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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王餘黨案:28 股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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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王餘黨案:28 股掌之間

淑景殿,最西邊的一間宮室。 韋珪送的雲母屏風徐徐展開,閃爍淡綠微茫。屏風依稀映出妙蓮華的身影,她伏於地面上鋪開的六尺長卷,繼續描繪獻給太子的狩獵圖。 屏風對面的梳妝臺上,擺放著天竺國送來的纏枝蓮飾雲紋銅鏡。透過鏡中所見,妙蓮華知道參芥又穿著一襲青衣前來造訪了。 “又要給我講故事嗎?”妙蓮華的筆停在半空。朱紅色顏料在筆底聚成一滴,而後,如同屋檐下最後一顆雨珠,悄然跌落在紙上。 參芥緩緩眨眼,輕輕地笑了。他的眼神像禿鷲盯上腐肉一般。 妙蓮華不看他,也不看鏡子,朝向屏風上極其模糊的人影,自顧自地說:“屍毗王割肉貿鴿,歌利王忍辱受痛,你都給我講過了。不就是勸人向善嗎?我最討厭這些故事。與其聽它們,我不如去看變文。變文已經夠煩人了,但至少還有個聲響,權當花錢買熱鬧。” “你以前最不愛熱鬧。”參芥坐到她身邊,撥弄她的長發,“真夠稀奇的。最近被關久了,居然嫌棄這裏太清靜。” “哪裏清靜了?別人不能來,皇帝能來。他的禁令都是下給別人的,才不會約束他自己。他專程來數落我,說我那天的花鈿標新立異,太過引人註目。”妙蓮華面無表情,“真可笑!沒把女人弄到手的時候,最喜歡女人別出心裁。驪山溫泉那一夜,我苦心經營,他萬分受用;等他玩兒膩了,‘別出心裁’只供他來挑刺,左看右看都不順眼,甚至還要猜忌你、提防你。你說,男人是不是比女人還膽小?” 參芥長嘆一聲,交叉十指,手抱住後腦勺,毫不客氣地躺倒在地。他望著頭上的蓮花藻井,不緊不慢地說:“我只算半個男人。男人的心事,我一知半解。要我說,不管男人的心性是好是壞,只要他害苦了你,你就可以還擊。就連貓兒狗兒打架都知道還手,何況是人呢?挨了欺負,怎麽可能忍氣吞聲?” “他的死活倒無所謂。可無論如何,他的女人沒欺負我。這才是我為難的地方。無垢對我還不錯,偏偏她又對那個男人愛得死心塌地。他們生育的孩子,更是她的心頭肉。我到底該怎麽辦?”妙蓮華黯然道。 蠟梅求見的聲音…

淑景殿,最西邊的一間宮室。

韋珪送的雲母屏風徐徐展開,閃爍淡綠微茫。屏風依稀映出妙蓮華的身影,她伏於地面上鋪開的六尺長卷,繼續描繪獻給太子的狩獵圖。

屏風對面的梳妝臺上,擺放著天竺國送來的纏枝蓮飾雲紋銅鏡。透過鏡中所見,妙蓮華知道參芥又穿著一襲青衣前來造訪了。

“又要給我講故事嗎?”妙蓮華的筆停在半空。朱紅色顏料在筆底聚成一滴,而後,如同屋檐下最後一顆雨珠,悄然跌落在紙上。

參芥緩緩眨眼,輕輕地笑了。他的眼神像禿鷲盯上腐肉一般。

妙蓮華不看他,也不看鏡子,朝向屏風上極其模糊的人影,自顧自地說:“屍毗王割肉貿鴿,歌利王忍辱受痛,你都給我講過了。不就是勸人向善嗎?我最討厭這些故事。與其聽它們,我不如去看變文。變文已經夠煩人了,但至少還有個聲響,權當花錢買熱鬧。”

“你以前最不愛熱鬧。”參芥坐到她身邊,撥弄她的長發,“真夠稀奇的。最近被關久了,居然嫌棄這裏太清靜。”

“哪裏清靜了?別人不能來,皇帝能來。他的禁令都是下給別人的,才不會約束他自己。他專程來數落我,說我那天的花鈿標新立異,太過引人註目。”妙蓮華面無表情,“真可笑!沒把女人弄到手的時候,最喜歡女人別出心裁。驪山溫泉那一夜,我苦心經營,他萬分受用;等他玩兒膩了,‘別出心裁’只供他來挑刺,左看右看都不順眼,甚至還要猜忌你、提防你。你說,男人是不是比女人還膽小?”

參芥長嘆一聲,交叉十指,手抱住後腦勺,毫不客氣地躺倒在地。他望著頭上的蓮花藻井,不緊不慢地說:“我只算半個男人。男人的心事,我一知半解。要我說,不管男人的心性是好是壞,只要他害苦了你,你就可以還擊。就連貓兒狗兒打架都知道還手,何況是人呢?挨了欺負,怎麽可能忍氣吞聲?”

