張朗說話,說的多半是朋友的話題,用的卻總是鬧脾氣的語氣。

姜麗麗有時候看見,也覺得好笑。這是羅薇一個人的獨角戲,張朗是那種被女孩子慣壞的男生,或者說慣不慣壞他都這樣,他的人生是由一帆風順和偶爾的家長老師“非要找我麻煩”構成的,由游泳、漫無目的玩樂、電子游戲、以及各種違章行為填滿。羅薇那些百轉千回的小心思,可能在他的思想裏連一個角都占不到。

她這樣明白張朗是有緣故的,他們之間有種微妙的氣場,總在各種時候互相對視屬於異類的一眼。只不過張朗是異類的原因比她淺薄得多,他像一窩小狗中最大的那只,自然比其他人高一點壯一點,這一點讓他沒法視他們為同等,但也不足以讓他脫離群體生活。他仍然很享受當猴王的感覺。

而姜麗麗也是當過猴王的人。進入高中,女生之間的關系變得黏膩許多,不再那麽階級分明,而是進入了三五成群各自為政的文明時代。而男生的世界卻仍然保持著那種小孩子般的殘酷,永遠有那種小矮星似的男孩子,因為身高或者家境,或者幹脆是性格軟弱,在男生群體裏充當那種跑腿和底層猴子的角色,時刻討好著,看著真讓人心碎。

普通人看不見這層秩序,甚至底層猴子本人都是看不見的,但猴王能清晰看見。不僅看見,還知道底層猴子是不可能通過這種自虐般的忠誠爬上去的,反而應該果斷離開。學校畢竟不是叢林,不是離開了這一小群人就不能活。

事情發生在一節體育課上,在這所重點高中,高二的體育課還沒淪為徹頭徹尾的擺設,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班級甚至不在文科班的前列,所以沒有抓緊的必要。

一中有兩個操場,大操場是跑道圈著足球場,用來早上跑操,裏面那個是八個籃球場,四周是高高的看臺,課間操也在這做。因為看臺高,籃球場地勢低,所以看起來反而像個碗,姜麗麗每次走下去上體育課的時候,都有種走到碗裏的感覺。

那天只有兩個班在上體育課,體育老師帶大家活動完之後,不少人都回了教室,男生倒是都在外面,羅薇帶著那幾個舞蹈生也占了一個籃球場,扶著籃球架在壓腿,她們準備了一個元旦晚會的節目,天天排練。

張朗帶著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羅薇她們就在隔壁籃球場,間或有球飛出來,她們還回去,還夾雜羅薇的“張朗你怎麽回事呀?”之類的聲音。其實班上喜歡張朗的女生並不止羅薇這幾個,但一中畢竟是禁止早戀的地方,高中女生尤其羞怯,最大膽的也不過是挽著朋友的手在籃球場周圍一圈圈地散步罷了。

姜麗麗當時也在看臺上看書,香樟樹落下斑駁樹影,陽光好得很,她坐在最下面一階,一瓶帶著冰的礦泉水滾到她面前來,她擡起頭來。

是張朗那群人在玩,那個充當底層猴子的男生叫楊巍然,看名字就知道父母是寄托了許多重視的。不過他生得個子矮小,又戴著厚厚眼鏡,多少背離了這名字,也成為男生秩序裏的底層,有次課間休息,姜麗麗看見他們兩個人把他擡起來,要塞進講臺下面,他臉都漲紅了,也不敢竭力掙紮。

這次也一樣是楊巍然在受欺負,他替張朗他們趕許多跑腿的雜活,這次去買水也是一樣,一個人買八九個人的飲料回來,摔下來一瓶。這一瓶自然是歸他的,但裏面有男孩子無聊,等他低頭去撿了,忽然一腳踹開。

一個人開始玩,自然個個都開始玩,他們像是玩上癮了,彼此還傳起球來,把一瓶礦泉水在地上踢來踢去,不成樣子。楊巍然本來買水跑得臉通紅,熱得嗓子冒煙,正需要喝水,偏偏他每次要撿到的時候,就來個人一腳踢開,把戲弄他當做一件好玩的事。

一只手伸過去,把礦泉水撿了起來。

是姜麗麗,冰水的瓶子上面沾滿了沙子,她甚至拿出紙巾來,把水瓶擦了擦,然後才遞給了楊巍然。

場面一時間安靜下來,穿著校服的女生長得端莊秀麗,紮簡單馬尾,藍白色校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了,所以格外顯得幹凈清瘦。神色平靜得過了分。

高中的男女生已經有體型差了,尤其這群男生都是體育生,都是一米八左右,但她無視了他們,甚至是帶著點蔑視的。

楊巍然楞了一下,才接過水,低聲說道:“謝謝。”

“不用謝。”姜麗麗說完,帶著沒看完的書,離開籃球場,回到了教室。眾人看著她沿著看臺臺階一步步走上去,不知道為什麽,都有種意興闌珊的感覺。像人在熱鬧場景裏瞬間的抽離,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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