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種菜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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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種菜棋
“師兄, 你出關了？！”
肖避岳剛走出屋，就迎面碰上了同門師弟。
他這師弟對妖族之事一概不知，更不知肖避岳閉關全是遮掩, 期間不知跑出去多少次，記憶還停留在師兄最初受傷的時候。
“師兄, 你怎麽樣，傷都好了嗎？”
“嗯, 都好了。”肖避岳敷衍地點點頭, 大跨步往院門走去, “我出去辦點事。”
“誒？師兄等下, 你去哪？我也有事跟你說。”
師弟追上他，嘴裏不停念叨：“師兄你記不記得我提過幾次的通天塔，你之前說要閉關養傷，如今傷好了，是不是能和我一起去了？”
“師兄, 那塔真的不錯，我在裏面認識了不少道友, 還拜了一個大哥, 他人特別好。帶我直播，帶我建盟, 他做盟主, 我是副盟主，好多道友都來加入我們……”
“最近還出了一個新試煉, 叫種菜棋，你是不是覺得怎麽又種菜又下棋的？其實棋不是一般棋, 菜也不是一般菜。”
“可好玩了，先在棋盤上種菜, 然後等一會兒，它們會自己……”
“別說了。”肖避岳皺眉打斷道，他心中存著事，對師弟滔滔不絕的分享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全當噪音過耳，直到捕捉到那個敏感的“玩”字。
“師弟，你也不小了，怎麽還成天惦記著玩？”
“啊？不、不是玩，是——”
“不用給我解釋，是不是玩，你自己心裏清楚。”
肖避岳臉一扳，大家長的威嚴盡顯：“師弟，你是煉氣期的修士，該有煉氣期修士的樣子了。我最近忙於……我最近是太忙，疏忽了對你的管教，但沒人管你就不修煉了？你要學會自己管自己，努力修煉，提升修為，不要讓師父失望，不要讓我失望。”
“可、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回你屋修煉去！我很忙，還有正事要辦，沒工夫陪你瞎玩。”
肖避岳厲聲訓畢，也不理會師弟的反應，便徑自出了小院。
他躲著人群，專撿僻靜處疾走，一路七拐八繞，來到六合城五方街集市深處的一家店鋪前。
“鵝、美、凈……買來的消息上說的是這兒沒錯。”
他謹慎環顧四周，見無人註意，方推門而入，壓低聲音，對接頭暗號般詢問迎上來的店員。
“聽說你們有辦法把人搞進擎天秘境？”
店員：“……”
這位客人是不是對擎天秘境有什麽誤解？做什麽偷偷摸摸的。
店員素質很強，心中嘀咕，面上不顯，依然微笑道：“客人您說的是上塔石吧？有的有的，就在二樓。”
“上塔？上什麽塔？”
“通天塔啊。”
“我要去擎天秘境！”肖避岳皺眉強調。
“通天塔就是擎天秘境，介紹您來的朋友沒提嗎？”
哪裏有什麽朋友，是他根據神秘前輩那句“進擎天秘境找六神”的話，去黑市買的消息，又礙於囊中羞澀，只買了“如何進入”一個問題。
不過，通天塔……
肖避岳一邊跟在店員身後往樓上走，一邊沈思。
他是不是在哪聽過這個詞匯，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
“感覺熟悉也正常，現如今六合城誰人不談通天塔，肖兄弟你保不齊在哪聽人說起過。”
通天塔，洞天福地區域，肖避岳分到的木屋洞府內，一名褐衣修士大大咧咧席地而坐，姿態放松隨意，如同在自家一樣，倒襯得束手而立的肖避岳像個客人。
“肖兄弟，坐啊，站那兒幹什麽？”
“前輩面前不敢造次，我站著就好。”
“嘁——什麽前輩？我又不是老頭子，”褐衣人嬉皮笑臉，“叫我小六好了。”
“那怎麽成？”肖避岳連連搖頭。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來找的“六神”竟是如此風格，頗有些吃不消：“老前輩吩咐我進擎天秘境跟您做事，您自然也是我前輩。”
“哦，那個老家夥啊。”
老、老家夥？
肖避岳擦了擦腦門汗水，不敢搭話。
“行了，不為難你，叫我六哥，這總成了吧？”
“是，六哥！”不想再糾結稱呼問題，肖避岳趕緊提起正事，“六哥，不知老前輩是否和您提過我的情況，我傷已養好，有任何任務，您盡管吩咐。”
“不急、不急。”六神搖頭晃腦地說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太拘謹了，先放松，不放松怎麽做任務？”
他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肖避岳，一邊用手輕揉耳垂，那似乎是他思考時的小習慣。
肖避岳給他盯得直發毛：“六哥，我——”
“你給自己起的名稱是……灰刃？”
“對，是灰刃。”
“怎麽想到起這個名字的？”
“就是忽然想到，”肖避岳滿頭霧水，“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只是想到帶你升完五級，可以加盟了，而你六哥我呢，一直單闖，沒建盟。不過啊，提起你的名字，我發現，你叫灰刃，斧頭盟裏有個人叫黑刃，是不是很巧？”
肖避岳眉心莫名一跳：“是、是吧……”
六神嘴角勾起，眼神似有深意：“怎麽樣？要不要先去他們盟裏體驗一番？”
*
“斧哥，咱們斧頭盟近兩天的任務已全部安排妥當，成員獎勵也都發放完成，倉庫材料——”
“先不急著說這些，黑刃老弟。”
暗影迷城，斧頭盟的盟主餘昭打斷副盟主楊疏的匯報：“我見你今天進塔以來，一直悶悶不樂，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沒……”
