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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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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陳家

三四名和冠亞軍的決賽分成了兩天進行。廚藝比賽需要充分準備, 拍攝時長也很長,無法進行直播。好在HTV工作效率非常高,當晚八點黃金檔就播出了當天白天的三四名決賽。

《廚王大賽》在日本、中國臺灣和新加坡都購買了版權, 實現同步播出。

陳德祥的德祥大飯店已經轉手。他在臺灣開店近三十年, 憑借手藝掙下這份產業, 養活一大家子倒不成問題。

只是……自己曾經是北平最有名望的廚師之一,飯店傳到第二代居然就不行了。想想北平陸家傳承了一百幾十年。

他不想看《廚王大賽》,但到了播出時間, 又忍不住讓三太太打開電視機。

《廚王大賽》在臺灣熱度很高。雖然臺灣參賽的兩支隊伍都在初賽就出局,但節目在臺灣依然熱播。在觀眾眼中,陳錦瑩和吳志海就代表著臺灣。

鏡頭裏岳寧陪著朱莉玲坐在一起。陳德祥認得這個朱莉玲,在北平時, 她是自己的老客人, 現在美國開了一家酒樓,向美國人介紹中華美食文化。

陳德祥看了介紹福苑酒家的電視片, 客觀地說,技術差距太大,與真正的中華美食文化相去甚遠。

電視裏, 三四名比賽的涼菜比拼已經結束, 涼菜環節裕豐樓稍稍領先。現在開始比拼熱菜。

孫毓可正在處理一只樟茶鴨。她說:"我今天算是班門弄斧了。鴨方是魯菜經典,也是一道民國菜,後來演化出桃仁鴨方、糯米鴨方。粵菜裏有百花釀鴨方,川菜裏則是我這個芙蓉鴨方。我今天用的是茶葉熏制的樟茶鴨。現在外面多用香樟樹葉和茶葉熏制,我們福苑也是用香樟葉熏, 但進寶華樓後, 我跟寧寧學了寶華樓的樟茶鴨制作,純粹用茉莉花茶熏制。"

桃仁酥鴨方是陳德祥的拿手菜之一, 他自然很熟悉。

這道菜是將鴨子蒸熟後,去掉頭尾和翅腿,保留完整的鴨身。鴨皮朝下平鋪在盤中,再將翅腿的肉拆出來鋪在展開的鴨子上。

熟鴨肉松散,陳德祥通常會糊一層澱粉漿,這樣經過再次蒸熟,松散的鴨肉就能粘在一起。

孫毓可卻采用不同方法。劉易把蒸熟的糯米飯用小石臼搗爛,搗成糍粑狀遞給她。孫毓可說:"重慶當地喜歡吃糍粑,我就用糍粑來糊。鴨肉很香,糍粑很軟,我再鋪上蝦滑,蝦滑脆彈。"

她看向正在手打蛋清的劉易,又對鏡頭說:"最後加上蛋清糊,蛋清糊很軟嫩。"

她突然擡頭問周師傅:"周師傅,你剁魚泥的聲音怎麽這麽好聽?"

周師傅擡頭笑道:"丫頭,你這就不知道了。咱們魯菜廚子剁肉泥,講究剁肉聲,得像馬蹄聲,噠噠噠,噠噠,左三右二的節奏。"

"剁肉還這麽講究?"孫毓可倒抽一口氣,"錦瑩姐沒跟我說過呀!"

提起陳錦瑩,鏡頭轉向看臺。陳德祥看到女兒身邊坐著個男人,那男人正低頭和女兒說話,女兒笑得很開心。

董家大兒子如今已是半大小子,相貌有些變化,但仍能一眼認出。陳德祥看著電視裏董金奎滿眼疼愛地看著女兒,瞳孔驟然收縮,自己養了她這麽多年,她卻對沒和她生活過一天的董家三兄弟如此親近?

陳錦瑩接過話筒:"扒菜的大翻勺,確實和火候有關,但剁肉泥的聲音好聽有什麽意義?"

董金奎從妹妹手中接過話筒:"這是因為咱們魯菜大師傅太多,逼著你要學些看似無用實則能分高下的技藝。跟菜品質量沒關系。丫頭,真要學,以後有的是機會。"

"知道了。"孫毓可應道。

三太太拿著帶吸管的茶杯走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錦瑩跟這位先生好親熱,是交了男朋友嗎?"