“他的死活倒無所謂。可無論如何,他的女人沒欺負我。這才是我為難的地方。無垢對我還不錯,偏偏她又對那個男人愛得死心塌地。他們生育的孩子,更是她的心頭肉。我到底該怎麽辦?”妙蓮華黯然道。

蠟梅求見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參芥立即起身,不曾告辭便繞出屏風,揚長而去。

妙蓮華喚蠟梅靠近,見她手臂上立著一只藍頂翠羽的鸚鵡。這是賢妃同釵贈予她的。同釵擔心她受聖上猜疑而落寞憂郁,特意送這小玩意兒來替她解悶。雪中送炭的好意不可辜負,為此,妙蓮華囑咐蠟梅教鸚鵡說話,從賢妃的冊文中摘取讚語,一一教給它。

“它太蠢了,一句都學不會。”蠟梅哭喪著臉,兩頰尚存斑斑淚痕。

妙蓮華被她的孩子氣逗笑了。她擱下筆,攬過蠟梅,輕輕動了動拇指,將那淚痕溫柔地抹去,莞爾道:“這點小事,不值得你這麽沮喪。不會就不會吧,把它當個私寵好好養著,看住它,別讓它飛走就行。”

蠟梅點點頭,不敢說她的淚水不止為鸚鵡而流。畜牲可悲,仿佛是天經地義的事;人若像畜牲一般,既不聰明,又無自由,那才叫人欲哭無淚——她為妙蓮華的處境深感哀痛。

“你把阿斐和聽蟬給我叫來,然後就去休息吧。”妙蓮華對她說。

蠟梅遵旨,請來兩人後告退。妙蓮華向阿斐道:“最近這幾天外出,你不要去了。換聽蟬去。”

“為什麽?”阿斐一頭霧水,瞪大眼睛。她懷疑自己哪裏沒做對。

妙蓮華淡然一笑:“輪流著來嘛。再過幾天,聽蟬不去,換舞蝶。皇帝只說派一人外出,又沒說不準換人。”

這不就是鉆空子嗎?阿斐楞了楞,眨眨眼睛,還是不免擔心,皺眉道:“若陛下追究起來,該當如何?”

妙蓮華不耐煩,冷笑一聲:“還能如何?全都由我擔著。他既然能幽禁我,自然還能變出更多花樣處置我。聖命難違,即便叫我立刻去死,我也必須乖乖領受。”

阿斐噤若寒蟬,咬唇低頭。妙蓮華定睛看著她,突然想翻翻舊賬。她又似笑非笑地說:“你接下來,就好好在殿裏待著,東奔西走太過勞累,正好休息休息。”

阿斐紅了臉,猜她在影射奉皇後之命給明月珠畫像的事,把頭垂得更低。妙蓮華繼續道:“鄭觀音那邊我會關照。至於皇後那裏,就不必多去了。尋常人家的妯娌,都不算特別親近,更不要說我們身在皇室。皇後身居高位,她召你做事,你應承下來,自然也是應該的。以前你不好回絕,現在我禁了足,你完全可以不理她。”

她說累了,揮揮手,叫阿斐離開,重新拾起畫筆。阿斐的臉色越是凝重,聽蟬的臉色就越是喜悅。等阿斐的背影消失在她們眼中,聽蟬向妙蓮華邁近一大步,美滋滋地問:“殿下,你終於想通了呀?”

“想通什麽?我什麽都沒想通。”妙蓮華並無喜色,動筆的姿勢卻變得輕柔靈動。

“你說,陛下還會來看我們嗎?”聽蟬卷著自己鬢角的發絲,懶懶地問。

妙蓮華輕笑:“就算要來,也不是來看你我。恪兒、敬兒自不必說,連愔兒這種混世魔王他都惦記呢。畢竟是他的骨肉,比我這個外人強多了。”

聽蟬忽然想到了什麽,冒出一句:“對了,我要提醒愔兒,把東西收好。”

“什麽東西?”