“別瞞我了，你我還不了解，一看眼神就知道有事。”餘昭拍了拍楊疏肩膀，“你認不認我是你大哥？認得話就跟我說，遇到什麽事了？是試煉？還是直播？”
“都不是。”楊疏囁嚅道，“不是塔裏的事，是——”
“盟主，副盟主，剛加了一批新人，什麽安排？”一個藍衣修士忽然跑過來匯報。
“先帶去種菜，種一天再看表現。”餘昭隨口吩咐完，回過頭，“黑刃兄弟，你繼續說，新人而已，交給他們去辦。”
“哦，好，我不是發愁塔裏的事，是我師兄……”
“別看了、別看了，新人快都過來，跟我走。”藍衣修士大聲招呼，呼啦啦帶走一群人，邊走邊介紹道，“那是我們盟主和副盟主，你們現在沒資格見，得先通過我們的種菜考驗。”
肖避岳跟隨人群一道走開，忍不住扭頭遠望，莫名感覺——
“註意聽！接下來我講的都是種菜訣竅，十分關鍵！”
然而，藍衣修士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考，想起六神前輩讓他認真體驗的囑咐，肖避岳趕忙拋開多餘思緒，集中精神。
“先撒種子，再註入靈力……一次不要種太多菜，因為你顧不過來……特別註意晷針，不同菜種有不同的成熟時間……”
“大概就是這些，你們上手種一次就都清楚了。”藍衣修士講完訣竅，最後又道，“誰還有問題嗎？”
“我有！”一個新人出聲，手指向分散在菜地間的眾修士，遲疑地問，“他們又笑又叫的……是在幹什麽？”
“噗！”
“哈哈哈。”
藍衣修士尚未回答，其他幾個新人先笑了起來，似乎他們都知道內情。
“別笑，都別笑。”藍衣修士說，“看來這位道友不止是暗影迷城的新人，還是通天塔的新人，連最近風頭正盛的種菜棋都不知道。”
種菜棋……肖避岳眉心微蹙，又是一個有隱約印象的詞。
那邊，藍衣修士已解釋起來：“我不是和你們提過偷菜嗎？有時偷菜之人得手後，可能觸發一種叫種菜棋的比試，偷菜的和被偷的以棋局決勝負，決定菜的歸屬。那些又笑又叫的道友都是剛下完種菜棋，笑的是贏了，叫的是輸了。”
下棋而已，至於這麽激動？
看著那些瘋癲似的人影，肖避岳實在難以理解。
他自幼沈於修煉，又礙於妖族身份敏感，一向疏於言笑。哪怕當日碧倉秘境遇險，被邪修逼至絕境，都不曾大叫大喊。
事實上，肖避岳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刻只有管教師弟時，他認為其他都能忍，唯獨那種眼睜睜看著對方做錯、又不能自己上手糾正的感覺難受極了。
“好了，大家快開始吧。”
就在肖避岳思緒發散之時，藍衣修士已結束講解，分好了田塊和種子。
肖避岳也認真幹起活來，將那什麽種菜棋拋在腦後。
直到種下的辣椒成熟，卻被一只黑手搶先摘下。
【想奪回您的辣椒嗎？】
【想覆仇嗎？】
“是觸發了種菜棋比試？”
對偷菜一事早有預料，肖避岳並不如何氣悶，不過想到六神前輩說的多體驗，他點點頭：“我同意比！”
話音未落，眼前一黑，傳送的感覺襲來。再睜眼時，肖避岳已來到一處昏暗空間。
他環目四顧，周遭漆黑一片，唯獨身前懸浮的一塊方形石板散發出淡淡白光。
凝神向石板看去，肖避岳霎時一愕。
山巒起伏、川流曲長，黃土、灰石、綠樹、白雲……那石板上竟如小小世界般，托著一叢極逼真的微縮景象。
【請開始你的種植。】
提示音響起，喚回了肖避岳的註意力，也同時令石板起了變化。
以中心河流為界，石板一分為二，遠離肖避岳的一半被烏雲遮住，靠近他的這一邊則閃起綠光。
也是在這時，肖避岳才註意到，微縮景象其實是對稱的，中心河流兩側各有一塊嶙峋山石圍出的空地，空地中零散分布著一些土丘障礙，四周山頭則插著許多五彩小旗。
此時此刻，他這邊的空地被綠色光網切分出許多六邊形格子，同時有一排形態各異的立體蔬果懸浮在格子上方。
那些蔬果有手有腳、有鼻子有眼，它們或招手或微笑，仿佛在期待他選擇自己種進土裏。
然而肖避岳沒法隨便選擇，因為提示音告訴他，使用點數購買種子後才能種菜，不同品類的菜價值不同，最低一點，最高七點，但第一場他只有三點用以支配。
“可以種三株一點的菜，也可以種一株兩點的，再種一株一點的……”
肖避岳不停翻動立體圖鑒，對怎麽分配點數，如何選擇菜種，遲遲難以抉擇——畢竟他根本不知道種植目的，自然也搞不清選種標準。
“遠程、近戰……攻擊力、防禦力……這些都是……”
【試煉者“灰刃”，你還有最後十息。】
【十、九……】
居然有時間限制？！
肖避岳猝不及防，再顧不上多想，反正種什麽都比光禿禿要好，便隨手選了一株價值兩點的豌豆，種在靠近中心河的格子裏。
“確定選種，註入靈力……”
隨著靈力灌註，豌豆種子一息發芽，一息抽條，一息長葉，三息之內就長大成株了。
那豌豆苗僅有肖避岳小拇指長，兩片葉子鮮綠又透亮，悠閑地舒展搖曳著；豆莢呈筒形，好似一張小嘴，上方還忽閃著兩只水靈靈的大眼睛。
“主人、主人！”
六邊形格子內，小豌豆蹦蹦跳跳地招手，迷你又可愛。
這讓肖避岳莫名想起十多年前教導師弟的場景，臉上不自覺掛出一抹淺淺的笑容：“你好——”
“嗚——嗚——嗚！”
忽然一陣號角聲響，河對岸的烏雲瞬間消散，三株白桿綠葉的大蔥同時現身。
那些大蔥又細又長，一現身便涉水而過，吊梢眼倒豎，蔥葉手似刀，兇狠撲向豌豆苗。
“啊！”肖避岳吃了一驚，連忙湊近看去。
“唰、唰、唰！”
三棵大蔥將蔥葉刀揮出殘影。
“噗！噗！噗！”
豌豆苗臨危不懼，嘴中吐出一連串圓豆，劈山分海般砸向敵人。
方寸之間，一場三對一的蔥豆大戰激烈展開。
劍閃刀光、爆炸塵煙……
各種眼花繚亂的特效在小小的石板戰場上炸開，密集的戰鼓聲環繞四周，烘托出緊張刺激的氣氛。
肖避岳也難免緊張起來，他從站著觀戰，變成半蹲下，再到趴在石板邊上，若非戰場上空有一個鍋形的透明罩子擋著，他恨不能直接變小鉆進去。
“小豌豆，上啊，打它！”
“躲開，快躲開！”
眼見小豌豆一豆難敵三蔥，漸落頹勢，肖避岳急得本命靈刀都抽出來了，多想代砍兩刀，可惜他不能。