陳德祥看向三太太,撇著嘴說:"那是董家老大。"

他左側身體偏癱,一年多才恢覆到這個程度。

"啊?"三太太仔細看電視,果然發現陳錦瑩和那個中年男子眉眼相似。

這下她不好說什麽了,正尷尬間,聽見門口有人道:"人家早就忘了自己姓陳,只記得姓董。不過,她跟姓董的有什麽關系?"

三太太沈聲道:"四妹,不是說女孩子遲早是外姓人嗎?錦瑩姓陳還是姓董有什麽要緊?"

“你還替這個白眼狼說話。”

"忙你的去。我這裏沒你的事。"陳德祥說道。他不想聽四太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只想安靜地和老三看電視。

上次被錦龍氣到偏癱,大女兒二女兒急得去港城求錦瑩回來,雖未成功,好歹盡了心。

三女兒四女兒也會來探望,三太太也來陪床。反倒是四太太,總借口要照顧孩子,能不來醫院就不來。

出院一年多,家裏基本是三太太在照顧他。四太太偶爾來看看,還嫌棄他時常失禁,弄得房間有臭味。

四太太轉身離開,陳德祥說:"關門。"

三太太關上門,把茶杯遞給他。陳德祥用能動的手拿起茶杯喝水,繼續看電視。

電視裏孫毓可接過劉易打發的蛋清,調味後鋪在已釀好蝦滑的鴨子上。

鴨子被送進蒸箱。孫毓可看向正在剁肉的劉易,說了句話。劉易擡頭,眼神清澈,低頭看自己手裏的刀,左手數到三,右手數二,手忙腳亂的樣子逗笑了觀眾。

這時孫毓可告訴他這是個沒用的技巧,劉易頓時垮下臉。

主持人大笑:"Coco好調皮啊!"

孫毓可手上不停,又問周師傅:"周師傅,您做的是什麽?感覺和我們類似。"

"糖醋金錢黃花魚。丫頭,這道菜比你的芙蓉鴨方難多了。你本事見長啊。"周師傅把魚泥釀在蛋皮上,將蛋皮卷起。

陳德祥看著電視,屏幕裏孫毓可從蒸箱取出蒸好的鴨子。長方形鴨子,皮在下,雪白的蛋白層在上,正是所謂的"芙蓉"。

孫毓可把鴨子推進漏勺瀝去蒸汁,又燒熱鍋,倒入寬油。

油熱後,她將鴨子推入鍋中,油只浸到鴨肉層,不影響上層的蝦滑和蛋白。

"這不是老爺做的貴妃鴨方嗎?"三太太問。

陳德祥說:"差不多。我中間不用糯米糍,而是用肥肉和蝦泥混合釀在上面,加核桃仁,油炸。她這樣做口味更好。裕豐樓大廚做的才是地道的魯菜,糖醋金錢黃花魚。"

"哦!"三太太點頭。

電視裏兩家都要出菜了。孫毓可切好煎好的鴨子,按例裝盤,配上炸土豆、蘆筍和西蘭花。兩塊鴨方,下面一塊表皮朝下、芙蓉面朝上,上面一塊表皮朝上,交叉擺放,最後用勺子在盤上劃一道醬汁。

周師傅那邊則是用魚頭魚尾裝飾,蛋皮包魚肉的卷炸好後整齊堆疊在中間,最後澆上番茄糖醋汁。

兩道菜同時上桌。陳德祥對三太太笑著說:"這道菜,老廚子看來要輸給小廚子了。"

"是嗎?這女孩很厲害?"三太太問。

"第一次出場時,做菜只能算不錯,基本功不紮實。但後來越做越好,可見是個有天賦的。"陳德祥評價道。

三太太搖頭:"我看也就是圖個熱鬧。"

電視裏評委金先生依次品嘗兩道熱菜。他說:"先看福苑這道芙蓉鴨方,用樟茶鴨打底,糯米糍粑與鴨肉碎的組合堪稱妙筆。糍粑軟糯裹著鴨肉,蝦滑彈牙鮮甜,最上層的蛋白霜完全顛覆傳統做法,蒸制後竟有布丁般的細膩口感。蛋清的輕綿與底層鴨皮的緊實形成有趣對比。"

他頓了頓,看向楊裕合:"魯菜這道糖醋金錢黃花魚講究'外酥裏嫩,酸甜掛漿'。周師傅的蛋皮魚卷炸得恰到好處,金黃蛋皮裹著雪白魚肉,表皮酥脆,內裏黃花魚肉鮮嫩。番茄糖醋汁調得恰到好處,醬汁掛在魚卷上如琉璃披身,甜酸夠味卻不掩蓋魚肉本味。魚頭魚尾的擺盤雖傳統,卻暗合有頭有尾的宴席慣例。"