聽蟬不答,笑著做一個拉開彈弓的姿勢。妙蓮華笑道:“梅花鏢啊!孟羅浮——名字是梅花孟羅浮,即“夢羅浮”,與梅花有關的典故。《龍城錄》記載,隋開皇年間,趙師雄被貶謫至羅浮山下,天寒日暮之時,在松竹林中得見淡妝素服的美人。趙師雄與她交談,聞到清冽的芳香,與之共赴酒家而飲。趙師雄醉寢後,但覺風寒襲人,等醒來時,東方既白,趙師雄發現自己不在酒家,而在梅花樹下,方知美人實為梅花的化身。,喜歡梅花,用的玩意兒也是梅花。這一點倒是像我,喜歡什麽東西,就一定要處處和它沾邊。”

“她是像你,但有些地方也像我。她那一身的武藝,就和我相像。”聽蟬洋洋得意地調侃。妙蓮華戳她腦門兒,假意嗔怪:“沒羞沒臊!人家是正經學來的功夫,打小就練的童子功。你那點兒‘武藝’,是我們逃亡路上‘臨陣磨槍’磨出來的,時間還不到四個月,居然恬不知恥地說別人像你。”

閑話不消煩敘。她們言談間提及的女子“孟羅浮”,此刻遠在皇宮之外。

曠野無垠,激蕩長風。高天上連雲絲也沒有,更顯明朗開闊。天地之間搖漾著透明似蛋清的物質,仿佛消泯了邊界。

唯有鄉間道路上兩個禦馬馳騁的女子,以她們艷紅和蒼黃的身影為顏料,在這幅圖卷中急速勾畫出移動的長線。

空中彌漫凜冽的芬芳,好似梅花香與木柴燒火的氣息交纏互融。香氣流向離道路不遠的草叢,接近曠野之處,兩個人正在牽網打圍。

蒼黃衣裳的女子看到這一幕,勒馬回頭,叫那艷紅衣裳的女子。

“羅浮你看,他們在那兒呢。”

孟羅浮緩緩駐馬,取下馬鞭,扔給前面的女子,指了指她背上的箭筒,提醒她:“你的箭散開了,用鞭子拴住,不然會掉出來的。”

女子抓住馬鞭,照她說的做,道謝一句,又說:“我們隔得太遠,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她扮得像不像。”

“放心好了,她厲害著呢。”羅浮自信一笑,饒有興味地遠眺圍場。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可見打圍的兩個人動作不疾不徐,時而擡手擦汗。一人皮膚白嫩,面貌清秀;一人濃密的胡子蓋住半張臉,眼神裏滿是漠然。

“哥哥是東宮的人嗎?”白嫩的那個笑問大胡子,笑中有一絲諂媚。

“是。”大胡子簡單撂下一個字,並不看他。

白嫩男子笑道:“我們內侍省難得與東宮協作,這次跟侍衛大哥們一塊兒做事,長了不少見識。”

大胡子默不作聲,仿佛沒聽見他的奉承,繼續悶頭幹活兒。他像洩憤似地,驟然將木樁插進暗黃的泥土中,好似往屍體的心口上捅刀。而後,他又抖開糾纏在一起的線團,把網套上木樁。

“呀,哥哥真利索!”白嫩的小太監驚呼,“我就是手腳太笨,老被總管罵。委屈哥哥跟我分到了一塊兒,千萬別嫌棄我。”

“嗯,不嫌棄。”大胡子頭也不擡。

小太監自覺尷尬,幹笑兩聲,學著大胡子的樣子布網。他兩手捏住一截麻線的兩頭,抻長胳膊,擴胸伸展,試圖把網拉長。大胡子瞥他一眼,阻攔道:“這兒不用拉,該拐角了。”

“拐角?哦哦。”小太監糊裏糊塗,一點一點地把線團撚開,再抖幾下,牽著線的一端走幾步,把它圈成一道弧形。大胡子見狀,更加不耐煩,直接搶過了他手裏的網,先把拐彎處的弧度變小,叫他拉住網,然後抱起一根留有枝杈的木樁,讓網眼穿過枝杈,加以固定,最終將拐彎處的網圍成一個漂亮的直角。

“這角會不會太尖了?”小太監歪頭看著他,狐疑道。

“尖了才對。”

“啊?為什麽?”

“整個圍場就圍這一個角。古人說‘網開三面’,太子殿下舍不得獵物,所以圍兩面,西邊五千仞,北邊八千仞。他的技藝不精,就算圍了兩面也不一定有很多收獲,所以要把拐角弄得尖一點兒。太子驅趕獵物,把它們逼近死角,這樣才方便下手。”

即便向小太監解釋了這麽多,大胡子的臉色依然一成不變,冷傲如梅。小太監渾不在意,高興地行禮:“原來如此,受教受教!敢問哥哥是哪一率的?”

“司禦率,左司禦率。”

“哥哥雖然長著絡腮胡子,但眉清目秀,倒很像我的親哥哥。”小太監眉開眼笑。

不料大胡子臉色更沈,瞪他一眼,壓低嗓音吼道:“別胡扯!我們是來布網的,少說廢話!”

小太監嚇一跳,既而頗感失落,有些傷心地說:“我明白了。閹人是最下賤的,說您像我哥哥,冒犯了您。可我的意思是,您人很好,讓我覺得親切。”

大胡子仍舊不為所動,埋頭插樁,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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