戰鬥一旦開始，蔬菜棋子自動對戰，修士玩家不能插手。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向石板註入靈力，催動靈旗晃動，給棋子們打氣鼓勁。
“小豌豆，上！”
“去左邊！你可以的！”
靈旗晃成殘影，肖避岳的靈力不要錢似的註入石板。
“好！幹掉一棵！”
“還有兩棵，繼續努力！”
“小心那把刀！”
“小心——”
“不！不行——！”
【您的棋子已全部戰碎。】
石板上，小豌豆被蔥刀劈成碎片，融入土中消失。
石板外，肖避岳大喘粗氣，全身虛脫，感覺看一場比自己打一場還累。
【請註意，第二場即將開始，本場您有五點可支配點數，請謹慎選擇菜種。】
肖避岳：“……”
他回過神來，嘴巴無力地張了張。
什麽？第二場？
一場已經如此，再一場不得要了他的老命？
……
“黑刃老弟，關於你師兄的事……”
暗影迷城，斧頭盟所屬田邊，餘昭開解著自己的好兄弟：“我覺得他只是沒來過通天塔，不知道通天塔試煉的益處，你前兩日晉升煉氣七層，和他解釋一下，他應該能理解。”
“解釋過，他不聽，每次都敷衍我，說我不懂他的正事。”
“不然直接拉他進塔？”
“不成、不成，更不成。斧哥你有所不知，我師兄冷面無情，脾氣——”
“啊！”
兩人前方有白光閃過，一個魁梧修士忽地出現，應該是剛比試種菜棋獲勝，滿臉喜氣，連跳帶蹦地揮拳歡呼。
“啊啊啊，小豌豆！小青椒！小蘿蔔！幹得好！”
“現在的新人啊……”餘昭連連搖頭，忽然發現什麽，咦了一聲，“灰刃？名字倒和你很像。”
“是有點——”
楊疏話至一半猛地頓住，盡管眾人在暗影迷城中都是化身仿影，形象與真人殊異，但由於太過熟悉，他還是從一些細節上認出。
“師、師兄？你怎麽在這？你不是有正事要忙？”
肖避岳渾身瞬間一僵：“小、小疏？！”
由於太過震驚，他還維持著歡呼“小蘿蔔、小青椒”的姿勢，舉起的拳都忘了落下。
楊疏：“……”
他一言難盡：“這就是你說的正事？”
旁邊的餘昭同樣一言難盡：“這就是你說的冷面無情？”
*
“他們果然師出同門。”半空中，欣賞完自己一手促成的認親大戲，陸垣如此說道。
“哥哥，你怎麽猜出他們是師兄弟的？”羊小球不解，明明肖避岳從未進塔，一副完全不知通天塔存在的樣子。
“最初懷疑是因為他們的本命武器。”陸垣解釋說。
這兩人都用黑刀，且不是普通的黑刀。楊疏曾自我介紹出身金刀門，此門功法獨特，本命靈刀慣常為黑色，催動靈力戰鬥時卻會變成金色，也算是修真界獨一份了。
“肖避岳給自己起的名稱更印證了我的猜想。黑刃、灰刃，該說不愧是師兄弟，起名思路都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羊小球恍然，“哥哥你看得真細，一把刀都能註意到。”
“不是看得細，其實我早就在留意那個楊疏了。”陸垣卻道。
楊疏乍看之下是個小刀修，實則極不尋常，他初進通天塔時僅有煉氣四層的修為，如今已修至煉氣七層，修煉速度比普通修士快多了。
陸垣此前一直以為是他天賦非凡，如今再看，應該與妖修體質有關。
只是楊疏本人似乎並不清楚自己是妖族……
不過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楊疏這層關系，肖避岳和通天塔的聯系將更加緊密。反過來，有肖避岳做紐帶，楊疏也能為六神這個馬甲所用。”
陸策劃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轉頭又吩咐羊小球道：“讓他們在暗影迷城試煉吧，你多留意些。另外敖倉秘境的布置也差不多，我先回咱們的秘境空間，你留下繼續盯一陣。”
“誒？等等，哥哥，先別走！”羊小球趕緊喊住他，“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不是什麽大問題，是關於六神的馬甲啦，”羊小球好奇問道，“為什麽你扮作六神時總在摸耳垂啊？有什麽意義嗎？”
意義……陸垣難得被問楞住。
沈默好半晌，才答道：“沒什麽意義，就是人設的一部分。”
其實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就是下意識感覺，那種人設，應該會有一個撫弄耳垂的小習慣。
……
“神侍大人，到了。”
荒無人煙的谷地，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一處陣法前。
居前那人著灰衣，身形高挑出眾，容貌卻甚是平凡；後頭那位披黑袍，身形矮小瘦弱，遮遮掩掩真榮難辨。
“跨域陣法自昨日建好後，一直著人看守，我方才又檢查過一次，沒有疏漏。”灰衣人一板一眼匯報道。
“好，很好。”黑袍人的聲音雖雌雄莫辨，卻能聽出滿意，“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多謝大人誇獎。”灰衣人依然面無表情。
黑袍人也不在意，自顧說道：“大會召開在即，我作為……不得不去。我走之後，六合域這邊就交給你了，你務必替我看好。”
他步入陣內：“一號，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我唯一信任的，日後我定會帶你一道飛升，一同成神。”
“謝大人賞識，一號必不負大人所托。”
灰衣人說罷立在原地，註視著陣法啟動。他動也不動一下，仿佛凝成了一座雕像。
直到傳送光芒散去，黑袍人消失；直到微風吹來，吹散了陣法發動後殘留的靈石粉，他才終於又有了動作。
卻見他眼珠轉了轉，表情瞬間生動起來，形貌也隨之起了變化。
眼角上挑，鼻梁變挺，黑發寸寸染作火紅色，一張平凡到毫無特點的臉變得肆意又張揚。
“嘁——總算走了，面癱裝得我累死了。”
“老東西，放心去吧，我會看好六合域，只不過不是替你。”
他歪頭凝視北方，手指習慣性地輕撫耳垂，嘻嘻笑道：“看來一切都在照您的推演走呢，主……”
“叮鈴鈴、叮鈴鈴……”
黑色耳墜輕晃出好聽的響聲，遮住了後面的字。