楊裕合點頭:"若論技法傳承,裕豐樓的糖醋金錢黃花魚堪稱教科書級演繹,從刀工到掛糊再到收汁,每一步都體現魯菜'食不厭精'的底蘊。而福苑的芙蓉鴨方則勝在創意,將樟茶鴨、糯米糍粑、蝦滑、蛋白霜四種食材組合,層次豐富,層層遞進。"

最終評分出爐,孫毓可這道菜大比分贏了周大廚。

周師傅坦然認輸,給孫毓可豎起大拇指:"丫頭,厲害啊!"

孫毓可比了個感謝的手勢:"謝謝周師傅。"

她又看向奶奶:"奶奶,周師傅說我真的很厲害。"

朱莉玲站起來:"可可,我為你驕傲。你太了不起了。我也要為劉易驕傲。"

"人家的孩子怎麽就這麽厲害?"陳德祥嘆氣。

"錦瑩難道不如她?"三太太問,"我看節目裏大家都說錦瑩和她的徒弟沒遇到過對手。"

陳德祥被戳中心事,手裏的茶杯微微發顫。

恰在此時,客廳傳來瓷器摔碎聲,接著是四太太尖利的罵聲:"你個喪門星!男人在外面闖世界,你管東管西像什麽樣子?"

陳德祥皺眉看向門口。三太太剛要起身開門,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們扯進去,只能更加混亂,閉上眼,裝成聽不見,還能得過且過。

自從飯店關了,自己病倒了,陳錦龍整日借著出去談生意,在外頭鬼混,兒媳和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不想怨怪兒子害自己這樣,可他受不了兒子這樣,跟他談了一次,陳錦龍總是會扯到錦瑩身上。

可惜他想避,還避不開,門很快被拉開,滿臉戾氣的兒子拽著哭哭啼啼的兒媳沖進裏屋。

把兒媳甩在屋裏,陳錦龍襯衫領口歪斜,袖口沾著酒漬,扯著兒媳說:"不是想跟爸告狀嗎?我給你機會,你說啊!"

他唾沫橫飛:"我在外面跟客戶談生意,你倒好,帶娘家兄弟去砸場子!是不是覺得陳家人好欺負?"

"談生意?"兒媳抹淚,聲音嘶啞,"什麽生意要跟舞女摟摟抱抱?王太太都告訴我了,你給那個狐貍精租了北投的房子!"

"放屁!"陳錦龍揚手要打。

一個孩子沖進來,抱住兒媳,哭嚎:“爸爸,不要打媽媽,求求你不要打媽媽!”

四太太扯開孩子:"阿耀,大人的事,孩子不要管。"

她一手拉住孩子,一手指著兒媳鼻子罵:"男人逢場作戲怎麽了?你嫁進陳家就是來傳宗接代的,管那麽多閑事?再鬧就滾回娘家去!"

陳德祥看著這場鬧劇,偏癱的左臉不受控制地抽搐:"都給我滾出去!"

他用還能活動的手捶打輪椅扶手:"我不想聽你們這些爛事。"

三太太推著四太太:"老爺這樣是被錦龍氣的,難道你還想再氣他一次?要吵架出去吵。"

陳錦龍看著電視,正在頒發三四名決賽獎項。孫毓可表現出色,擊敗周師傅獲得季軍。她哽咽地感謝寶華樓,尤其感謝超級用心帶她的陳錦瑩。此時鏡頭掃過觀眾席,陳錦瑩站了起來,她笑著說:“是你的努力,成就了你。另外,我想說的是,技藝學起來還簡單,但是廚師的德行更難學,我們要一起向周師傅學習,學習他的豁達,學習他的毫無保留。昨天他來參賽,還來咱們店裏交流,傾心傳授技藝。技藝守著守著也就過時了,技藝教著教著就越來越好了。”

孫毓可立馬轉過去撲到周師傅身上:“周師傅,我太太太喜歡你了,你是一個最最好的老頭。”

陳錦龍看著這一幕,他爸一期不落地看這個比賽,心裏想什麽,他還不知道?

他咬牙切齒:"你還沒死心嗎?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三太太把人全趕出去,鎖上門回來說:"老爺,您自己身體要緊。"

"我知道。"陳德祥眼中含淚,"我對不起你們娘仨,也對不起錦瑩。明天你幫我去律師樓,我要改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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