他被叫一號，奇怪地是，那耳墜的形狀卻是一個數字“0”。
……
陸垣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置身於一處狹窄的山洞通道，身上還穿白短袖、牛仔褲的前世裝扮。
“嘩啦啦”的水聲從深處傳來，他循著聲音向前走去，穿過昏暗狹長的通道，繞過一處轉角，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兩間屋子大小的洞窟，其內仙霧繚繞，中心有一仙池，池中生著一叢茂盛的蓮花，池邊還坐著一個人。
不知為何，陸垣視線中的一切都仿佛隔著一層什麽，看不出景物的本來面目，所有東西都沒有顏色，也沒有細節，好似一道道抽象的水墨幻影。
“不同意？”
陸垣正觀察時，水邊坐著的那人說話了，是陸垣從未聽過的陌生音色。
“沒關系，我從不勉強人。”那人側坐池邊，一手支在屈起的腿上，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水花，笑著道，“咱們玩個游戲吧。”
他懶洋洋地，如同在討論天氣一樣隨意說道：“一個壓上你我性命的游戲。”
“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敢不敢……敢……
耳熟的語句不斷回響，陸垣猛地從夢境中醒來，發現一顆黑珠正懸浮在他頭頂，滴溜溜轉個不停。
是敖倉眼中那支箭變成的珠子，陸垣伸手取過黑珠，若有所思。
他想起來了，當日旁觀完敖倉的三段記憶後，他就曾聽過夢中的這段話，只是那時醒來後莫名忘記了。
如今為何又再次聽到，還附帶了畫面？
陸垣審視手心黑珠，是因為它嗎？那也是敖倉的記憶？
不，不對，“探訪”敖倉記憶時，他都是借助敖倉的視角，這次夢境卻不同，他用的是前世身體。
莫非……這是他自己的記憶？
也不是沒有可能，因為陸垣的確缺失了一段記憶，一段非常重要的，有關如何穿越修真界的記憶。
水邊的黑衣人是誰，賭命游戲又是什麽，是否和他穿越有關，又是否和他變成秘境也有關系？
陸垣曾研究過三號體內的不伏骨，還和羊小球說在裏面發現了一種契約秘境的陣法，然而他沒說的是，不伏骨內為何會存在這種陣法。
真相是，種下不伏骨、修行霧境決的邪修三號，本質在向秘境轉變，他的以身化霧和秘境靈體的無形無態極其相似，只是那功法過於粗淺，變成秘境不知得何年。
但這至少說明一件事，秘境是能人為制造的！
敖倉曾經是妖族老祖，他變成秘境到底是轉世重生，還是因為改造？其他秘境呢？陸垣自己呢？
不是他杞人憂天，而是自穿成秘境以來，陸垣發覺身邊總是巧合不斷，尤其是發展初期，幾乎想要什麽就來什麽，這使他難免有種深陷網中、命運被人操縱的緊迫感。
“唉，不簡單啊——”
想不通，理還亂，陸垣長嘆一聲。
唯一確定的是，不論幕後黑手是誰，有什麽目的，壯大自身依然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好應對。
“新服務器已經步入正軌，小球弟弟也越來越能幹……每日靈力流水、玩家數目都在穩步提高……”
陸垣盤算著，欣慰地想，一切都很順利，或許他們的秘境不日便能迎來再一次擴展。
十幾天後，一道白光在秘境一角亮起。
“我修出化身啦，哈哈哈，我也修出化身啦！”
一個胖乎乎的小孩自光中跑出，蹦跳著跑到陸垣身邊：“哥哥你快看！我也修出化身了，我學著你，也選了人形，怎麽樣？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是其次，問題是有點紮眼啊，陸垣無奈地想。
白衣白膚白發，全身上下都是純白，僅瞳孔一抹天空般的湛藍色，這形象出門不被圍觀才怪。
但見弟弟期待的小眼神，陸垣到底沒敢直說，揉了揉那頭小卷毛，誇道：“不錯，好看。”
“嘿嘿，那當然，我是誰啊！”一被誇，羊小球的得意勁兒又上來了，他挺起小胸脯，昂起小腦袋，自信道，“哥哥，以後那什麽建模的工作都交給我，保證都做的像我一樣完美。”
陸垣：“……”
看來修成化身也只能改變外貌，腦子不會變。
陸垣先不去管熊孩子如何臭美，他還要忙著盤查秘境變化。擎天秘境一境雙靈，因此當他和羊小球都修成化身後，秘境也正式晉級。
空間進一步擴大，仍然只產暗灰色的石頭，這點陸垣早習慣了，自不必提；《基礎陣法》變成《進階陣法》，內容極大豐富；幻境能力也進一步提高，達到了可以影響元嬰修士的水平。
不過這些都不算最大變化，最大的變化是他們獲得了第二錨地。
秘境本體存在於虛空，“錨”是秘境鏈接修真界的通道，“錨地”則是通道出入口，相當於秘境大門。
每個秘境生來自帶一個錨地，此後生長晉級，可以不斷生出更多錨地。而錨地越多，意味著大門越多，修真者的來源也越廣泛。
“境友修出第二錨地了？恭喜恭喜！”得知此事，敖倉第一時間趕來祝賀。
“不知這第二錨地會落在哪裏？”陸垣卻有些憂慮。
“哪裏都好，”羊小球一如既往地心大，“都比現在這片荒地強。”
那倒也是，他們的第一錨地可是開在人跡罕至的陵山荒原，總不會有比它更差的地方吧？
陸垣有了底氣便不再猶豫，依照傳承中的秘法，開始催化靈力、開辟錨地。
隨著從虛空延伸向修真界的通道一點一點打開，若隱若無的聲音傳來，羊小球立即豎起耳朵。
“嗯？是……是人聲！哇！好多人聲。”
不僅不荒蕪，反而有很多人，這次妥了。
“可是，人是不是太多了點？”敖倉覺得不太對。
錨地是秘境入口，最好開在人跡能至、但又不太繁華的地方：“那頭聽起來，怎麽像是一個集市？”
當真如此可就壞了，見過哪門哪宗的修真者是到集市逛秘境的？
然而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待通道開辟結束，錨地徹底成型，對面的景象也顯露無疑。
“的確是一個集市，不過這集市——”
陸垣皺眉沈吟：“似乎不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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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 你出關了？！”
肖避岳剛走出屋，就迎面碰上了同門師弟。
他這師弟對妖族之事一概不知，更不知肖避岳閉關全是遮掩, 期間不知跑出去多少次，記憶還停留在師兄最初受傷的時候。
“師兄, 你怎麽樣，傷都好了嗎？”
“嗯, 都好了。”肖避岳敷衍地點點頭, 大跨步往院門走去, “我出去辦點事。”
“誒？師兄等下, 你去哪？我也有事跟你說。”
師弟追上他，嘴裏不停念叨：“師兄你記不記得我提過幾次的通天塔，你之前說要閉關養傷，如今傷好了，是不是能和我一起去了？”
“師兄, 那塔真的不錯，我在裏面認識了不少道友, 還拜了一個大哥, 他人特別好。帶我直播，帶我建盟, 他做盟主, 我是副盟主，好多道友都來加入我們……”
“最近還出了一個新試煉, 叫種菜棋，你是不是覺得怎麽又種菜又下棋的？其實棋不是一般棋, 菜也不是一般菜。”
“可好玩了，先在棋盤上種菜, 然後等一會兒，它們會自己……”
“別說了。”肖避岳皺眉打斷道，他心中存著事，對師弟滔滔不絕的分享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全當噪音過耳，直到捕捉到那個敏感的“玩”字。
“師弟，你也不小了，怎麽還成天惦記著玩？”
“啊？不、不是玩，是——”
“不用給我解釋，是不是玩，你自己心裏清楚。”
肖避岳臉一扳，大家長的威嚴盡顯：“師弟，你是煉氣期的修士，該有煉氣期修士的樣子了。我最近忙於……我最近是太忙，疏忽了對你的管教，但沒人管你就不修煉了？你要學會自己管自己，努力修煉，提升修為，不要讓師父失望，不要讓我失望。”
“可、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回你屋修煉去！我很忙，還有正事要辦，沒工夫陪你瞎玩。”
肖避岳厲聲訓畢，也不理會師弟的反應，便徑自出了小院。
他躲著人群，專撿僻靜處疾走，一路七拐八繞，來到六合城五方街集市深處的一家店鋪前。
“鵝、美、凈……買來的消息上說的是這兒沒錯。”
他謹慎環顧四周，見無人註意，方推門而入，壓低聲音，對接頭暗號般詢問迎上來的店員。
“聽說你們有辦法把人搞進擎天秘境？”
店員：“……”
這位客人是不是對擎天秘境有什麽誤解？做什麽偷偷摸摸的。
店員素質很強，心中嘀咕，面上不顯，依然微笑道：“客人您說的是上塔石吧？有的有的，就在二樓。”
“上塔？上什麽塔？”
“通天塔啊。”
“我要去擎天秘境！”肖避岳皺眉強調。
“通天塔就是擎天秘境，介紹您來的朋友沒提嗎？”
哪裏有什麽朋友，是他根據神秘前輩那句“進擎天秘境找六神”的話，去黑市買的消息，又礙於囊中羞澀，只買了“如何進入”一個問題。
不過，通天塔……
肖避岳一邊跟在店員身後往樓上走，一邊沈思。
他是不是在哪聽過這個詞匯，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
“感覺熟悉也正常，現如今六合城誰人不談通天塔，肖兄弟你保不齊在哪聽人說起過。”
通天塔，洞天福地區域，肖避岳分到的木屋洞府內，一名褐衣修士大大咧咧席地而坐，姿態放松隨意，如同在自家一樣，倒襯得束手而立的肖避岳像個客人。
“肖兄弟，坐啊，站那兒幹什麽？”
“前輩面前不敢造次，我站著就好。”
“嘁——什麽前輩？我又不是老頭子，”褐衣人嬉皮笑臉，“叫我小六好了。”
“那怎麽成？”肖避岳連連搖頭。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來找的“六神”竟是如此風格，頗有些吃不消：“老前輩吩咐我進擎天秘境跟您做事，您自然也是我前輩。”
“哦，那個老家夥啊。”
老、老家夥？
肖避岳擦了擦腦門汗水，不敢搭話。
“行了，不為難你，叫我六哥，這總成了吧？”
“是，六哥！”不想再糾結稱呼問題，肖避岳趕緊提起正事，“六哥，不知老前輩是否和您提過我的情況，我傷已養好，有任何任務，您盡管吩咐。”
“不急、不急。”六神搖頭晃腦地說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太拘謹了，先放松，不放松怎麽做任務？”
他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肖避岳，一邊用手輕揉耳垂，那似乎是他思考時的小習慣。
肖避岳給他盯得直發毛：“六哥，我——”
“你給自己起的名稱是……灰刃？”
“對，是灰刃。”
“怎麽想到起這個名字的？”
“就是忽然想到，”肖避岳滿頭霧水，“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只是想到帶你升完五級，可以加盟了，而你六哥我呢，一直單闖，沒建盟。不過啊，提起你的名字，我發現，你叫灰刃，斧頭盟裏有個人叫黑刃，是不是很巧？”
肖避岳眉心莫名一跳：“是、是吧……”
六神嘴角勾起，眼神似有深意：“怎麽樣？要不要先去他們盟裏體驗一番？”
*
“斧哥，咱們斧頭盟近兩天的任務已全部安排妥當，成員獎勵也都發放完成，倉庫材料——”
“先不急著說這些，黑刃老弟。”
暗影迷城，斧頭盟的盟主餘昭打斷副盟主楊疏的匯報：“我見你今天進塔以來，一直悶悶不樂，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沒……”
“別瞞我了，你我還不了解，一看眼神就知道有事。”餘昭拍了拍楊疏肩膀，“你認不認我是你大哥？認得話就跟我說，遇到什麽事了？是試煉？還是直播？”
“都不是。”楊疏囁嚅道，“不是塔裏的事，是——”
“盟主，副盟主，剛加了一批新人，什麽安排？”一個藍衣修士忽然跑過來匯報。
“先帶去種菜，種一天再看表現。”餘昭隨口吩咐完，回過頭，“黑刃兄弟，你繼續說，新人而已，交給他們去辦。”
“哦，好，我不是發愁塔裏的事，是我師兄……”
“別看了、別看了，新人快都過來，跟我走。”藍衣修士大聲招呼，呼啦啦帶走一群人，邊走邊介紹道，“那是我們盟主和副盟主，你們現在沒資格見，得先通過我們的種菜考驗。”
肖避岳跟隨人群一道走開，忍不住扭頭遠望，莫名感覺——
“註意聽！接下來我講的都是種菜訣竅，十分關鍵！”
然而，藍衣修士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考，想起六神前輩讓他認真體驗的囑咐，肖避岳趕忙拋開多餘思緒，集中精神。
“先撒種子，再註入靈力……一次不要種太多菜，因為你顧不過來……特別註意晷針，不同菜種有不同的成熟時間……”
“大概就是這些，你們上手種一次就都清楚了。”藍衣修士講完訣竅，最後又道，“誰還有問題嗎？”
“我有！”一個新人出聲，手指向分散在菜地間的眾修士，遲疑地問，“他們又笑又叫的……是在幹什麽？”
“噗！”
“哈哈哈。”
藍衣修士尚未回答，其他幾個新人先笑了起來，似乎他們都知道內情。
“別笑，都別笑。”藍衣修士說，“看來這位道友不止是暗影迷城的新人，還是通天塔的新人，連最近風頭正盛的種菜棋都不知道。”
種菜棋……肖避岳眉心微蹙，又是一個有隱約印象的詞。
那邊，藍衣修士已解釋起來：“我不是和你們提過偷菜嗎？有時偷菜之人得手後，可能觸發一種叫種菜棋的比試，偷菜的和被偷的以棋局決勝負，決定菜的歸屬。那些又笑又叫的道友都是剛下完種菜棋，笑的是贏了，叫的是輸了。”
下棋而已，至於這麽激動？
看著那些瘋癲似的人影，肖避岳實在難以理解。
他自幼沈於修煉，又礙於妖族身份敏感，一向疏於言笑。哪怕當日碧倉秘境遇險，被邪修逼至絕境，都不曾大叫大喊。
事實上，肖避岳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刻只有管教師弟時，他認為其他都能忍，唯獨那種眼睜睜看著對方做錯、又不能自己上手糾正的感覺難受極了。
“好了，大家快開始吧。”
就在肖避岳思緒發散之時，藍衣修士已結束講解，分好了田塊和種子。
肖避岳也認真幹起活來，將那什麽種菜棋拋在腦後。
直到種下的辣椒成熟，卻被一只黑手搶先摘下。
【想奪回您的辣椒嗎？】
【想覆仇嗎？】
“是觸發了種菜棋比試？”
對偷菜一事早有預料，肖避岳並不如何氣悶，不過想到六神前輩說的多體驗，他點點頭：“我同意比！”
話音未落，眼前一黑，傳送的感覺襲來。再睜眼時，肖避岳已來到一處昏暗空間。
他環目四顧，周遭漆黑一片，唯獨身前懸浮的一塊方形石板散發出淡淡白光。
凝神向石板看去，肖避岳霎時一愕。
山巒起伏、川流曲長，黃土、灰石、綠樹、白雲……那石板上竟如小小世界般，托著一叢極逼真的微縮景象。
【請開始你的種植。】
提示音響起，喚回了肖避岳的註意力，也同時令石板起了變化。
以中心河流為界，石板一分為二，遠離肖避岳的一半被烏雲遮住，靠近他的這一邊則閃起綠光。
也是在這時，肖避岳才註意到，微縮景象其實是對稱的，中心河流兩側各有一塊嶙峋山石圍出的空地，空地中零散分布著一些土丘障礙，四周山頭則插著許多五彩小旗。
此時此刻，他這邊的空地被綠色光網切分出許多六邊形格子，同時有一排形態各異的立體蔬果懸浮在格子上方。
那些蔬果有手有腳、有鼻子有眼，它們或招手或微笑，仿佛在期待他選擇自己種進土裏。
然而肖避岳沒法隨便選擇，因為提示音告訴他，使用點數購買種子後才能種菜，不同品類的菜價值不同，最低一點，最高七點，但第一場他只有三點用以支配。
“可以種三株一點的菜，也可以種一株兩點的，再種一株一點的……”
肖避岳不停翻動立體圖鑒，對怎麽分配點數，如何選擇菜種，遲遲難以抉擇——畢竟他根本不知道種植目的，自然也搞不清選種標準。
“遠程、近戰……攻擊力、防禦力……這些都是……”
【試煉者“灰刃”，你還有最後十息。】
【十、九……】
居然有時間限制？！
肖避岳猝不及防，再顧不上多想，反正種什麽都比光禿禿要好，便隨手選了一株價值兩點的豌豆，種在靠近中心河的格子裏。
“確定選種，註入靈力……”
隨著靈力灌註，豌豆種子一息發芽，一息抽條，一息長葉，三息之內就長大成株了。
那豌豆苗僅有肖避岳小拇指長，兩片葉子鮮綠又透亮，悠閑地舒展搖曳著；豆莢呈筒形，好似一張小嘴，上方還忽閃著兩只水靈靈的大眼睛。
“主人、主人！”
六邊形格子內，小豌豆蹦蹦跳跳地招手，迷你又可愛。
這讓肖避岳莫名想起十多年前教導師弟的場景，臉上不自覺掛出一抹淺淺的笑容：“你好——”
“嗚——嗚——嗚！”
忽然一陣號角聲響，河對岸的烏雲瞬間消散，三株白桿綠葉的大蔥同時現身。
那些大蔥又細又長，一現身便涉水而過，吊梢眼倒豎，蔥葉手似刀，兇狠撲向豌豆苗。
“啊！”肖避岳吃了一驚，連忙湊近看去。
“唰、唰、唰！”
三棵大蔥將蔥葉刀揮出殘影。
“噗！噗！噗！”
豌豆苗臨危不懼，嘴中吐出一連串圓豆，劈山分海般砸向敵人。
方寸之間，一場三對一的蔥豆大戰激烈展開。
劍閃刀光、爆炸塵煙……
各種眼花繚亂的特效在小小的石板戰場上炸開，密集的戰鼓聲環繞四周，烘托出緊張刺激的氣氛。
肖避岳也難免緊張起來，他從站著觀戰，變成半蹲下，再到趴在石板邊上，若非戰場上空有一個鍋形的透明罩子擋著，他恨不能直接變小鉆進去。
“小豌豆，上啊，打它！”
“躲開，快躲開！”
眼見小豌豆一豆難敵三蔥，漸落頹勢，肖避岳急得本命靈刀都抽出來了，多想代砍兩刀，可惜他不能。
戰鬥一旦開始，蔬菜棋子自動對戰，修士玩家不能插手。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向石板註入靈力，催動靈旗晃動，給棋子們打氣鼓勁。
“小豌豆，上！”
“去左邊！你可以的！”
靈旗晃成殘影，肖避岳的靈力不要錢似的註入石板。
“好！幹掉一棵！”
“還有兩棵，繼續努力！”
“小心那把刀！”
“小心——”
“不！不行——！”
【您的棋子已全部戰碎。】
石板上，小豌豆被蔥刀劈成碎片，融入土中消失。
石板外，肖避岳大喘粗氣，全身虛脫，感覺看一場比自己打一場還累。
【請註意，第二場即將開始，本場您有五點可支配點數，請謹慎選擇菜種。】
肖避岳：“……”
他回過神來，嘴巴無力地張了張。
什麽？第二場？
一場已經如此，再一場不得要了他的老命？
……
“黑刃老弟，關於你師兄的事……”
暗影迷城，斧頭盟所屬田邊，餘昭開解著自己的好兄弟：“我覺得他只是沒來過通天塔，不知道通天塔試煉的益處，你前兩日晉升煉氣七層，和他解釋一下，他應該能理解。”
“解釋過，他不聽，每次都敷衍我，說我不懂他的正事。”
“不然直接拉他進塔？”
“不成、不成，更不成。斧哥你有所不知，我師兄冷面無情，脾氣——”
“啊！”
兩人前方有白光閃過，一個魁梧修士忽地出現，應該是剛比試種菜棋獲勝，滿臉喜氣，連跳帶蹦地揮拳歡呼。
“啊啊啊，小豌豆！小青椒！小蘿蔔！幹得好！”
“現在的新人啊……”餘昭連連搖頭，忽然發現什麽，咦了一聲，“灰刃？名字倒和你很像。”
“是有點——”
楊疏話至一半猛地頓住，盡管眾人在暗影迷城中都是化身仿影，形象與真人殊異，但由於太過熟悉，他還是從一些細節上認出。
“師、師兄？你怎麽在這？你不是有正事要忙？”
肖避岳渾身瞬間一僵：“小、小疏？！”
由於太過震驚，他還維持著歡呼“小蘿蔔、小青椒”的姿勢，舉起的拳都忘了落下。
楊疏：“……”
他一言難盡：“這就是你說的正事？”
旁邊的餘昭同樣一言難盡：“這就是你說的冷面無情？”
*
“他們果然師出同門。”半空中，欣賞完自己一手促成的認親大戲，陸垣如此說道。
“哥哥，你怎麽猜出他們是師兄弟的？”羊小球不解，明明肖避岳從未進塔，一副完全不知通天塔存在的樣子。
“最初懷疑是因為他們的本命武器。”陸垣解釋說。
這兩人都用黑刀，且不是普通的黑刀。楊疏曾自我介紹出身金刀門，此門功法獨特，本命靈刀慣常為黑色，催動靈力戰鬥時卻會變成金色，也算是修真界獨一份了。
“肖避岳給自己起的名稱更印證了我的猜想。黑刃、灰刃，該說不愧是師兄弟，起名思路都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羊小球恍然，“哥哥你看得真細，一把刀都能註意到。”
“不是看得細，其實我早就在留意那個楊疏了。”陸垣卻道。
楊疏乍看之下是個小刀修，實則極不尋常，他初進通天塔時僅有煉氣四層的修為，如今已修至煉氣七層，修煉速度比普通修士快多了。
陸垣此前一直以為是他天賦非凡，如今再看，應該與妖修體質有關。
只是楊疏本人似乎並不清楚自己是妖族……
不過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楊疏這層關系，肖避岳和通天塔的聯系將更加緊密。反過來，有肖避岳做紐帶，楊疏也能為六神這個馬甲所用。”
陸策劃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轉頭又吩咐羊小球道：“讓他們在暗影迷城試煉吧，你多留意些。另外敖倉秘境的布置也差不多，我先回咱們的秘境空間，你留下繼續盯一陣。”
“誒？等等，哥哥，先別走！”羊小球趕緊喊住他，“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不是什麽大問題，是關於六神的馬甲啦，”羊小球好奇問道，“為什麽你扮作六神時總在摸耳垂啊？有什麽意義嗎？”
意義……陸垣難得被問楞住。
沈默好半晌，才答道：“沒什麽意義，就是人設的一部分。”
其實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就是下意識感覺，那種人設，應該會有一個撫弄耳垂的小習慣。
……
“神侍大人，到了。”
荒無人煙的谷地，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一處陣法前。
居前那人著灰衣，身形高挑出眾，容貌卻甚是平凡；後頭那位披黑袍，身形矮小瘦弱，遮遮掩掩真榮難辨。
“跨域陣法自昨日建好後，一直著人看守，我方才又檢查過一次，沒有疏漏。”灰衣人一板一眼匯報道。
“好，很好。”黑袍人的聲音雖雌雄莫辨，卻能聽出滿意，“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多謝大人誇獎。”灰衣人依然面無表情。
黑袍人也不在意，自顧說道：“大會召開在即，我作為……不得不去。我走之後，六合域這邊就交給你了，你務必替我看好。”
他步入陣內：“一號，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我唯一信任的，日後我定會帶你一道飛升，一同成神。”
“謝大人賞識，一號必不負大人所托。”
灰衣人說罷立在原地，註視著陣法啟動。他動也不動一下，仿佛凝成了一座雕像。
直到傳送光芒散去，黑袍人消失；直到微風吹來，吹散了陣法發動後殘留的靈石粉，他才終於又有了動作。
卻見他眼珠轉了轉，表情瞬間生動起來，形貌也隨之起了變化。
眼角上挑，鼻梁變挺，黑發寸寸染作火紅色，一張平凡到毫無特點的臉變得肆意又張揚。
“嘁——總算走了，面癱裝得我累死了。”
“老東西，放心去吧，我會看好六合域，只不過不是替你。”
他歪頭凝視北方，手指習慣性地輕撫耳垂，嘻嘻笑道：“看來一切都在照您的推演走呢，主……”
“叮鈴鈴、叮鈴鈴……”
黑色耳墜輕晃出好聽的響聲，遮住了後面的字。
他被叫一號，奇怪地是，那耳墜的形狀卻是一個數字“0”。
……
陸垣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置身於一處狹窄的山洞通道，身上還穿白短袖、牛仔褲的前世裝扮。
“嘩啦啦”的水聲從深處傳來，他循著聲音向前走去，穿過昏暗狹長的通道，繞過一處轉角，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兩間屋子大小的洞窟，其內仙霧繚繞，中心有一仙池，池中生著一叢茂盛的蓮花，池邊還坐著一個人。
不知為何，陸垣視線中的一切都仿佛隔著一層什麽，看不出景物的本來面目，所有東西都沒有顏色，也沒有細節，好似一道道抽象的水墨幻影。
“不同意？”
陸垣正觀察時，水邊坐著的那人說話了，是陸垣從未聽過的陌生音色。
“沒關系，我從不勉強人。”那人側坐池邊，一手支在屈起的腿上，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水花，笑著道，“咱們玩個游戲吧。”
他懶洋洋地，如同在討論天氣一樣隨意說道：“一個壓上你我性命的游戲。”
“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敢不敢……敢……
耳熟的語句不斷回響，陸垣猛地從夢境中醒來，發現一顆黑珠正懸浮在他頭頂，滴溜溜轉個不停。
是敖倉眼中那支箭變成的珠子，陸垣伸手取過黑珠，若有所思。
他想起來了，當日旁觀完敖倉的三段記憶後，他就曾聽過夢中的這段話，只是那時醒來後莫名忘記了。
如今為何又再次聽到，還附帶了畫面？
陸垣審視手心黑珠，是因為它嗎？那也是敖倉的記憶？
不，不對，“探訪”敖倉記憶時，他都是借助敖倉的視角，這次夢境卻不同，他用的是前世身體。
莫非……這是他自己的記憶？
也不是沒有可能，因為陸垣的確缺失了一段記憶，一段非常重要的，有關如何穿越修真界的記憶。
水邊的黑衣人是誰，賭命游戲又是什麽，是否和他穿越有關，又是否和他變成秘境也有關系？
陸垣曾研究過三號體內的不伏骨，還和羊小球說在裏面發現了一種契約秘境的陣法，然而他沒說的是，不伏骨內為何會存在這種陣法。
真相是，種下不伏骨、修行霧境決的邪修三號，本質在向秘境轉變，他的以身化霧和秘境靈體的無形無態極其相似，只是那功法過於粗淺，變成秘境不知得何年。
但這至少說明一件事，秘境是能人為制造的！
敖倉曾經是妖族老祖，他變成秘境到底是轉世重生，還是因為改造？其他秘境呢？陸垣自己呢？
不是他杞人憂天，而是自穿成秘境以來，陸垣發覺身邊總是巧合不斷，尤其是發展初期，幾乎想要什麽就來什麽，這使他難免有種深陷網中、命運被人操縱的緊迫感。
“唉，不簡單啊——”
想不通，理還亂，陸垣長嘆一聲。
唯一確定的是，不論幕後黑手是誰，有什麽目的，壯大自身依然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好應對。
“新服務器已經步入正軌，小球弟弟也越來越能幹……每日靈力流水、玩家數目都在穩步提高……”
陸垣盤算著，欣慰地想，一切都很順利，或許他們的秘境不日便能迎來再一次擴展。
十幾天後，一道白光在秘境一角亮起。
“我修出化身啦，哈哈哈，我也修出化身啦！”
一個胖乎乎的小孩自光中跑出，蹦跳著跑到陸垣身邊：“哥哥你快看！我也修出化身了，我學著你，也選了人形，怎麽樣？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是其次，問題是有點紮眼啊，陸垣無奈地想。
白衣白膚白發，全身上下都是純白，僅瞳孔一抹天空般的湛藍色，這形象出門不被圍觀才怪。
但見弟弟期待的小眼神，陸垣到底沒敢直說，揉了揉那頭小卷毛，誇道：“不錯，好看。”
“嘿嘿，那當然，我是誰啊！”一被誇，羊小球的得意勁兒又上來了，他挺起小胸脯，昂起小腦袋，自信道，“哥哥，以後那什麽建模的工作都交給我，保證都做的像我一樣完美。”
陸垣：“……”
看來修成化身也只能改變外貌，腦子不會變。
陸垣先不去管熊孩子如何臭美，他還要忙著盤查秘境變化。擎天秘境一境雙靈，因此當他和羊小球都修成化身後，秘境也正式晉級。
空間進一步擴大，仍然只產暗灰色的石頭，這點陸垣早習慣了，自不必提；《基礎陣法》變成《進階陣法》，內容極大豐富；幻境能力也進一步提高，達到了可以影響元嬰修士的水平。
不過這些都不算最大變化，最大的變化是他們獲得了第二錨地。
秘境本體存在於虛空，“錨”是秘境鏈接修真界的通道，“錨地”則是通道出入口，相當於秘境大門。
每個秘境生來自帶一個錨地，此後生長晉級，可以不斷生出更多錨地。而錨地越多，意味著大門越多，修真者的來源也越廣泛。
“境友修出第二錨地了？恭喜恭喜！”得知此事，敖倉第一時間趕來祝賀。
“不知這第二錨地會落在哪裏？”陸垣卻有些憂慮。
“哪裏都好，”羊小球一如既往地心大，“都比現在這片荒地強。”
那倒也是，他們的第一錨地可是開在人跡罕至的陵山荒原，總不會有比它更差的地方吧？
陸垣有了底氣便不再猶豫，依照傳承中的秘法，開始催化靈力、開辟錨地。
隨著從虛空延伸向修真界的通道一點一點打開，若隱若無的聲音傳來，羊小球立即豎起耳朵。
“嗯？是……是人聲！哇！好多人聲。”
不僅不荒蕪，反而有很多人，這次妥了。
“可是，人是不是太多了點？”敖倉覺得不太對。
錨地是秘境入口，最好開在人跡能至、但又不太繁華的地方：“那頭聽起來，怎麽像是一個集市？”
當真如此可就壞了，見過哪門哪宗的修真者是到集市逛秘境的？
然而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待通道開辟結束，錨地徹底成型，對面的景象也顯露無疑。
“的確是一個集市，不過這集市——”
陸垣皺眉沈吟：“似乎不太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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